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战略下中国动画电影的美学表达

根据国家电影局发布的《“十四五”中国电影发展规划》，“十四五”时期， 电影发展要努力实现对外交流合作深化拓展的目标，要做到服务外交外宣工作大局，电影国际交流和对话 更加深入，“国家名片”作用更加突显，还要做到合 拍电影更加繁荣，中国电影海外推广力度明显增强，销售渠道和网络更加畅通，国际影响力进一步提升。在全球化与文化交流的视野下，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成为重要议题，中国动画电影要体现中国美学，树立文化自信，实现从“走出去”到“走进去”的转变。

随着我国文艺事业的繁荣发展，中国动画电影掀起了对神话题材二度创作的热潮，陆续涌现了一批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创作背景、具有独特民族美学风格的动画电影。2015 年，田晓鹏导演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成为现象级作品，开启了中国动画电影的崛起之路。在此之后，彩条屋作品《哪吒之魔童降世》《姜子牙》、追光作品《白蛇：缘起》等动画电影守正创新，呈现出浓郁的中国古典美学风格与中国新时代的精神内核，这也成为中国动画电影“走出去”战略中重要文化资本。

一、视觉符号打造东方美学

在“视觉文化”时代，视觉表征成为人们认识和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影像要讲好中国故事，需要建构起一套影像修辞系统，以充分发挥视觉劝服功能，获得受众认同。中国动画电影利用视觉符号，打造更具有更具直观性和冲击力的形象，在动画世界中表达东方美学特色。

中国古典神话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反映的是古代先民对世界的一种认识，也是其思想观念和精神追求。远古先民通过观察自然现象，结合民间传说，将自然界与人、社会之间的关系虚构出高度幻想化的故事人物和故事情节，形成中国古代神话，诞生了大量的人和物的形象。这些形象在演变中不断被赋予神力和鲜明的特色，如蛇身人面的女娲、三头六臂的哪吒、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丰神俊朗的二郎神，这些形象的塑造时刻折射出中国神话文学中特有的东方色彩，为我们后代艺术创作储备了丰富的形象要素，提供了不竭的灵感源泉 ， 形成了其艺术创作和各自可持续思维的独特表现。

（一）形象构建

1. 人物视觉形象的概念设计

二郎神是中国神话体系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在戏曲、小说等文艺作品中有着大量记载，《西游记》与《封神演义》中的杨戬形象被广为人知。《封神演义》中写道：“这道人带扇云冠，穿水合服，腰束丝绦，脚登麻鞋，至帘前下拜……似道非道，似俗非俗，带扇云冠，道服丝绦，骑白马，执长枪。”在《西游记》中的描述则为：“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警世恒言》中记载：“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由此可见，在神话传说的演变之中，杨戬的形象都呈现出丰神俊雅、明眸皓齿的英气。

《新神榜：杨戬》在保持了杨戬的神话原型的基础上，添加了更多中国式审美的元素。作为三界第一俊郎，杨戬身着荼白水合色云纹绸缎圆领袍，头戴天青色扎染头巾，脚踏足衣木屐。为了更贴近赏银捕手的身份，他的“三尖两刃枪”化作了头冠，弹弓银弹转化为手持口琴。在人物建模上则更是展现出“发色如墨，眉如飞剑，目似朗星，鼻如刀刻”的俊朗，完美的融合了中国传统审美与现代审美，迎合了消费社会下新生代的审美需求。除了杨戬本身的视觉形象，电影还设定了人物的“元神”，即道家神话体系中施展“法天象地”神通的形象，“指玄篇云。必知会合东西路。切在冲和上下田。盖人之一身。法天象地。首即天也。腹即地也”，指达到了天人合一的状态。无论是沉香申公豹与四大天王的交战，还是杨戬与玉鼎真人的决战，3D 建模技术的赋能之下描绘出栩栩如生、不怒自威的天神形象，给观众带来一场东方美学下的视觉盛宴。

2. 神话生物形象参考

玛丽 - 劳尔·瑞安认为故事世界构建需要五个要素：存在物，场景，物理法则， 社会条例与社会价值，事件、精神事件。《新神榜：杨戬》在封神宇宙的构建中很好的遵从了这一原则。导演没有单一的着墨于故事主角人物，而是尽可能的打造一个完整的故事世界。他在影片中设计了大量的神兽，例如蓬莱天牢的镇守，九头蛇身，盘踞在柱子之上，其原型是《山海经》里的开明兽，据记载“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取其守护、看守之意；混元气站的“监工”无头四臂两足，眼睛在肚脐和手心内，则源自于《山海经》中刑天被皇帝斩首，只能“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的设定。刑天、开明兽、蒲牢等神兽意象在片中一闪而过，成为丰富画面、调节氛围的视觉符号，丰富的文物造型器物，即是表意道具，又将形象和功能相结合，体现出一定程度上跨越时空、古今对话的巧思。

习近平总书记在他的文化思想中提出“讲好中国故事” 强调了中国文化传统的价值和其在国际舞台上的重要性。这一要求意味着我们应当从本民族的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同时以创新的方式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文化。中国的传统文化是悠久的，充满着深刻的历史和文化内涵。其中，《山海经》等中国古代文献中所包含的鬼怪和神话元素代表着中国古代审美意识的一部分。这些元素在文化中具有重要地位，反映了古代人们对于神秘、神奇、与自然界的紧密联系的认知。这些元素在中国文化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和深度。当这些 " 异质化 " 元素被巧妙地运用到动画电影中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突破文化折扣，从而吸引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为中国动画电影的国际传播开辟了新的途径，为动画电影“走出去”打开了全新的道路。

（二）空间造型

《新神榜：杨戬》的空间建构之中无处不彰显着东方美学。电影着意建构出一个真实的“封神宇宙”世界，导演在其中设定了蓬莱仙岛、方壶仙岛、瀛洲仙岛、金霞洞等的景观聚落。清代的《玉泉志》记载：“金霞洞在覆船山尾，因常有霞光照耀而得名。”电影中的金霞洞极具中国禅意与东方美学。铺满青苔与青松山道隐入烟雾缭绕的玉泉山之中，悬浮石柱巍峨神秘，瀑布的溪流穿过枯树，展现了出中国山水独到的美学感观。

电影中的建筑形象也颇具韵味。除了注重组合外，其单体建筑十分讲究台基、屋身、屋顶的组成，最典型的特征是建筑坡屋顶形象，屋檐上翘，形如飞鸟展翅，轻盈活泼，表现了《诗经·小雅》中形容的“如鸟斯革，如翚斯飞”之美。瀛洲仙岛的仙乐坊形如立体化了的敦煌九层楼，外部为高脚悬空的多重檐亭式木质方殿，建筑内部是由多层环形看台和中空纵深表演空间组成，底部中心为圆形嵌刻纹路地砖，传达出古代中国对“天圆地方”的美学建构。

二、东方哲学诠释东方美学

东方各民族国家审美意识所表现的文化指涉丰富且复杂多变，东方美学注重东方的审美观念和艺术想象，“不追求经验科学的自然主义，崇尚超越自然和超凡脱俗的象征主义；不凭靠现象形态的准确再现，而借助精神意念的神奇想象 ；不停留在有形的事物前作外部的观察，而以外形为线索走入内在世界；不把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作为终点，而以外物景致与人的情趣的交融，天地之间的气韵与人的生命节奏的契合为至境。”中国传统美学讲究意蕴，《周易》中提出“立象以尽意”的理念，中国动画电影也因此形成了“非真实的幻想”的东方美学理念。

（一）阴阳调和 生生不息

《新神榜：杨戬》中表达了众多东方哲学中的道家思想，其核心正是“阴阳调和”“生生不息”。万物的流转是自然运行的，《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庄子通过运用道家哲学的观点来探讨自然界的秩序和美。他首先指出，天地、四季和万物都有各自的规律和秩序，这种隐秘的秩序源自自然界的“道”，自然界中的万物虽然生死循环、变化无常，但它是存在于自然界中的最深层的原则，反映了宇宙的本质和真相。

《诗经·商颂·玄鸟》中写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电影中的玄鸟实则是天地万物、宇宙万象的具象化象征，代表着世界万物的流转迁化。影片中，三界遭受劫难，杨婵为了众生牺牲自己镇压玄鸟，给人间带来短暂的安宁。但实则是玉鼎真人借助玄鸟之力维持其金霞洞的存在。而“万物苍生终究要再受一劫”，其实天理运行的规律，旧的秩序已经坍塌，新的世界匮待建立，杨戬借玄鸟之力重开天眼、冲破太极图，万物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本质终将开启，充分表现了东方哲学中“阴阳相抱”的平衡状态，传递东方美学思想。

（二）君子守拙 和光同尘

老子在《道德经》中提出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讲的是一种不争对错，不乱分寸，不露锋芒的人生处世原则。“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杨戬是道教神话体系中的神祗，被尊为“清源妙道真君”，在《新神榜：杨戬》中杨戬的行为处世之中同样充满着道家哲思。他的身上表现出一种慵懒不羁的气质，虽贵为天神，却处于一种“低欲望”的生活状态。以赏银捕手为生计的他，只有在混元气快用完时，才去“碰碰运气”抓捕逃犯；然而假药贩子用五倍的赏金换取求杨戬放了自己，仍被丢进了大牢，可见杨戬对物欲的毫不在意。面对他人挑衅和嘲讽他的落魄，只是叹了口气，隐藏自己的实力，但是在后续的打斗之中却游刃有余、任情恣性，展现出天界战神的魄力与自信；电影后期，杨戬面对自己师兄被杀、婉罗的欺骗、沉香的激愤，乃至被师父丢进太极图练化，全然没有盲目的相信，自乱阵脚，而是以冷静理智的头脑处理问题。寡欲知足、绝智弃言，阻断对外在事物的欲望，养成对待外物和人自身的恬静态度。都是贵身之举。中国哲学讲究人性的修养和炼养，根基都是“涤除玄鉴”“致虚极，守静笃”，就是涤除一切欲望、智虑等，而能够观道、见道，达致与“道”为一的境界。这对于中国美学与价值观的输出提供了全新路径。

神是人类个体在族群中神圣化的存在，从某种角度来说，神是人的升华形态，但神同样具有人的个性与品性。影片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守护神与大众的距离，电影基于现代艺术的审美，对杨戬的人物形象进行解构，并注入当代价值理念，避免英雄形象的刻板化、概念化，而是通过“去神性”满足大众对于英雄的期待视野。“英雄的平民化”这一设定更好的契合了国际传播。对标国外电影的“漫威宇宙”，打造中国自己的“封神宇宙”，能够更好的降低文化折扣，对于推动中国动画电影“走出去”具有重要意义。

三、结语

综上所述，中国动画电影根植于中国古典美学，从神话故事中汲取灵感，开创了全新的中国动画美学图谱。追光动画的“新神榜系列”之《新神榜：杨戬》用视觉符号与东方哲学表达出极致的中国美学，为中国动画电影“走出去”开辟了崭新的道路，开启了中国动画走向世界的新篇章。

作者简介：黄钰（2000–），女，汉族，河南省驻马店市，东北师范大学研究生，戏剧与影视

刘佳湲（2000—），女，汉族，辽宁省沈阳市，东北师范大学研究生，戏剧与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