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是彩虹
曹小芳
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盘安镇人民政府
母亲总在月落时分梦见姐姐。她站在土灶台前,踮脚够着案板,补丁摞补丁的黑条绒上衣短了三寸,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三岁孩童的脚丫子踩在磨得发亮的榆木凳上,正用丝瓜瓤擦着豁口的粗瓷碗,水珠顺着指尖滴在蓝布棉裤上,洇出深色的小花。听见木门 "吱呀" 响,她转头就笑,苹果似的脸蛋上梨涡浅现,乳牙雪白如碎贝,端起晾在窗台上的搪瓷缸:" 娘,水凉好了。"
这是母亲重复了千百回的梦境。缸里的凉开水总带着新麦面的清香 —— 那是姐姐趁母亲下田时,偷偷舀了半瓢面汤,兑上井水泡的。母亲说,接过缸子的瞬间,粗粝的陶壁还带着小手上的余温,仰头喝下去,凉意在喉头化作滚烫的潮,比任何甜汤都更熨帖。那时节,土窑洞里的煤油灯总在深夜里摇晃,照见姐姐蹲在地上擦砖缝的背影,小辫上沾着的麦秸草随动作轻颤,像只准备起飞的雏鸟。
一九六二年的深冬,北风卷着碎雪在塬上狂奔。父亲攥着半张分家单,领母亲和姐姐走进村西头的石磨坊时,磨盘上的冰壳厚得能砸伤人。所谓 " 家当 " 不过是两床露棉的被子、三只豁口的陶碗,还有姐姐怀里抱着的布娃娃 —— 那是用父亲穿破的劳动布裤改的,眼睛是母亲用红线绣的。
石墙缝里灌进的风像刀子,母亲把姐姐裹在唯一的棉袍里,自己靠着磨盘打盹。后半夜,猫眼处突然传来 " 抓啦抓啦 " 的声响,青石板门槛下伸出灰扑扑的爪子,狼的鼻息喷在木门上,带着血腥的热气。三岁的姐姐醒了,却没哭,只是把小脸埋进母亲颈窝,小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襟。母亲数着更声挨到鸡叫,听见父亲踩碎冰碴的脚步声时,才敢松开攥得发青的手指。
“老院里揭不开锅了。” 父亲摘下结霜的棉帽,鬓角沾着草屑,”老四老五为半块苞谷饼子打起来,娘让我劝劝 ......” 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孩子都快被狼叼了,你倒管别人家的闲事!” 可看见丈夫磨破的鞋底渗出血来,她的声音又软了,把唯一的棉鞋垫塞进他鞋窠。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姐姐清晨还趴在磨盘上画小鸡,晌午就发起高热。母亲摸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炭,小身子却冷得打颤,嘴唇乌青得像冻坏的茄子。父亲踩着没膝的积雪去请赤脚医生,母亲把炕席下的麦秸草全抱出来烧,浓烟呛得人掉泪,却暖不透孩子冰凉的手脚。
“娘,疼 ......” 姐姐的小手在母亲胸前抓挠,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扫院子时沾的草灰。母亲翻遍整个磨坊,只找到半块发霉的灶糖,含化了喂给她,甜腥的味道混着眼泪,在舌尖结成苦涩的痂。后半夜,风雪突然停了,月光透过破窗纸照在炕上,姐姐的呼吸渐渐轻得像游丝。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贴着自己的心口,盼着体温能把孩子从冰窟里拽回来,直到东方泛白,小身子终于变得像磨盘般冰凉。
姐姐走时穿着母亲的月白绫子上衣 —— 那是她压在箱底的嫁妆,只在结婚时穿过一回。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襟里,像片被揉皱的雪,母亲抱着她坐了三天三夜,任谁劝都不松手。第四天清晨,舅奶奶踩着积雪赶来,看见炕上的情景,眼泪砸在青砖地上:" 妹子,你看看你,头发都白了大半!"
母亲确实像老了十岁。她盯着窗台上的搪瓷缸,喃喃自语:" 昨儿她还说要给我烧水 ......" 声音像被风揉碎的棉絮。舅奶奶强行掰开她僵硬的手指,触到掌心的血泡 —— 那是抱着孩子时,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留下的。" 你看看外头," 舅奶奶掀开破窗帘,塬上的积雪开始化了,向阳处露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草芽子都知道往上钻,你咋能跟着孩子去呢?"
舅奶奶住了整月,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磨盘前捣草药。她用粗陶罐熬小米粥,吹凉了一勺勺喂给母亲:" 你爹在村口帮人打坯,手都磨出了血泡,你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 夜里,她把母亲的手焐在自己怀里,讲起自己早年丧子的经历:" 那年我抱着坟头哭,你舅爷说,坟头的蒲公英都在结籽呢,咱活人咋能断了念想?"
开春时,母亲第一次走出磨坊。塬上的蒲公英开得铺天盖地,姐姐的小坟包上也顶着朵黄花。舅奶奶搀着她的手,指向东方:" 你看那云缝里,是不是有光? " 淡青色的天幕上,几缕金光正穿透云层,像撒了把碎金子在雪地上。母亲忽然想起,姐姐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指,虽没说话,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 原来孩子是想告诉她,天亮了,雪化了,春天要来了。
第二年深秋,我在磨坊里啼哭着降临。母亲抱着我,看见窗台上不知谁放了束蒲公英,绒绒的白伞在风里摇晃,像极了姐姐当年擦碗时,腕间晃荡的银镯子。此后十年,石磨坊里陆续添了三个弟弟,土炕上永远热烘烘的,充满奶香和孩子的笑闹。父亲跟着公社的基建队去了县城,母亲在队里挣工分,背着最小的弟弟下地,锄头起落间,总把蒲公英的种子埋进土里。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山塬时,我们搬进了新盖的砖瓦房。母亲把姐姐的搪瓷缸擦得锃亮,摆在碗柜最显眼的位置。每逢清明,她带着我们去上坟,坟前的蒲公英早已连成一片白毯,风过时,无数小伞飞向湛蓝的天,像极了姐姐当年望向母亲的眼睛。
如今的母亲已是八旬老人,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孙辈送的银镯子。她的五间大瓦房坐落在塬顶,窗台上摆着十几个搪瓷缸,盛着金银花、蒲公英、甘草片 —— 都是她亲手晒的。每天清晨,她都要熬上一锅凉茶,看着重孙们捧着缸子咕嘟咕嘟喝,皱纹里盛着当年的月光。
“你姐要是还在,该当姥姥了。” 母亲摸着相册里泛黄的照片,那是唯一一张姐姐的留影:站在磨盘旁,手里攥着朵蒲公英。阳光穿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远处传来重孙们的笑闹,塬下的公路上车流如织,新栽的果树在春风里摇曳,枝头的花苞正待绽放。
母亲常说,人生就像塬上的天气,再大的风雪,也会有云开日出的时候。那些埋在岁月里的痛,终会化作滋养生命的养料,让后来的日子,开出更美的花。就像当年石磨坊外的蒲公英,历经寒冬的摧折,却把种子播撒在春天的泥土里,待得东风起时,便是漫塬雪白,遍地金光。
此刻,母亲又哼起那首《东方红》,苍老的嗓音混着塬上的风声,在蓝天下飘荡。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新泡的蒲公英茶正腾起热气,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蹲在磨盘前的三岁小女孩,踮脚够着窗台,把一杯凉开水,递给她深爱的母亲。原来所有的苦难,终将在时光里酿成回甘,而那些逝去的爱,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化作彩虹,永远挂在岁月的天空,照亮后来者的路。
重阳那天,母亲坐在新砌的石阶上晒暖。她执意要穿那件黑条绒上衣,说是和姐姐梦里穿的一样。八十一岁的老人腰板挺直,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重孙女,小姑娘正抓着她的银镯子往嘴里塞,发出 " 咯咯" 的笑。
“太姥姥的镯子响啦!” 大孙子媳妇端着搪瓷缸过来,缸里泡的是新收的蒲公英,金黄的花蕊在水里舒展,像极了那年春天塬上的阳光。母亲接过来吹了吹,突然指着院墙外的蒲公英田:”你姐走那年,塬上的蒲公英才刚冒头,如今啊,漫山遍野都是。”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午后的风掠过梯田,成片的蒲公英随风起舞,白色的绒伞掠过青瓦,掠过母亲鬓角的白发,最终落在姐姐的小坟包上 —— 那座埋在果园里的土堆,如今已被新栽的苹果树环绕,枝头挂着拳头大的青苹果,再过月余就能泛红。
“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那年在磨坊,你姐把最后半块灶糖塞给我,说 ‘ 娘吃,甜 ‘......”话没说完,重孙女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搪瓷缸,指尖蘸了茶水在石阶上画圈,歪歪扭扭的痕迹,竟与记忆中姐姐在磨盘上画的小鸡有几分相似。
暮色渐浓时,全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玻璃罩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映得母亲脸上的皱纹发亮。她挨个给重孙们分灶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当年你姐要是能吃到这么甜的糖......" 话音未落,最小的重孙突然指着夜空惊呼:" 彩虹!彩虹!"
我们抬头望去,塬西头的云层里,一道淡淡的虹正若隐若现。母亲笑了,眼角的泪光比虹更亮:" 你姐知道咱们在想她呢。" 她摩挲着搪瓷缸上的凹痕 —— 那是姐姐走后第三年,我摔碎又补好的印记," 你们看,苦日子就像这缸上的疤,看着碍眼,却让盛的水更暖乎。"
夜风送来蒲公英的轻响,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出《东方红》的旋律。母亲抱着重孙女站起身,往姐姐的坟茔方向望了望,突然哼起早年哄我们睡觉的民谣:" 风来啦,雨走啦,塬上的麦苗青啦......" 歌声混着虫鸣,在渐凉的秋夜里荡开,惊起几只宿在苹果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缀满星子的天空。
散场时,母亲把剩下的灶糖塞进我口袋:" 给你姐带两块。" 月光下,她的背影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实。路过蒲公英田时,我忽然想起她常说的话:" 每颗种子都会找到发芽的地儿。" 就像姐姐没能长大的人生,化作了我们兄妹五人蓬勃的生命,在岁月里开出各自的花。
深冬再回塬上时,母亲的搪瓷缸里泡着新晒的苹果干。她指着窗外正在扩建的文化广场:" 等开春,就在你姐坟前栽排桃树,开花时好看。" 雪后的塬上静得能听见阳光融化冰晶的声响,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 —— 那是村里在修通往县城的公路,路基下埋着我们全家当年埋下的蒲公英种子。
某个雪霁初晴的午后,母亲忽然指着天际线笑:" 你看,彩虹!" 淡青色的天幕上,七道彩光横跨塬谷,下方的蒲公英田覆盖着薄雪,却已有嫩芽顶开冰壳。母亲捧着姐姐的搪瓷缸,缸里的苹果茶腾起的热气,与彩虹的光晕交融,恍惚间,我又看见三岁的姐姐站在磨盘旁,朝我们轻轻挥手,唇角的梨涡里盛着永不褪色的春天。
原来真正的彩虹,从不在风雨后立刻显现。它是岁月沉淀的回甘,是爱与希望的接力,是每个逝去的灵魂在生者的生命里继续绽放的光。就像母亲掌心的老茧,像姐姐坟头的蒲公英,像我们兄妹眼中的星光所有熬过的苦,终将化作照亮前路的虹,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早已在时光里酿成了最甜的糖。
作者简介: 曹小芳,女,汉族,生于1982 年,毕业于西安外事学院,本科学历,现任职于,群文馆员,研究方向群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