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博士论文的“两个地位”价值

导言

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诸多德国知识分子经历浪漫主义转变到康德唯心主义再到黑格尔主义的思想流变，马克思也是同样深受德国哲学主题变化影响的年轻人之一。而后随着黑格尔体系的解体与分化，青年黑格尔派与老年黑格尔派、中立的黑格尔派分立，马克思早期则因在博士俱乐部认识的青年黑格尔派成员影响，也认真研读黑格尔的大作，渐渐了解黑格尔的所有流派。在博士俱乐部成员、好友——布鲁诺·鲍威尔的议题提议下，马克思以《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为题撰写，于 1841 年向耶拿大学提交他的博士论文。学界一度共识认为，此时期的马克思是黑格尔主义者，尽管有学者并不认同这种归类划分，但也不得不承认马克思博士论文的内容上有对黑格尔思想的继承与批判，而博士论文撰写的思想背景中也确在黑格尔体系流派激进碰撞中产生。在早期的这部关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作品中，虽未直言“批判”二字，但也行文中孕育着马克思后期特有的批判哲学构想，其中的论述并在其后期著作中得到具化、深化。可以说，博士论文作为早期思想是马克思一生哲学思想体系的基石。

国内学术界关于马克思博士论文主要是从历史性、整体性的角度将马克思博士论文置于马克思整体思想体系中探究马克思博士论文在马克思早期思想中的地位和意义、博士论文的思想内容与马克思成熟时期、晚年著作的思想的内在联系是目前的研究趋势。马克思博士论文之于马克思整体思想体系的地位，此为第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学者们较多从马克思博士论文中诸如实践观、自我意识哲学、批判哲学、人的问题等主题发掘其与马克思成熟时期作品的思想内在联系，研究马克思就某个问题而言的思想变化轨迹。此外，国内学术界对此文本研究生发出一种共识：认为博士论文时期马克思深受黑格尔思想影响。扩大而言，研究马克思的思想渊源，研究对马克思哲学思想影响深远的哲学家究竟有哪些，此为第二个重要的研究方向。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聚焦比较的是伊壁鸠鲁和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马克思原本计划从希腊思辨哲学之前与之后的理论背景中阐述伊壁鸠鲁主义、斯多亚主义、怀疑主义三种学派的全部概括，在文中马克思也批驳了黑格尔对于上述三个体系论述的缺陷与遗憾。在深度挖掘博士论文中马克思思想与黑格尔思想的异同之时，伊壁鸠鲁哲学之于马克思哲学思想的原初性哲学起点地位受到忽视。本应从马克思的写作对象本身中去探寻思想渊源。

一、自我意识：马克思博士论文的研究主题

青年黑格尔派，曾提出自我意识批判，马克思撰文回应此哲学问题，聚焦研究自我意识上。通过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和德谟克利特哲学之间的关系，来阐述希腊化时期的哲学对自我意识的研究。马克思驳斥普鲁塔克、西塞罗、莱布尼茨等人对伊壁鸠鲁的误解、不认同黑格尔对伊壁鸠鲁在哲学史上的地位的忽视。反而，马克思看重伊壁鸠鲁的朴素性，伊壁鸠鲁理论的这种朴素性是不带有近代固有的偏见的。马克思是赞赏伊壁鸠鲁的朴素唯物主义的。对伊壁鸠鲁哲学的误解和其地位的忽视是近代哲学史上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他明确反对以实证科学的哲学传统考察人的自我意识问题，坚持站在思辨哲学传统立场，突破近代理性主义哲学范式，迈向现代哲学。

马克思指出，黑格尔哲学史体系虽宏大，却未充分关注伊壁鸠鲁的哲学影响；伊壁鸠鲁并非对德谟克利特亦步亦趋，而是有突破性贡献：提出运动的“偏斜性”规律——德谟克利特认为原子运动中呈相对静止状态，伊壁鸠鲁则坚信原子存在相对运动可能，且找到克服“盲目必然性”的方法，强调“偶然性”，并将原子归为“精神”范畴，认为原子可自我规定。正是从伊壁鸠鲁的自然原子论中，马克思获得了关于自我意识的理论借鉴。

博士俱乐部由青年黑格尔派组成，代表人物鲍威尔研究自我意识，旨在脱离黑格尔哲学体系，将哲学转化为批判工具，进而实现德国对宗教与政治的批判。但马克思与鲍威尔的自我意识观存在根本差异：其一，在自我意识的规定上，鲍威尔的自我意识是脱离感性的抽象精神，马克思的自我意识则立足于感性世界；其二，在思维的结构上，鲍威尔的自我意识在无矛盾的单向批判中展开（即“世界的哲学化”），马克思的自我意识则在与整体、感性的矛盾中形成，通过对世界与自身的双向批判实现自我（即“世界的哲学化同时也是哲学的世界化”）——这构成了博士论文的核心基调。

在研究方法上，德谟克利特用经验观察的方法寻求哲学的真理。而伊壁鸠鲁从哲学本身去寻找哲学的真理，即哲学和人的自由。在反思的方式上，德谟克利特把必然性看作现实性的反思形式，伊壁鸠鲁是偶然性的反思形式。

此外，二者研究方法与反思方式亦有不同：德谟克利特以经验观察法寻求哲学真理，伊壁鸠鲁则从哲学本身（聚焦哲学与人的自由）出发探寻真理；反思方式上，德谟克利特将必然性视为现实性的反思形式，伊壁鸠鲁则以偶然性为反思形式。美国学者沃伦·布雷克曼指出，马克思最初因渴望实现“理想与现实、主观与客观、哲学与现存现实的哲学调和”而趋近黑格尔，但最终发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将哲学封闭在自设的完美体系中，导致精神与世界相分离，并未完成思想与现实的真正结合。

二、萌芽：马克思博士论文之于马克思整体体系的地位

马克思博士论文的价值之一，在于马克思对很多关键词萌芽性质的阐述。考察马克思思想研究的诸多关键词、主题词在早期与成熟期、晚后期文本之间的联系与转变中，可窥见马克思博士论文之于马克思整体体系的萌芽地位。如实践观，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第一次使用“实践”的概念。分析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整体演进逻辑过程，此时早期的马克思仍将实践视为纯粹的理论批判，即批判的武器。而马克思实践观的转变，则可以从进一步分析《博士论文》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实践概念的关系。如自由观，也有学者研究论述博士论文的自由之于马克思整体的思想、博士论文的自由之于成熟时期的自由观。再如，批判哲学，在早期的这部关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作品中，虽未直言“批判”二字，但也行文中孕育着马克思后期特有的批判哲学构想。关于《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的学术研究倾向于把重点放在马克思对费尔巴哈从神学和思辨哲学领域到“政治哲学领域”的批判性的“转换方法”的转译上。从原子的偏斜到人自我意识的自由，正是哲学为人独立的自我意识奠定基础的过程，而具有独立自我意识的人才可能挣脱宗教或神力的束缚，这或许就是马克思博士论文的题旨。

文本比较法、主题词梳理法是研究马克思博士论文与中后期文本关系的主要研究方法，这类方法既是研究马克思思想流变的切入口，同时也会是双刃剑中束缚性的弱点一面。将马克思成熟时期的种种思想观念，可在博士论文中找到萌芽性质的论述，但从微观层面研究，相对地也就束缚住了宏观性、整体性、历史性的考察。马克思对其他哲学家的批判超越，也需要考察到马克思对自我超越之上。马克思思想体系的宏大庞杂，也是考察博士论文与早期文本内在联系、与中后期文本的演变的障碍性原因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表达的各种思想也需要进行一定的鉴别。马克思的思想并不完全等同是马克思主义的。

三、起点：伊壁鸠鲁哲学之于马克思的哲学思想的地位

马克思博士论文的价值之二，在于提及伊壁鸠鲁思想对马克思思想最原初性的影响。德国教授资格论文对古希腊哲学的重视传统，而马克思潜在地批判了旧有对希腊化时期伊壁鸠鲁的普遍看法，这是马克思认为地填补了的空白。综合地看研究内容，重头内容都是在阐述马克思与黑格尔哲学之间的差异，文中有提到黑格尔对其的影响、以及是青年黑格尔对其的影响。但与这些相比，我们更应该重视马克思的写作初衷，即从研究对象本身出发，研究伊壁鸠鲁哲学对马克思思想的重要性。马克思 1839 年写的七本《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1840 年写自己的博士论文，伊壁鸠鲁原子论是对马克思自我意识哲学的直接启迪。其一，在选题范围上，研究马克思的博士论文自然离不开 1839 年马克思所写的七本《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马克思在做笔记时主要是以伊壁鸠鲁为主的，对包括伊壁鸠鲁主义、斯多亚主义、怀疑主义三个学派在内的比较研究，但德谟克利特的研究比重并不算最重，而原计划是著书宏观三学派之间的区别，但缩小题目中是通过与德谟克利特的比较中得出伊壁鸠鲁原子论的突出贡献的。以小见大，管中窥豹，但也是重点在伊壁鸠鲁的哲学上的。在写作初衷上，在三学派之间的比较上，马克思的研究重心，伊壁鸠鲁才是阐述对象。其二，众多学者分析马克思在博士论文写作期间的黑格尔主义倾向，认为博士论文写作时期的马克思是黑格尔主义者，也有学者认为是受费尔巴哈的影响。学界常常以黑格尔、费尔巴哈、康德等德国古典哲学家去解读，但忽视伊壁鸠鲁这个起点因素。博士论文这个早期文本的价值意义，最应该在于提醒马克思哲学研究者们不应忽视伊壁鸠鲁哲学这一个被马克思自己明确写明的理论来源。人们常以同时代的大哲学家如黑格尔的评判标准来作为标准划分，所有在深度挖掘的背后，反倒容易忽视明面直接的写作论述对象。

学者聂锦芳是从文本考据学出发，将伊壁鸠鲁哲学定位在马克思哲学的“起点”位置。从内外因原理出发，认为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写作内因，还是在于马克思本人自己对伊壁鸠鲁的兴趣与深度研究，而青年黑格尔的影响，是众多外因之一，并不是直接导因。在研究马克思博士论文中探寻马克思的思想来源，学者聂锦芳并不认同列宁对马克思主义与马克思划等号的行为，不认同列宁从马克思主义的“组成部分”来反推“理论来源”是德国古典哲学。而从文本文献考据角度出发，提出伊壁鸠鲁哲学是马克思的哲学运思的“起点”。青年黑格尔派的博士俱乐部，主要成员是对古希腊晚期的哲学很感兴趣，但这是外部的诱因之一，内因还在于伊壁鸠鲁哲学本身的思考框架、意旨以及马克思对其领会和掌握，寻求对世界的理解，有了参照系和思考支点，为他后来的哲学思想的发展确立了初步的视界和，蕴涵着某种程度上较为接近的价值追求，同时也明白了包括伊壁鸠鲁哲学在内的古代原子论的逻辑困境和必须超越的局限性。

学者张广照则认为，“马克思与前人不同的是从来不是一个黑格尔分子，更不曾用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批判过黑格尔，也没有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批判过费尔巴哈，马克思掌握了“理解希腊哲学的真正历史的钥匙，形成了自己的根本观点和方法，批判和超越了前人的哲学，不需要也不可能追随当下的哲学尤其是德意志意识形态并且变来变去。”

马克思博士论文的文本价值在于博士论文的“两个地位”。首先应体现在其论述的研究对象，而不在于马克思和其他哲学大家思想之间的比较。即，博士论文这一早期文本提醒着马克思哲学研究者需注重伊壁鸠鲁哲学之于马克思哲学的“内因”作用，伊壁鸠鲁哲学是马克思哲学萌发的主要“起点”。相较于将马克思与同时代、跨时代的哲学家的横向比较，无论是探寻思想渊源、厘清理论分歧，无论是研究马克思对前人如何地批判超越，更为重要的是研究马克思一生中的自我批判、自我超越。马克思博士论文之于马克思一生思想体系中的“萌芽”地位，需要在纵向维度上历史性整体性的研究挖掘。此其两个地位，即是马克思博士论文不容忽视的价值与意义，也是此后有待深刻的研究方向。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第一卷 [M].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1997.2.

[2] 马克思著, 贺麟译. 马克思博士论文黑格尔辩证法和哲学一般的批判 [M].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2.12.

[3]【美】沃伦·布雷克曼著 , 李佃来译 . 马克思、青年黑格尔派与激进社会理论的起源[M].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5.

[4] 聂锦芳著 . 重读马克思 : 文本及其思想 . 第一卷 . 滥觞与勃兴 :马克思思想起源探究[M].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5.

[5] 张广照编著. 马克思《博士论文》研究读本[M]. 北京: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7.1.

[6] 鲁路著 . 马克思博士论文研究 [M]. 北京 :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7.5.

[7] 龙霞 . 马克思《博士论文》的政治意蕴疏解——基于德国观念论法哲学的思想史语境 [J]. 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 ,2019(02):179-187.

[8] 马新颖 . 双重影响与双重批判——马克思《博士论文》与黑格尔的“对话”[J]. 湖北社会科学 ,2019(01):13-19.

[9] 周阳 . 马克思对“异化”问题的最初探索——《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与《博士论文》中的“时间”理论 [J]. 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 ,2018(01):103-112.

[10] 王晓红 . 论马克思早期对人类解放问题的探索 [J]. 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评论 ,2017(01):130-134.

[11] 韩淑梅 , 刘卓红 . 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批判逻辑演进——从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到《德意志意识形态》[J]. 理论探索 ,2015(01):46-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