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传承中的 “破” 与 “立”

一、传承困境：长海号子的 “原真性” 与 “创新性” 之争

长海号子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海岛渔民与海洋共生的集体记忆和精神密码。在机械化捕捞取代传统作业方式的背景下，这项源于海上劳作的民间艺术一度面临失传危机。宋承儒老先生作为长海号子的关键传承人，以抢救性记录的方式手写整理了大量原始曲谱，为这项非遗的存续奠定了文献基础。在宋老先生看来，长海号子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原汁原味”的渔家气息 —— 粗犷的节奏呼应着拉纤、起网的劳作强度，朴实的唱词承载着渔民面对风浪的坚韧精神。

这种传承理念与徒弟刘玉来的实践形成鲜明对比。作为表演类传承人，刘玉来将宋老先生创作的《喊海》进行了市场化改编，通过优化编排思路、强化舞台呈现等方式，使这一传统号子在 “村歌嘹亮”2025 年全国集中展演中获得 97.062 的最高分，并斩获 “最佳人气团队” 等荣誉。这种创新获得了市场认可，却引发了宋老先生的忧虑：改编后的作品 “掐头去尾，中间来那么几句象征性的号子”，渔民精神的厚重感被观赏性追求所稀释，原有的劳作节奏与情感表达被舞台化的表演形式所重构。

这一师徒间的理念差异折射出当代非遗传承的普遍困境：宋承儒代表的 “守成派” 坚守原真性原则，担心市场化会导致文化基因的变异；刘玉来实践的 “创新派” 则通过形式革新扩大传播范围，使濒危非遗获得现实生命力。值得注意的是，宋老先生的态度并非绝对排斥他虽不认同改编后的形式，却承认 “确实把长海号子传播出去了”，这种矛盾心态恰恰反映了非遗传承在现代语境下的复杂性。

二、理论解构：非遗保护的原真性原则与活态传承理论

非遗传承中的 “破立之争” 本质上涉及对文化遗产保护原则的不同理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奈良真实性文件》将原真性拓展为 “形式与设计、材料与物质、用途与功能、传统与技术、位置与环境、精神与感情” 等多重维度，为非遗保护提供了理论基础。在传统营造技艺等非遗领域，学者强调原真性的核心在于 “历史不间断传承下来的活态性特征”，而非对某一历史时点的机械复刻。这意味着长海号子的原真性不应固化为某个具体版本，而应体现其在历史长河中持续演化的生命力。

活态传承理论进一步为这种演化提供了合理性解释。与物质文化遗产的 “固态保存” 不同，非遗的本质是 “活态遗产”，其生命力体现在与当代社会的持续互动中。福建非遗保护实践提出的 “根系深植，枝叶更新” 范式表明，成功的传承需要 “确保文化基因的稳定性表达，又预留适应现代社会的演化空间”。对长海号子而言，“根系” 是渔民精神与海洋文化的内核，“枝叶” 则包括表演形式、传播载体等外在表现，二者的辩证统一构成了活态传承的完整图景。

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为解析这一困境提供了社会学视角。非遗作为重要的文化资本，包含 “具体文化资本”（传承人掌握的技艺）、“客观文化资本”（曲谱等物质载体）和 “体制化文化资本”（非遗名录认定）三种形态。刘玉来的改编实质是将传统技艺转化为适应现代审美的文化产品，实现了文化资本向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的转化；而宋承儒的坚守则致力于维护文化资本的纯度，防止其在转化过程中发生价值损耗。两种选择代表了文化资本运营的不同策略，并无绝对优劣之分。

三、实践路径：从政策弹性到分层保护的体系构建

传承人作为非遗的直接承载者，其态度往往分化为保守与革新两派。宋承儒代表了坚守传统的一派，他们更重视非遗的文化记忆价值，担心创新导致传统断裂。这种态度源于其 “具体化文化资本” 的持有者身份 - 其社会地位和权威建立在对传统技艺的掌握之上，创新可能威胁其资本优势。刘玉来等年轻传承人则更关注非遗的生存发展，愿意通过创新拓展传承空间，这种差异反映了代际文化资本的转换趋势。

国家政策为非遗传承的 “破与立” 提供了制度框架。2025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明确提出“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 的工作方针，在强调系统性保护的同时，为创新实践预留了政策空间。修订草案特别增加了 “与旅游融合、融入国家战略” 等内容，认可了市场化手段在非遗传播中的积极作用，同时通过建立传承活动评估机制，防止过度商业化对非遗本质的侵蚀。

地方实践中形成的分层保护机制值得借鉴。福建构建的 “三圈层治理结构” 将非遗保护区域分为核心圈、协同圈和支持圈：核心圈由传承群体负责技艺标准制定，保持文化原真性；缓冲区发展文创产业实现适度转化；外围区培育消费市场形成支撑。这种模式应用于长海号子保护，可以设定原始曲谱与核心唱腔为不可变更的 “核心圈”，允许在表演形式、传播载体等 “缓冲圈层” 进行创新，既守住文化根基，又拓展生存空间。

数字化技术为平衡原真性与创新性提供了新可能。长海县文化馆通过 “影像记录当地老人的回忆与示范唱法” 建立数字档案，为原真性保护提供了技术支撑；同时，《大橹·号子·红腰带》舞台剧融合现代舞台艺术，通过虚实结合的表现手法增强传统号子的感染力。这种 “数字存档 + 舞台创新” 的双轨模式，既确保了文化基因的准确留存，又满足了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实现了保护与传播的良性互动。

社区参与是维持非遗活力的根本保障。辽宁文联组织专业志愿者与长海号子传承艺术团 “结对子”，形成 “村民提供文化内核，专业力量提供技术支撑” 的协同机制。这种模式既尊重了社区作为文化主体的话语权，又引入了专业创新能力，避免了闭门造车式的僵化传承和脱离本源的过度创新。当非遗真正嵌入社区生活肌理，成为民众情感表达的自然载体时，其传承便获得了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

结论

非遗的 “破” 与 “立” 并非对立选择，而是文化生命力在不同维度的体现。宋承儒的坚守保存了非遗最珍贵的文化基因，刘玉来的创新则为这种基因注入了当代活力，二者共同构成了活态传承的完整生态。正如 2025 年非遗法修订草案所强调的，非遗保护需要 “坚定文化自信” 与 “促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 的辩证统一，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同时保持开放包容的姿态。

面向未来，非遗传承需要建立更加精细的 “创新阈值” 评估体系凡触及文化核心价值与技艺本质的 “根须” 部分，应坚持原真性保护；而属于表现形式、传播手段的 “枝叶” 部分，则可鼓励大胆创新。通过政策引导、社区参与和科技赋能，构建 “核心技艺档案化 +表现形式多元化” 的传承新模式，使非遗既能在博物馆的精心呵护中保持本真，又能在现代生活的广阔天地中焕发新生。唯有如此，非物质文化遗产才能真正跨越时空阻隔，成为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精神纽带。

参考文献：

[1] 布迪厄 . 文化资本与社会炼金术 [M]. 包亚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ISBN： 9787208024632.

[2] 刘嘉瑶 . 非遗保护发展中的二元主体博弈探析 —— 以浙江安吉鄣吴村竹扇制技发展为例 [C]. 中国民俗学会 2021 年年会论文，2025.

[3] 姬广绪 .“传” 与 “承” 的分离：比较视野下潮汕英歌的非遗生态 [J]. 文化遗产，2025.

作者简介：

王 梓楠文学院，汉语言文学师范本科生，研究方向：现当代文学。

杨扬学前与初等教育学院，学前教育师范本科生，研究方向：学前教育，美育教育，艺术教育。

张晨祎美术与设计学院，视觉传达设计本科生，研究方向：平面设计。

通讯作者：韩雪莹，团委，副教授，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音乐理论与美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