跨文化适应视角下语言景观调查研究

一、引言

语言景观（linguistic landscape）这一概念最早由 Landry&Bourhis（1997）定义为“出现在公共路牌、广告牌、街名、地名、商铺招牌、政府建筑的公共标牌上的语言文字”，并提出“语言景观具有信息功能和象征功能两大主要功能”，同时也指出车身广告、涂鸦移动或临时性的书写属于“非典型语言景观”。这一定义在之后语言景观相关研究中受到广泛认可与引用。在实际应用中，我们注意到语言景观与跨文化适应存在互动影响，Redfield 等（1936）首次对“跨文化适应”概念做出明确界定，指出文化适应是“不同文化的群体之间在持续、直接的文化接触过程中文化模式发生变化”。王丽娟（2011）提到这种文化模式的变化在实际过程中多发生于弱势群体方个体去适应新文化模式。语言景观不仅在基本生活方面起到指示支持作用，在跨文化的人群适应新的文化模式方面，能够创造感受区域文化和情感表达的空间，一定程度上承担满足观者的文化期待的作用。语言景观是区域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全球化交流背景下，作为中国代表性的国际化大都市之一，外籍人士数量众多，同时也拥有众多多语言使用场景和外籍人士聚居的多语跨国社区，语言景观也呈现多元化。目前有关跨文化适应和语言景观结合的研究，有众多以留学生这一特定外籍群体视角考察，或聚焦于特定功能区域如校园、社区等（苗星，2020；和树美，2022；陈禧寒，2023）。为了能够使语言景观功能区域更全面包含日常生活需要，本文选取市五角场大学路和古北国际社区两区域进行调查，前者为兼具本土文化和国际化建设特色的商业步行街，后者为较成熟的多元文化背景国际生活社区，旨在通过考察外籍人士就语言景观方面的跨文化适应状况，以期为语言景观建设提供参考，成为更好促进跨文化交流、提高文化适应性的载体。

二、理论基础

Spolsky&Cooper（1991）提出语言选择理论，阐述了包括语言选择、排列等的有关公共标识的语言选择原则，对于语言选择，分别是“设计者自己熟悉的语言、读者能理解的语言、能代表自己的语言”。Scollon 等（2003）的“场所符号学”内容提到对公共场所的语言景观研究包括“语码取向”、“字刻”、“置放”三个子系统。Kallen（2009）进一步丰富了语言选择理论，提出语言景观在语言、实用、语码、受众多方面的选择框架。尚国文、赵守辉（2014）提到公共标牌的呈现还包括标牌的位置、材料、多语排列与信息差异等。

有关跨文化适应状况的考察维度，Ward&Kennedy（1994）在考察旅居者跨文化适应的研究中分为心理适应和社会文化适应两个方面，该分类维度受到广泛引用。在以留学生为研究对象的研究中，朱国辉（2011）关注到学生角色下的学习适应问题，在前两者基础上加入学术适应维度进行调查。华帝（2019）的研究从学习适应、生存环境适应、社会环境适应、心理适应四个方面研究跨文化适应各维度的影响因素。

本文对两个区域的语言景观调研，将以“语言选择理论”中提出的三大原则为基础分析大学路和古北国际社区的语言景观设置现状，对语言景观的记录将从语言的多模态设置进行分类。对于外籍人士的跨文化适应状况采用问卷调查法，调查维度基于先行研究，选取基本生活适应、社会文化适应、心理适应三方面进行考察。

三、调研结果

（一）语言景观设置分析

本研究实地前往并记录了大学路（大学路商业街主街）和古北国际社区（虹桥路 - 伊犁南路 - 黄金城道步行街 - 古北路间区域）的多模态语言景观设置，共采集语言景观 261 个（截至 2024 年 10 月）。本调查对语言景观的记录分为两类，一是官方语言景观，如道路指示牌、警示牌等；二是私人语言景观，如商家招牌、广告、宣传标语等。采集上以语言景观的基本定义为标准，内容与形式相同仅大小不同的语言景观计1 个，无文字语言信息仅图像等模态的标识（包括仅语音）不作计算，住宅区或楼内的语言景观未作采集，即记录了街道区域可视范围内的语言景观。具体情况如下表。

表 1 大学路语言景观多模态状况（截至 2024 年10 月）

表 2 古北社区语言景观多模态状况（截至 2024 年10 月）

以下将从语言选择、多模态设置两方面对调研区域的语言景观设置展开阐释与分析。

1. 语言选择

语言选择理论提出标牌等语言景观的语言选择三大条件是“设计者自己熟悉的语言”、“读者能理解的语言”、“能代表自己的语言”（Spolsky&Cooper，1991）。两区域语言景观中多语景观占比 45.2%，语言景观要发挥指示和象征功能，需要使观者能够理解，从而形成有效互动。大学路和古北国际社区都具有较高的多元文化氛围，外籍人士众多，因此在语言景观的语言选择上多语言丰富，符合“读者能理解的语言”这一要求。在语码组合与排列上，两区域的单语景观多为中文单语，占 79.72%，其余少量为英文或日文单语，均为商家店铺的名称招牌。双语、多语的语码组合上，均为主要中文加次要外文的形式，主要外文为英语，其次外文出现较多为日文和韩文，大学路区域的语种数量更多，私人语言景观中出现荷兰语、西班牙语、越南语等小语种，多体现在宣传类语言景观。根据语言选择理论中“能代表自己的语言”条件，从多语标牌上的语言顺序能够发现两区域的语言景观均以中文占强势语言优势地位，外语作为优势语言的标牌较少，英语作为主要辅助语言进行对译说明，不同语言在信息量上可见差异较少。对于“设计者自己熟悉的语言”，这一要求侧面反映了倾向于使用本土规范的语言，在外语说明上可能存在翻译或表达的偏差。在语言景观的汉语使用上，大学路语言景观可见沪语方言，古北国际社区可见我国港澳台地区使用的繁体字，但主要以简体汉字为主体地位，其他语码变体占次要地位。语言景观的语言选择同时也与当地语言规划与政策背景相关，我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中提到“公共场所的设施用字、招牌广告用字应当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基本用字”，可见中文（简体中文）在语言景观设置中占据的主体地位。

基于语言选择理论中提到的受众框架，语言景观的设计需要充分考虑受众的体验维度，从而能够考察语言景观与受众的互动关系与效果评价。大学路的语言选择与表现主要服务于国内外行人游客和高校师生，古北国际社区则主要服务于本地居民。在私人语言景观方面，大学路作为主要面向年轻群体的文化商业街，语言表现更为新颖与活跃，例如“我在大学路很想你”、“Ah loove ye”等流行语的使用，能够反映此处语言景观迎合年轻群体和跨文化交流受众设立的表现。部分商家特别是餐厅、咖啡厅、小酒馆等则仅使用外语或者汉语拼音，能够体现塑造跨文化异域空间的特点。古北国际社区作为日韩裔聚居的成熟的国际社区，语言表现则仍主要倾向于体现信息，语码变体和丰富的语言表现绝大多数存在于私人语言景观中，如“白急便クリーニング”体现国际社区的多元文化表现，官方语言景观呈现规范严谨的特征。

2. 多模态设置

从调查结果我们发现，两个区域语言景观的模态设置以单模态居多，占 69.73%。所记录的多模态设置上，主要表现为文字加静态图示（图标或图片）的组合，这类语言景观主要体现为官方导向类与警示类标牌，用于指引方向、提醒警告等，以及私人语言景观的商品介绍等。在多模态形式上，大学路语言景观的多模态出现数量和形式较古北社区更为丰富，其中包括电子屏动画、移动车身广告、文字涂鸦等。在非典型语言景观方面，以语音广播形式呈现，大学路的语音模态语言景观在公共服务场所体现了信息服务的便利性。总体而言，大学路和古北社区均体现了多模态语言景观的应用，模态组合虽然较丰富但是应用占比并不突出，单文字模态应用较多。然而从调查结果来看，多模态语言景观的使用对促进信息更直观传播以及对商业建设、吸引行人有较大作用，有 87% 的参与者经常关注景观文字以外的部分，其中大部分人也希望语言景观加入更多非文字元素帮助理解，这些数据对于我们建设语言景观来使外籍人士更好地跨文化适应有着重要的启示。

（二）外籍人士跨文化适应状况及分析

1. 调查对象

问卷调查对象对在沪外籍人士，问卷的形式主要采用电子版问卷，发放在线下语言景观调研过程中随机选择调研区域中的外籍人士对象进行填写。本次调查共计整理问卷 88 份，调查对象中在沪时长半年以内的有 29 人，经询问以短期旅客为主；在沪时长半年以上一年以内的 26 人，一年以上三年以内的有 27 人，三年以上的有 6 人，经询问多因工作原因在沪的驻在员等。

2. 调查结果

本文考察外籍人士就语言景观的跨文化适应状况，从基本生活适应、社会文化适应、心理适应三方面共设置了 13 道自评题，要求参加者根据自身情况符合度选择 1-5 分，分数越大表示越赞同题目说明（若为反向题则反向计分）。结果整理如下表所示。

表 3 跨文化适应问卷结果

通过上表可以发现，外籍人士就语言景观在基本生活适应和社会文化适应方面均分超过 3.5 分，适应能力较好；心理适应方面均分为3 分，说明适应程度较差。总体适应状况均分为 3.51 分，适应程度达到中等偏上，但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三）语言景观跨文化适应存在问题与改善方式探讨

1. 增加语种与多语言服务

根据问卷调查结果，外籍人士的基本生活适应均分为 3.68 分，能够较好根据语言景观信息的内容做出决定或行动。从语言服务视角看，语言景观的语言以主中文次英文为主，在问卷第五部分语言景观评价中，有 84.08% 的参加者选择希望能够增加语言种类，虽然在沪的外籍人士大部分具备一定汉语或英语能力，在汉语作为强势母语的环境下，外籍人士更易接触并学习汉语，英文作为主要外文也能够帮助大多数外籍人士理解信息，但本次调研对象中非英文母语者也有一定数量，阅读多语言景观时会倾向于阅读自己熟悉的语言，易于准确理解。在服务类语言景观中适当增加使用多语种能够更好帮助基本生活适应根据指示或信息做出选择。

2. 提升语言景观统一性和易读性

心理适应方面维度的均分较低，为 3.00 分， 15.91% 的参加者选择会因无法理解标识牌等感到郁闷或没有感受到文化归属空间。语言景观在传递信息时，外文的翻译在理解适应上也承担了一定作用。在本次调查中，也有 5.68% 的参与者指出在翻译上有待提升。就语言景观译名方面，我们注意到大学路的路牌标识有“DAXUELU”、“DAXUEROAD”、“University Ave.”不同的英文译法，包括汉语拼音音译与英文意义直译，参与调查的绝大多数外籍人士倾向于称呼“DAXUELU”，可以反映该街道命名以中文的直译易于接受，也有不少外籍人士提到这条路的命名是否因为高校群集。“Avenue”倾向于“大道”的意思，该译法主要出现在标有“创智天地 KIC”的门牌标牌上，在这个意义上“Road”或许更加恰当。古北国际社区的外文对译统一度较高，主要为官方语言景观和商店的意义传递。提升翻译的统一性能够帮助外籍人士更好把握该区域的语言表达规律，对文化传播信息的翻译，需要注意文化负载词等如何表现，提升翻译适配度。同时，调研发现部分门牌或设计石像的文字辨识度有所降低，易读性的降低导致阅读该类语言景观的人较少，定期维护和更新能够使信息密度更大。由此可见，语言景观的规范性和个性在区域形象塑造上有积极作用外，对社会文化适应和心理适应也会产生影响，翻译的准确度和易读性能对跨文化适应带来便利。

3. 丰富多模态打造区域形象

外籍人士就语言景观的跨文化适应社会文化方面均分为 3.79 分，说明语言景观所展现的区域文化和社会文化具有较好的效果。 96.59% 的参加者选择能够较好适应语言景观所展示的区域特点与文化，包括商业、活动、观光方面，认为该区域语言景观所反映的社会文化是友好包容的，自己会主动学习中国文化。可见语言景观在文化交流方面承担重要作用。大学路和古北社区的语言景观存在以书法和雕塑设计等方式呈现，创造了更加独特的环境，同时多元文化和语言的使用也吸引多元化游客，提供了更好的体验。调查发现两区域语言景观多模态设置不多，有 98.86% 的参加者选择较常关注文字以外图片、形式、声音等语言景观的部分，在区域形象构建上，丰富多模态的组合不仅使读者通过文字了解标识内容，还能通过图像等更直观接受信息，能更大程度增加信息的传播力。

四、结语

本文聚焦大学路和古北国际社区的语言景观，采用实地考察和问卷调查的研究方法，主要对“上海五角场大学路和古北国际社区的语言景观设置现状如何，在多语言、多模态上有怎样的特点？”和“外籍人士就语言景观方面的适应程度如何，可能存在怎样的问题？”这两个问题进行了探讨和分析，研究结果发现两区域的语言景观体现了多语言的实践，在以中文为优势语言的基础上，使用英文、日文、韩文等语种，多语言设置发挥着积极作用。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多模态设置上仍有较大提升空间，目前以单文字或文字加图示的形式为主要表现；而在外籍人士的跨文化适应上，研究发现社会文化适应度较高，基本生活适应次之，心理适应度较低，这表明语言景观在指示和象征功能上实现了主要功能，但针对存在需要丰富多语服务等问题，语言景观还有改善的空间。

参考文献：

[1] 陈禧寒 . 校园语言景观对来华留学生跨文化适应的影响研究[D]. 山东大学 ，2023.

[2] 华帝 . 来华留学生跨文化适应影响因素研究 [D]. 山东大学 ，2019.

[3] 和树美 . 望京“韩国城”多语社区语言生活调查 [D]. 北京外国语大学 ，2022.

[4] 苗星 . 来华留学生跨文化适应视域下的青岛市语言景观研究[D]. 青岛大学 ，2020.

[5] 尚国文 ， 赵守辉 . 语言景观研究的视角、理论与方法 [J]. 外语研究与教学 ，2014，46（02）：214-223+320.

[6] 王 丽 娟 . 跨 文 化 适 应 研 究 现 状 综 述 [J]. 山 东 社 会 科学 ，2011，（04）：4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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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Scollon R， Scollon S W. Discourses in place： Language in the material world[M]. Routledge， 2003.

[14]Spolsky B， Cooper R L. The languages of Jerusalem[M]. Clarendon Press， 1991.

项目名称：跨文化适应视角下语言景观调查研究——以上海五角场大学路与古北国际社区为例，项目编号：S20240808

作者简介：

1. 吴金兰（2003.8—），女，汉族，广西桂平市人，学生，本科大四在读，单位：上海海事大学外国语学院航运英语专业，研究方向：航运英语。

2. 周彦辰（2005.3—），男，汉族，江苏丹阳人，学生，本科在读，单位：上海海事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航运）专业，研究方向：航运英语。

3. 杨伯铮（2005.04—），男，汉族，上海人，学生，大学本科在读，上海海事大学商船学院航海系，研究方向：航海技术。

4. 顾智妤（2003.12—），女，汉族，上海人，学生，本科在读，单位：上海海事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专业，研究方向：翻译。

5. 胡雪艳（2003.11—），女，汉族，河南人，学生，本科在读，单位：上海海事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专业，研究方向：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