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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的心病

作者

曹小芳

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盘安镇人民政府

黄土高原的风总带着股子沙砾的糙劲儿,刮过李家坳那几孔旧窑洞时,能把窗棂上的纸刮得簌簌响。李春琼出生那年,窑洞外的老槐刚冒新芽,她娘王秀兰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女娃,望着炕沿上蹲坐的男人李建国,眼圈红得像灶膛里没燃透的炭。

“又是个丫头。” 王秀兰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襟。这是第三个女儿了,上头还有两个半大的丫头片子,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早把门槛踏破 ——“李家这是断了根”“建国还是高中生呢,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李建国指间的旱烟卷烧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甩手,烟蒂落在黄土里,火星子溅起又很快熄灭。

他是李家坳少有的“ 文化人”,六十年代的高中生,若不是家里成分不好,早该去城里当干部了。可命运偏把他钉在这片黄土地上,守着几亩薄田,连着生了三个女儿。重男轻女的念头像扎在心里的刺,可当他低头看见春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 不像两个姐姐那样怯生生的,反倒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旱烟袋,嘴角还沾着奶渍 —— 那根刺竟软了半截。

“就叫春琼吧,春天的琼花,干净。” 李建国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谁也没料到,这个本该和姐姐们一样,早早帮衬家务、十几岁就谈婚论嫁的丫头,后来会成了老两口一辈子的牵挂,也是一辈子的心病。

春琼长到五岁时,李建国终于盼来了儿子。那天他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挂鞭炮,绕着坳里的土路放了大半圈,声音响得能惊飞崖畔的山雀。可奇怪的是,对这个盼了半辈子的儿子,他反倒没对春琼那般上心 —— 春琼三岁就能背《三字经》,五岁跟着他认账本上的字,那双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坐在学堂里的模样。“这丫头是块读书的料。” 李建国常跟王秀兰说,“咱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她念出书来。”

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四个孩子要上学,光学费就是笔天文数字。李建国把家里的几亩地交给王秀兰打理,自己扛着铺盖卷,去了三十里外的废弃村落 —— 那地方原是知青点,后来人走光了,只剩下几间漏风的土房,却适合养牛羊。村里人都说他疯了:“那地方晚上有野猪,不怕把命丢了?”

李建国只是笑,把铺盖往土房里一扔,就去集市上赊了两头牛、五只羊。土房没窗户,他用塑料布蒙住破洞;没灶台,就捡几块石头搭个简易的,煮点玉米糊糊就是一天的饭。每天天不亮,他就赶着牛羊往山里去,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山里的冬天冷得钻心,他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冻得手肿得像馒头,连缰绳都握不住。

最怕的是夜里。野猪的嚎叫常在山坳里回荡,有时离土房只有几十步远。李建国不敢睡死,把镰刀放在枕头边,耳朵竖得像雷达。有一回,一头野猪撞坏了圈羊的篱笆,他抄起镰刀就冲出去,野猪受惊跑了,可他的胳膊被树枝划了道深口子,血渗进棉袄里,结成了冰碴子。第二天他照样赶着牛羊上山,只是伤口疼得抬不起胳膊,就用绳子把胳膊绑在腰上,硬撑着。

王秀兰也没闲着。她找了份打扫街道的活儿,每月能挣三百块,还能顺便捡点塑料瓶、废纸箱卖钱。每天天不亮,她就推着扫帚出门,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扫着扫着,手就冻得没了知觉,只能哈口气搓搓,再接着扫。夏天更难熬,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她的汗衫能拧出水来,捡垃圾时被人嫌弃地躲开,她也不恼,只想着多捡几个瓶子,能给春琼买本辅导书。

两个姐姐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大丫头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去城里打工,寄回来的钱全给了春琼当学费;二丫头读完高中,也跟着去了工厂,临走时跟春琼说:“妹,你好好读,姐们供你。” 春琼听着,眼泪掉在课本上,把“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几个字泡得发皱。

春琼确实没让爸妈失望。从小学到初中,她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每次家长会,李建国都要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最前排,听老师表扬春琼时,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比自己当年考上高中还骄傲。

有一回,春琼发高烧,躺在床上直说胡话。那天李建国正在山里牧羊,接到王秀兰的电话,二话不说就往回赶。山路崎岖,摩托车骑不了,他就跑着回去,三十里路,跑了两个多小时,到家时鞋子都跑破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抱起春琼就往卫生院跑,医生说再晚来一步,烧就退不下去了。李建国守在病床前,握着春琼滚烫的手,一夜没合眼,直到天亮时春琼醒了,说:“爸,我还能去考试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傻丫头,考试哪有你重要。”

春琼上高中时,要去县城读书,每周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她回来,王秀兰都会煮两个鸡蛋,偷偷塞给她,说:“快吃,别让你弟看见。”弟弟那时还小,不懂事,见了鸡蛋就抢,王秀兰就把弟弟拉到一边,哄着说:“你姐读书累,让她补补,下次给你煮。” 其实家里的鸡蛋,大多都给了春琼,两个姐姐和弟弟,只能偶尔尝个鲜。

李建国更上心。每次春琼回家,他都要坐在炕沿上,问她:“今天的课听懂了没?作业做对了没?明天的课预习了没?” 春琼要是说哪个知识点没懂,他就把自己当年的高中课本找出来,戴着老花镜,一点点给她讲,有时候讲得不对,父女俩就一起翻辅导书,直到弄明白为止。对两个姐姐,他从来没问过学习的事,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她们没那个机会,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春琼身上。

春琼也懂事。她知道爸妈不容易,从不跟人比吃穿。别的女同学穿新裙子,她就穿着姐姐穿过的旧衣服;别人买零食,她就啃着家里带的馒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晚上宿舍熄灯了,她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直到电池没电。

高考那年,春琼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是幼教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建国把通知书摸了又摸,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录取通知书” 几个字。他宰了家里最肥的一只鸡,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瓶酒,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反复念叨:“我家春琼考上大学了,成大学生了。”

那天晚上,王秀兰坐在灯下,给春琼缝被子,缝着缝着就哭了。她想起这些年的苦,想起李建国在山里受的罪,想起自己扫街时被人白眼,觉得一切都值了。“春琼以后能当老师,不用像咱这样苦了。”她跟李建国说,语气里满是憧憬。

春琼大学毕业那年,李建国已经在废弃村落养了十五年牛羊。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深一道浅一道。王秀兰也老了,扫街时腰弯得更厉害了,手上的裂口常年不愈合,涂再多药膏也没用。可老两口心里有盼头 —— 春琼毕业了,该找工作了,他们这辈子的苦,总算要熬出头了。

春琼毕业后,没直接回家,说是在省城找工作,后来又说处了个男朋友,是邻县的,家里条件还不错。李建国和王秀兰没反对,只盼着她早点稳定下来,找个正经工作。

那天早上,李建国像往常一样,赶着牛羊往山里去。山里的信号不好,手机响了好几声,他才听见。“喂,是李春琼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是县人事局的工作人员,“我县要招考幼儿园教师,李春琼符合条件,通知她下周三来报名考试。”

李建国的手一下子就抖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您说啥?招考幼儿园教师?春琼能考?” 工作人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才确信这是真的。挂了电话,他站在山里,望着远处的黄土坡,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十五年啊。他想起自己在土房里冻得睡不着的夜晚,想起被野猪追着跑的恐惧,想起王秀兰扫街时冻裂的手,想起两个姐姐在外打工的辛苦 ——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春琼能有个好前程吗?现在,机会来了,春琼能当老师了,是公家饭,是铁饭碗!

他顾不上把牛羊赶进圈里,转身就往回跑。牛羊在后面跟着叫,他也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告诉春琼,让她准备考试。他骑上摩托车,往春琼男朋友家赶 —— 春琼前几天说在男朋友家帮忙,他只去过一次,凭着记忆,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开得飞快。

摩托车颠得厉害,他的手还在抖,心里又激动又急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春琼考上了,就把牛羊卖了,不再住那个破土房,跟王秀兰一起去县城,帮春琼带孩子,享享清福。他仿佛已经看见春琼穿着教师制服,站在幼儿园里,笑着给孩子们上课的样子,那画面,比山里的野花还好看。

四、晴天霹雳

春琼男朋友家在邻县的一个小村里,李建国找了半天才找到。院子里晾着尿布,还有婴儿的小衣服,他心里咯噔一下,却没往坏处想—— 也许是亲戚家的孩子吧。

他刚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就看见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是春琼男朋友的妈,张桂兰。张桂兰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哎呀,亲家公来啦!好着来,好着来!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昨晚刚生的,母子平安!”

“啥?” 李建国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他还跨在摩托车上,身体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桂兰,“你说啥?男孩?谁生的?”

“春琼啊!” 张桂兰没看出他的不对劲,还喜滋滋地说,“你不知道啊?春琼都怀了八个月了,怕你们担心,没敢说。昨晚突然发动,送去医院就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李建国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起人事局的电话,想起自己十五年的辛苦,想起王秀兰的期盼,想起春琼小时候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未婚先育了?就业是人生大事啊,是他和王秀兰一辈子的指望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眼睁睁地错过了?

“我是来通知春琼…… 县人事局招考幼儿园教师的……” 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草,“机会难得…… 怎么就…… 怎么就坐失良机了呢?”

他想起自己养的牛羊,不管多野的牛羊,只要他吆喝一声,就会乖乖听话。可春琼呢?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年,供她读了十五年书,她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怎么就不明白他和她娘的苦心呢?

“这孩子…… 怎么就没有我的牛我的羊听话呢!” 李建国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眼前一黑,连人带摩托“ 啪嗒” 一声倒在地上。摩托车压在他腿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的那点盼头,像被狂风暴雨打坏的庄稼,全毁了。

张桂兰吓得尖叫起来,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摩托车挪开,把李建国抬起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晕过去了。“快!快送医院!” 有人喊着,找了辆三轮车,把李建国抬上去,往县城的医院赶。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李建国躺在车上,眼睛紧闭着。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吹起他衣角的补丁,像在诉说着这半辈子的辛苦和委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过来,也不知道,春琼的未来,还有他和王秀兰的“ 心病”,该怎么收场。

王秀兰在街道上打扫卫生时,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李建国晕倒了,正在往医院送,她手里的扫帚“ 啪” 地掉在地上,疯了似的往医院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天要塌了 —— 她的男人,她的指望,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夕阳西下,黄土高原被染成了暗红色。医院的救护车鸣着笛,在山路上疾驰,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又像是在逃离着什么。李家的故事,就像这片黄土地上无数个家庭的故事一样,充满了辛苦、期盼,也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波折。而老两口的“ 心病”,从春琼出生那天起,似乎就没断过,如今,又添了新的一道。

作者简介: 曹小芳,女,汉族,生于1982 年,毕业于西安外事学院,本科学历,现任职于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盘安镇人民政府,群文馆员,研究方向群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