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西游何时还
赵亚婕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陕西西安 710119
科幻喜剧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于 2023 年登陆院线,反响不俗。然而,就内容来说,“电影的叙事结构与众多有隐喻意味的意象,使得其神话意味超过了由特效展示的科幻感。”1 就其英文名“Journeyto the West”(西游记)而言,电影的西行主题和神话意味已显而易见。同时,影片第二章节标题“蜀道难”又与唐志军一行找寻外星人的旅途相契合。影片通过唐志军团队的荒诞西行,将《西游记》的取经母题与《蜀道难》的悲壮情怀编织进现代文明的褶皱里。这种看似戏谑的重构,实则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后现代语境中,重新叩问着人类对真理的永恒追寻。当科学理性遭遇民间玄学,当现实困境碰撞诗意想象,影片以黑色幽默的叙事策略,在解构经典的过程中重建起新的精神图腾。
一、边缘者的朝圣之旅:《西游记》母题的现代转译
作为中国古典小说的代表作之一,《西游记》在当代仍是改编热点,以其为母题的文艺作品层出迭见。《宇宙探索编辑部》则将《西游记》安置于科幻框架之下,既保留了原著的精神内核,又通过现代科幻的视角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
本节将从角色设定、故事主题、叙事结构和符号象征四个维度出发,探究《宇宙探索编辑部》对《西游记》的现代性重构。
(一)角色设定的重构
在影片中,《西游记》的取经团队被镜像转化为当代科学探索者联盟。与取经团队不同的是,影片中的探索者不再拥有显赫的出身和神通广大的本领,反而变为游离在社会边缘的普通民众。主角唐志军俨然是唐三藏形象的映射。作为《宇宙探索》杂志主编,唐志军执着于寻找外星文明,追求所谓的科学真理,这与信仰坚定的唐三藏存在共通之处。也许正是由于唐志军对外星文明的信仰到达了偏执的地步,才最终导致家徒四壁,妻离子散,唐志军形象的悲剧性可见一斑。然而,在唐志军带着羞涩和紧张说出“这不是普通的雪花点,这是宇宙诞生时的余晖”时,我们不难看出他对外星文明饱含诗意的信仰。在《西游记》中,孙悟空神通广大,兼具智慧和力量,而影片中的孙一通可谓对孙悟空形象的解构。他头戴铝锅的怪异装扮、世人莫测的行踪、毫无征兆的昏厥无一不彰显着疯癫和神秘。然而孙一通又充满灵性,他可以创作出优美的诗歌,能接收外星人信号,甚至能通过电视屏幕的雪花点窥探到 DNA 的双螺旋结构。如此种种替代了孙悟空的神通,指向理性与神秘主义的晦涩交织点。
除唐志军和孙一通外,探索者联盟中还有两个举足轻重的角色:秦彩蓉和那日苏。秦彩蓉是唐志军在编辑部的同事,同时自营一家眼镜店。在探索过程中,秦彩蓉始终是现实主义者。她最关心的是经费问题,无论是编辑部的经费,还是在一行人前去四川的旅途中的花销。她快人快语,一句“神经病大聚会!俩傻缺”又举重若轻地将理想主义的激情消解。因此,我们可以说秦彩蓉形象正是猪八戒形象的性别翻转。秦彩蓉在旅途中的几次退却彰显她的世俗性,因此,这个角色反而更加贴近现实,也更加亲切可爱。那日苏形象则是沙僧形象的扩展。那日苏来自内蒙古,在气象站工作。也许是因为工作过于单调,他才会觉得跟着唐志军“满世界找外星人这件事情就很酷”。与沙僧一样,那日苏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同时,那日苏又具有独特的智慧。为摄影师指路时,他能用简单语言解释复杂路况。与沙僧不同的是,那日苏存在较为严重的酒精依赖。在大多数时候他都处于醉酒状态,这也许暗示着现代社会中个体的精神迷失。
(二)故事主题的重构
在影片中,《西游记》的取经救世主题被解构为对人类存在意义的追寻。首先是“西行”动机的转变。在《西游记》中,唐三藏取经的目的在于普度众生,而影片中唐志军的执念其实在于女儿自杀前的遗言:“我们人类存在在这个宇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唐志军执着于追寻外星文明其实是在完成自我的心灵救赎。宏大叙事被降维至个体心灵创伤,这亦是后现代社会的意义危机。其次,影片还揭示了工具理性面临的困境。唐志军一行用雪花点、信号探测器等科技手段寻找外星人却屡次失败,甚至上当受骗。影片借此讽刺科学主义在解释终极问题时的苍白无力,恰巧与《西游记》中的“无字真经”相呼应。在电影中,神性在荒诞中闪现。无论是石狮子身上落满麻雀还是孙一通被麻雀裹挟升空,无一不是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重构“飞升得道”场景。影片借此暗示科学真理可能存在于理性与非理性的裂隙之中。
(三)叙事结构的颠覆
《宇宙探索编辑部》采用伪纪录片形式,而“在伪纪录片中,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界限常常被刻意模糊,于是在幻想与真实的参差对照之中,产生了比“再现真实”和“表达虚构”更加复杂的意义内容。”2影片就是在幻想与真实之间,对《西游记》的线性历险进行碎片化的解构。《西游记》中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取回真经,相比之下,《宇宙探索编辑部》中唐志军一行遇到的困难却要简单得多。但值得注意的是,唐玄奘师徒四人并未分道扬镳,而唐志军一行却在路途上逐渐离散。唐玄奘师徒四人取得真经重返大唐,而唐志军在精神病院的演讲却并未提供问题的答案。影片末尾 DNA 链条化作宇宙星云的镜头,将闭环叙事转为开放性的宇宙诗学。
(四)符号象征的跨时空对话
值得一提的是,《宇宙探索编辑部》对视觉符号的使用十分耐人寻味。如前文所述,孙一通这个角色和孙悟空相对应,这一隐秘互文则借助视觉符号得以实现。首先,孙一通头上戴的铝锅与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对应。如果说孙悟空头上的金箍是对野性的规训,那么孙一通头上的铝锅既是接收信号的“天线”,又是禁锢理性的隐喻,甚至成为通向超验的媒介。其次,骨头对应金箍棒。在影片的后半部分,孙一通始终拿着那根不断生长的骨头。作为“武器”,骨头既是原始力量的象征,也暗指人类文明根基,恰好与金箍棒的“定海神针”功能形成跨时空呼应。最后的麻雀群则使观众联想到筋斗云。麻雀托起孙一通飞升的场景,以生物集群行为重构“腾云驾雾”。麻雀群无需如来神力,似乎在暗示着自然本身即神迹,如此一来,神话的等级秩序被消解殆尽。
总而言之,《宇宙探索编辑部》并非对《西游记》的简单效仿,而是通过解构和重组,将古典文本转化为一则后现代寓言。当唐志军在精神病院痛哭失声时,他既是卡夫卡式的荒诞英雄,也是玄奘在21 世纪的幽灵——两者的困境本质相通:人类如何在一个答案失效的时代,继续相信问题本身的价值。这种重构既是对文学经典的致敬,更是对其精神基因的创造性变异。
二、蜀道之难与精神迷途:《蜀道难》的时空变奏
《蜀道难》是诗仙李白的代表作之一,全诗极力渲染蜀道之险峻,却无颓丧底色,暗含对冒险精神的礼赞。然而在前往成都的火车上,唐志军一句“蜀道不难了,上青天的问题也解决了”,轻而易举地将李白在《蜀道难》中三次感叹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3 颠覆。与此同时,画外音吟诵《蜀道难》片段,如同诗中的再三咏叹,进一步将叙事张力强化。诚然,科学技术的进步使得天堑变为通途。那么,人类是否能借科技手段走出精神困境呢?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宇宙探索编辑部》在重构《蜀道难》的同时,为观众提供了颇为有益的参考。
首先,影片对原诗的内核进行改造。《蜀道难》以蜀道的险峻象征人生困境,强调“路”的艰难与人类面对自然时的渺小。在影片中,即使唐志军曾直言“蜀道不难了”,但是,一行人深入西南的道路仍旧颠踬难行。同时,电影中反复出现的电视屏幕雪花点,似乎隐喻着“蜀道”尽头的不可知性。唐志军的现实困境(女儿早逝、编辑部倒闭)与虚幻执念(寻找外星文明,试图解答人类存在的意义)交织,又对应诗中“实”的自然险阻与“虚”的精神困顿(“使人听此凋朱颜”)。恰似古代旅人攀登蜀道之艰难,唐志军对地外文明的偏执追寻面临着科学质疑、资金匮乏与社会嘲笑的“三重险阻”。电影通过科幻外壳,在延续“路难”主题的同时,将“路”的维度从地理空间升华至精神与认知的边界。
其次,《宇宙探索编辑部》将《蜀道难》中的意象移植,使得古典诗境与科幻奇观水乳交融。为方便论述起见,兹列全诗如下: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4
整部影片中,对诗歌中的自然意象进行现代化转译。如“枯松倒挂倚绝壁”一句,影片将“枯松”意象转化为弃置于荒山野岭的太空探测器残骸、锈蚀的航天器材,暗示着科技文明的脆弱性。同时,电影又对神话符号进行科幻解构。“地崩山摧壮士死”原指“五丁开山”5之典故,而在影片之中,片中村民口述的石球与驴子消失之谜,则将神话叙事转化为当代民间科幻想象,延续了原诗对“不可知力量”的敬畏。“扪参历井仰胁息”,王琦注云:“扪参历井者,谓仰视天星,去人不远,若可以手扪及之” 6 而唐志军通过信号探测仪观测外星文明发来的信号,实质上与古人仰观星宿相同,诗中的天文意象转化为现代科学探索方式。
最后,影片在哲学上进行升华,抛出存在主义视角下的终极追问。原诗以“侧身西望长咨嗟”收束,留下对命运的慨叹。电影则通过唐志军在山洞中发现暗示着 DNA 结构的“宇宙双螺旋”壁画,将“蜀道”之难导向对生命本质的诘问——当外星文明可能只是人类自身的投射,“路”的终极意义何在?至此,“畏途”似乎已经转化为“虚无”。在影片结尾,唐志军放弃执念,重新融入社会,终于理解了自杀的女儿。以和解姿态呼应“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的同时,又以“仰望星空”替代“归隐田园”,完成对古典悲情叙事的现代性超越。
综上所述,《宇宙探索编辑部》通过诗性科幻的叙事策略,将《蜀道难》的“地理险途”转化为“认知迷途”,在保留原诗苍凉美学的同时,注入后现代存在主义哲思。如此重构不仅是对古典文本的致敬,更是以电影为媒介,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远征——当人类凝视宇宙深渊时,与李白“侧身西望”的孤独背影产生共振。
三、虚妄与真实:重构经典的精神图谱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电视雪花点,既是信号干扰的物理现象,更是认知界限的视觉隐喻。这种满屏马赛克的意象,与《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蜀道难》中虚实相生的意境形成互文。当唐志军误食毒蘑菇后,现实与幻境的界限彻底消融,这种叙事策略恰似后现代主义对经典文本确定性的解构。在真假莫辨的追寻过程中,科学考证与民间传说获得了同等的叙事合法性。
孙一通这个角色集中体现了重构经典的深层意图。他既是手持骨棒的当代孙悟空,又是出口成章的后现代李白。当他的诗作与《蜀道难》并置时,古典诗歌的崇高感与现代诗歌的破碎感形成奇异混响。这种杂糅不仅是对文学传统的致敬,更是对当下文化处境的深刻隐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重写经典。唐志军关于电视机雪花“是宇宙诞生时的余晖”的论述,完成了科学想象与诗意哲学的和解。这个充满浪漫主义的科学假说,既是对《西游记》“佛法无边”的现代诠释,也是对《蜀道难》“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的跨时空回应。外星人真正降临,却只是带走孙一通的荒诞结局,则昭示着真理可能永远在路上,而追寻本身即是意义所在。
在消费主义解构一切神圣性的后现代语境中,《宇宙探索编辑部》通过戏谑而不失庄严的经典重构,在科学理性与诗性智慧之间架设起新的桥梁。当唐志军在精神病院拿出写给女儿的诗,DNA 螺旋逐渐化作璀璨星云,影片最终在解构的废墟上重建起人文主义的丰碑。这种重构并非简单的文化返祖,而是以先锋姿态完成的文明对话。在当代社会的精神荒原上,我们依然需要神话与诗篇来安放灵魂。影片通过伪纪录片的形式打破虚构与现实的边界,让观众在荒诞与真实间游走,既是对传统叙事的颠覆,也是对现代认知方式的隐喻。唐志军的角色既是当代人的精神缩影,也是文明失落中的执灯者,他执着于宇宙信号的解读,实则是对生命意义的不断叩问。影片没有提供答案,而是以开放姿态邀请观众共同思考:在科技高度发达却无法解答终极疑问的时代,我们是否仍能以诗意的眼光凝视星空?这份凝视本身,已然构成对抗虚无的力量。
四、结语
《宇宙探索编辑部》巧妙地运用戏仿与深度重构古典文本的策略,成功构建了一则关于当代人精神困境的深刻寓言。影片中,当旁白在现实情境下朗诵李白的《蜀道难》时,那些描绘地理险阻的磅礴诗句,被赋予全新的隐喻维度——它们不再指向崇山峻岭,而是精准地投射出个体在意义虚无的现代性迷宫中跋涉的心灵图景,成为叩问存在本质的终极谶语。主角唐志军那近乎偏执的追寻,正是这种内在“蜀道”艰险的外化表现。这象征着人类在技术理性膨胀、精神家园失落的语境下,对终极意义永不停歇却常陷迷茫的求索。影片的升华之处正在于其震撼的结尾:DNA 的双螺旋结构缓缓缠绕,叠化入浩瀚的宇宙星云。这一精妙的视觉隐喻,将古典“西行取经”的母题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现代性转译与哲学性提升。它揭示出,人类文明的本质既是渺小如尘埃的物理存在,亦是渴望理解无限的精神载体。正如《西游记》以“路在脚下”点明征途的真谛,《宇宙探索编辑部》也以其独特的方式昭示:现代人精神突围的核心并非抵达某个外在的“宇宙答案”,而恰恰在于这永无止境、充满困惑却也饱含诗意的探索过程本身。在追问“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的旅途中,答案或许早已蕴含在向内的叩问与向外的联结之中,铭刻于我们作为宇宙一部分的基因图谱与仰望星空的永恒姿态里。
作者简介:赵亚婕(1997 年 -),女,汉族,河南平顶山人,陕西师范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