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所依
张勤丰
老人今年 75 岁了,双耳听力下降得越来越严重,人们必须大声地与他说话,他才有所察觉。即使沉浸在日趋寂静的世界里,烦心的事并没有远离他。两年前,老伴被确诊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两年来虽坚持服药,可症状日益加剧。每天服侍她起床穿衣、吃饭服药、洗漱上洗手间就让老人大费周章。最让老人烦恼的是老伴会毫无意识地将大小便拉在自己身上,于是要给她脱衣服,在浴盆里清洗,再一件件穿上干净的衣服。为了保证热水的充足供应,老人干脆让电热水器常常开着。
长年累月地照顾着老伴,老人精疲力竭。于是,他恳求两个女儿轮流从省城驱车回来,辅助他照顾失能的老伴。女儿家里事情虽多,总能腾出时间回来搭把手,这样老人终于能够喘口气,上午可以抽空到外面去溜达一阵子,买买菜,逛逛街,与熟人聊聊天。老人还把老伴一个月近三千元的退休金拿出来,给两个女儿一人一半,作为她们付出那份孝心的补偿。
老人早年是的工人,用手中的瓦刀与工友们盖起了一幢幢楼房。二十一世纪初,宣布破产,惹来大众的一片唏嘘。老人那时离退休已经不远,于是赋闲在家,没事时专心研究起象棋棋谱。小区里一些老工人常常聚到一起下象棋,老人的棋艺最高,没有人能赢得了他。工人阶级的社会地位虽然一落千丈,可他们并没有丢掉心中的那份尊严。
老伴是合肥鞋厂一线工人。许多年,她像手中的制鞋机一样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忠实可靠,任劳任怨,曾经获得过市级劳动模范的光荣称号。可闪光的荣誉并不能掩盖她文化素养上的欠缺,在家里,她能体贴入微地照顾自己的丈夫与孩子,可她没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爱读书,不爱追剧,不爱听音乐与跳广场舞。当生活为日常琐事所淹没,思维陷入停滞,大脑皮层的神经元日益退化,家族遗传带来的老年痴呆袭来,像从魔瓶中放出的恶魔一般,张牙舞爪,面目可憎。她丈夫的生活逐渐陷入手忙脚乱、一地鸡毛的悲惨境地,而老伴自己却浑然不知。
老人想到过将老伴送到养老院,这样自己与两个女儿会得到解脱,生活会一下子变得清净许多。可失能老伴如果进入养老院,纵使付出高昂的费用,也难以得到如同家里人给予的细心周到的关爱,生命也许会很快地终结。老伴是自己一生相守相爱的人,老人不愿意让她晚年的生活遭受如此厄运。
想到年轻时两人的相敬如宾与相濡以沫,老人的嘴角常常上扬,心中宛若干涸的土地落下一阵雨丝,炎热的天气里刮来阵阵凉风。爱一个女人,不仅仅爱她青葱鲜活的样子,更要爱她老态龙钟、满脸皱纹的模样。即使她没有了清醒的意识,生活不能自理,她在老人的心中还是最珍贵的人。
老人与老伴在省城有自己的房子,在一栋楼房的二层,阳光被前面的高楼挡去。房子在西侧,离一个公共垃圾场不远。老人退休后不久,找到了在建筑行业很有建树的胞弟,希望把老家三间无人居住的房子改造一下,他们夫妇搬回到老家居住。胞弟感念兄嫂在他读中学与大学期间给予的慷慨援助,花了十多万元将老家的平房改为二层楼房,并且建好了厨房与洗手间。房子比城里的套间宽敞舒适了许多。老人夫妇带着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起住到乡下,过着无比惬意的生活。老人早晨到附近的马路上慢跑,平常在前面的庭院里种植各种花卉,吃的粮食和蔬菜他骑车到街上采购,房子二楼客厅安装了大屏幕有线电视播放他和妻子喜欢看的节目。熟悉的风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烟火人生,老人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亲切而有趣。
然而仅仅住了七八年,老家就遭遇无情的拆迁。这时,老人的二妹与二妹夫主动让出镇上一套回迁房,让老人夫妇带着老母亲住了进去。虽然房子面积只有六十多平方,可在镇上,生活方便。旁边不远处是肥东人的母亲河店埠河,河堤是他理想的锻炼场所。
如今,老母亲已经离世,可照顾病妻依然让老人感到心力交瘁。这时,两个女儿及时伸出了援手。
老人的三妹夫与三妹在黄山脚下买了一套养老房。今年夏天,老人要求与他们夫妇一起去黄山。七十五岁的老人,第一次乘上地铁与动车,心中是莫名的激动。在黄山,他欣赏了太平湖的湖光山色。乘动车赶往浙江的千岛湖,他们坐在游轮上,近距离地观看湖上的碧波万顷与粼粼波光;爬上黄山尖山顶的观光平台,俯瞰湖面上众多大大小小长满松树的岛屿,老人兴致极高,一点也不觉得累。美好的记忆储满他的心间,往后无数繁琐劳累的日子将不会窒息他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作者简介:张勤丰,文学学士,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合肥市作家协会会员,肥东县作家协会理事。从 2017 年下半年投入文学创作,在报刊与微刊发表散文和诗歌 350 多篇(首),出版散文集《风从乡野吹来》《岁月不会忘记》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