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看文学史观念变迁

中国现当代文学自其开端时，即开始了对自身的评论与历史性把握。中国现当代文学这一学科，在 1980年代以来有了较大发展，相关的文学史叙述得到进一步深化和拓展，钱谷融先生主编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以下简称作品选）在现当代文学的教育中发挥了比较重要的作用。到2020 年，该作品选已更新至第四版，各版本之间包括编委、所选作家与篇目上都有较大变化。本文主要从文学史与作品选的关联角度切入，试图从作品选编选的变更中大致描绘现当代文学史的变化。

作品选（在此特指文学作品选）是编委通录不同作品所编成的一种图书。这样的定义范围过于宽广，本文所要论述的作品选在编貌的文学作品选，比如钱谷融主编的《作品选》，如其序言所述“本书所选篇目，都是五四以来名时期各种流派风格的优秀作品或代表性作品。”其目的是为了使读者“了解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基本面貌”

（一）鲁迅作品收录情况的变更

鲁迅是现代文学中最重要的作家，其影响力之大无人能够比肩。鲁迅选入的作品经分类：一是小说，在小说中又分为《呐喊》、《彷徨》以及《故事新编》两种；二是散文，在散文中分为《野草》和其他杂文（即《坟》、《准风月谈》、《且介亭杂文》）两种。将1989 与2020 年两个版本进行比较，《彷徨》、《故事新编》各增加了一篇；其他散文中，《准风月谈》和《且介亭杂文》各增加了一篇；其他则改换篇目或没有改动。

鲁迅是成名已久的作家，自其创作伊始就广受关注，对其的研究是一个不断深入挖掘的过程，此处力图勾勒鲁迅整体研究状况的变化。对鲁迅的研究主要包括以下几个大的板块：是对鲁迅作品的研究，其中包括鲁迅的小说集和鲁迅的杂文集；二是对鲁迅整体思想的研究；是对鲁迅的生平进行研究，包括关于鲁迅的传记和他的日记；四是鲁迅的其他身份的研究，包括学者、翻译家、版画出版者等方面；五是对鲁迅研究的研究，包括对与鲁迅同期的学者研究的研究、对国外学者研究的研究等。与作品选关系最紧密的是前两个板块，此处主要论述前两个板块。

从鲁迅的整体思想研究来看，八十年代因其特殊的时代背景，当时的学者大多侧重将鲁迅从七十年代的政治话语中挣脱出来，强调鲁迅在其自身时代背景时文章的针对性，比如《阿 Q 正传》，阿 Q 不再被简单视为阶级的典型，而是强调背后蕴含的国民性命题，这一时期，鲁迅思想中的启蒙主义是最为学者重视的要点之一，与之相对应的即强调国民性的改造。

对于具体的作品研究来说，这一时期众多学者都采用的是传统解读小说的方式，以《在酒楼上》为例，编委中田本相、范伯群对其进行过论述，田本相将鲁迅风格概括为“忧愤深广”2 ；范伯群则侧重对吕纬甫这一人物形象进行分析，无论是对风格的概括，还是对人物形象分析，都属于比较传统的分析小说方式 3。

在九十年代以后，学界对鲁迅的解读方式则为之一变。整体的问题导向由原来强调“回到鲁迅所处的背景中分析其价值”，转变为“当代重提鲁迅的价值与意义”。从思想层面来看，更加注重鲁迅与当下中国的关联性，比如对鲁迅思想中“生命哲学”的挖掘，探讨鲁迅当时所遭遇到的生存困境以及其与当今社会的生存困境的关系，并从中汲取鲁迅思想的营养，这种现实性的追求，最为生动地体现在《阿金》这篇杂文上，这篇杂文在新时期以前几乎很少被人提及，最近才被反复提及，一些学者认为《阿金》“文本内部设立的叙述基调、观察视角和议论位置，构建起了叙述者和阿金之间的张力想象，表征着鲁迅在观看与疑惑中队于上海俗世、市民大众等的微妙关系”4。而在新时期以后，各种哲学、理论思潮的涌入，又给鲁迅研究带来新的角度，从思想上来看，最具影响力的是存在主义与鲁迅的关系研究，具体作用到研究中，就产生了影响巨大的“反抗绝望”的解读方式。

八十年代的学者，大多并未不倚赖理论，他们对作品的感知能力更为敏锐，另外，在特殊环境的培养下，他们也很少对鲁迅产生过质疑。而新一代的学者，在借鉴外国思想的同时，对鲁迅的质疑也随之而来，比如对国民性的揭露，就有一些学者认为是受了西方殖民主义的思想影响，认为鲁迅在用西方的视角审视中国；比如一些学者认为鲁迅对传统文化的彻底抛弃也是应当批判的等，与这些质疑的观点对应的，又涌现了诸多学者为鲁迅辩护，在争辩的过程中也使鲁迅研究更加深入。

另外，西方的文学理论也对鲁迅小说研究产生巨大影响。叙事学、结构主义、精神分析等诸多理论运用到鲁迅小说的分析中，鲁迅小说中各种现代主义的手法不断被挖掘，比如对《在酒楼上》这篇小说，一些学者就运用巴赫金的复调小说理论进行分析5。对语言、文体的分析，包括句子的长短交叉、修辞的交叠运用也是鲁迅小说、杂文研究的一个重点内容，另外，由于视野的开阔，将鲁迅小说与国外小说比较的方式也产生了大量研究成果。

九十年代以后对鲁迅作品当代价值的要求，影响到鲁迅作品的选录反映在两个方面：一是一些不断受到重新解读的经典作品仍然得到保留，比如《狂人日记》、《阿Q 正传》等作品；另一方面是一些与现实关联度更高的作品得到重视，比如《阿金》、《二丑艺术》等。

（二）张爱玲作品收录情况的变更

张爱玲在第一版中仅有一篇《金锁记》，其篇目在第二版就达到三篇之多，增加了中篇小说《倾城之恋》和散文《公寓生活记趣》，到第四版则又增加了《封锁》，将散文《公寓生活记趣》改为《更衣记》。可以比较明显的看出，从第一版到第二版就已经有一个突飞猛进式的变化，第四版只是在前面版本的基础上做了一定的修正。

对于张爱玲的研究，王卫平、马琳两位将其分为三个阶段6 ：40 年代上海的文人学者的研究；建国后80 年代初海外学者的研究；以及 80 年代后国内学者的研究。这样的划分是相对准确的。这里主要考察后两个阶段，八十年代初海外学者对张爱玲大加赞赏，比如夏志清就认为张爱玲“该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其中篇《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7，其他还有像唐文标、水晶、树以亮等学者的研究。大陆以外的学者对张爱玲的重视影响到了国内的学者。这一时期国内学者对张爱玲的研究进行了初步的探索，比如赵园等学者对张爱玲小说艺术的关注、一些纪念性文章以及陈子善对张爱玲轶文的搜集等等，都表现出学界已经开始重视张爱玲。文学史如1984 年出版的黄修己的《中国现代文学简史》、1987 年出版的钱理群等人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都开始介绍张爱玲的小说及其成就，甚至1989 年出版的严家炎的《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高度赞扬了张爱玲的小说，但总体上来看尽管有海外学者的巨大影响，但并未使张爱玲的文学史地位产生质的飞跃，大多数文学史都将其放置在沦陷区文学的概述中，与鲁迅、茅盾等专章介绍的作家显然有着巨大差距。反映到 1989 年第一版的作品选上，就表现出只有张爱玲的《金锁记》。《金锁记》这篇中篇小说，几乎获得了一致的好评，在40 年代傅雷就曾对其进行过赞扬，而其对另一中篇《倾城之恋》却给予批评；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也仅仅将《倾城之恋》一笔带过，而对《金锁记》用了大量篇幅进行叙述。在这样的情境下，《金锁记》成为张爱玲毫无疑问的代表作入选作品选，在之后的研究中《金锁记》又不断扩展出新的阐释领域，巩固了其在作品选的留存地位。

到了九十年代，国内对张爱玲的研究有一个质的飞跃，研究张爱玲的文章从数量和质量上，都有着巨大的提高。这一时期，张爱玲的不少小说都承载着多个向度的内容。以在第二版中新增的《倾城之恋》为例，《倾城之恋》不再如同傅雷所批评的那般平乏、空洞，相反，许多学者将小说置身于整个沦陷区的大背景中，考察着诸如“末日意识”、“存在意识”等心理状况8 ；从男女主角的关系，则有探讨悲剧的人生观和婚恋观；对小说的形象分析、与国外小说的对比的论文更是多如牛毛。其中影响力最大的应该是从女性主义视角对张爱玲小说的剖析，比如孟悦、戴锦华从白流苏在男权社会、家国灾难的背景下努力求生的情景入手分析，认为《倾城之恋》是一次女性“单方面的、绝望的、铤而走险”9，家国的灾难反倒拯救了白流苏，白流苏从灾难中成功逃离，从这个意义上讲，《倾城之恋》被认为是“张爱玲小说中最优美、精巧的一部”10。另外，这一时期包括《倾城之恋》、《金锁记》，又被改编为电影、话剧，使得张爱玲的小说有了更多的阐释空间 11，经过八九十年代乃至后来学者们的努力，《倾城之恋》成为能够与《金锁记》比肩的经典作品。

这一时期张爱玲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12 ：是对元化的研究状况；是宜文和整体散文观念的研究向应该说明显受到张爱玲小与小说研究的契合，而重在对市空间关系这一角度进行分析，或是爱玲小说中的空间关联起来，但未能引起的研究角度来看，服饰逐渐成为一个重要的也表现着对张爱玲小说研究一个独特的角度，比面。而其中的名言“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 。这样《，更衣记》很快便取代了《公寓生活记趣》。

到第四版，加入了《封锁》这一小说。这篇小说是比较特别的一篇，张爱玲小说一向以《金锁记》和《倾城之恋》为其代表，将《封锁》加入进来表明这对张爱地位的巩固，但除《封锁》以外，像《茉莉香片》、《小团圆》都是研究成果颇丰的小说，这时候就观选择因素。对其的研究仍然主要集中在对小说背后蕴含的宏大历史与普通人生活的关系18以及对小说叙事时间、叙事空间等的探讨19，其中开篇第句“开电车的人开电车”一句在语法结构上的循环与其“封锁”的题目两者间的完美契合，尤为批评家们所乐道 20。

上述所论，大致能够为《作品选》中张爱玲作品的更替做一个解释说明。总体上来看，自八十年代海外学者的影响以后，国内对张爱玲的研究不断深入，应该说明的是，在国内引起高度重视以后，只有极少的大陆之外的学者还能够影响到国内的研究，如李欧梵白先勇等。国内研究的最为重要的三个角度是：对张爱玲小说中现代性问题的关注（这种现代性往往表现为都市人的日常生活，而日常生活与沦陷区这一大背景间的关系尤为受重视）；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对其小说的解读以及对张爱玲小说叙事技巧的关注，主要在这三个维度下，张爱玲的文学史地位得以提升。

综上所述，本文首先通过对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经典的作品选与文学史的关系的论述，而后分析鲁迅、张爱玲作品的变迁，表明作品选是文学史观念的实践。

1 钱谷融主编：《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序言，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2 田本相：《鲁迅小说风格初探》，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79 年第1 期

3 范伯群、曾华鹏：《“人”的心究竟是还不尽的——论 ≺ 在酒楼上 >⟩ ，载江西师范大学学报1986 年第4 期

4 薛羽.观看与疑惑：《“上海经验”和鲁迅的杂文生产——重读 < 阿金 >⟩⟩ ，载现代中文学刊2011 年第3 期

5 吴晓东：《鲁迅第一人称小说的复调问题》，载文学评论2004 年第4 期

6 王卫平、马琳：《张爱玲研究五十年述评》，载学术月刊 1997 年第 11 期

7 [美]夏志清著，夏济安译：《中国现代小说史》，浙江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 403 页、第 414 页

14 参见陈子善：《<公寓生活记趣 > ：“一篇非常隽永的文字”》，载名作欣赏2009 年第9 期；施永秀：《“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读张爱玲 < 公寓生活记趣 > 》，载名作欣赏2009 年第29 期

15 参见邓如冰：《“衣冠不整”和“严装正服”：服饰、身体和女性类型—从 < 红玫瑰与白玫瑰 > 的服饰描写看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形象》，载中国文学研究2008 年第2 期及邓如冰：《艳俗人生：张爱玲的服饰和情感》，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8 年第5 期等

16 张爱玲：《流言》，北京文艺出版社2006 年版，第62 页

17 参见郜元宝：《小说说小》.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 年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