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略图
Scientific Research

《二胡声声响》

作者

刘烨

外公有一把棕黑色的二胡。我摸过它的弦,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但拉杆和弦两个碰在一起就能奏出悦耳的曲子。

我小时候不信,觉得是二胡下面的那个小箱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于是偷偷取下二胡学外公的样子划来划去,可是它偏不出声。

于是我确认了,这个家伙是只有外公才能奏响的乐器。

“以前年轻的时候喜欢唱山歌,”外婆和我在田间散步,一边看着她和外公亲手种下的桔子树,一边对我说:“你嘎公就拉二胡,给我伴奏。”

我想了一下二胡的悲怆和山歌的高昂……这多不搭啊!

“不搭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外婆笑道,“但你嘎公总有办法配合我。”

“二胡拉出的曲子,也可以很激情。”外婆最后说。

只要演奏者有意,二胡的曲调就可以很高昂。

我和外婆走到了墓碑前,外婆熟练地除去这些在春天就肆意生长的杂草,让外公的墓恢复刚下葬时样子。

风水先生说,一块好的墓地,会影响人的再生。外公的墓地选在自家的田里,面朝我们木屋的方向,周围种满了桔子树,背靠一面土坡。

山里的孩子喜欢夏季。倒不是因为它的天气,而是因为它具备玩的属性。

河里洗澡,池塘里钓鱼,田里抓蛐蛐儿。

做这些事,总要有个大人带,外公话不多,啥都能干还特别有安全感的性格,成了我们孩子眼中当之无愧的人选。

“今天下河洗澡去!”

“妈妈不会同意的……”

“让嘎公带我们,嘎公带妈妈就会同意的!”

征求不在身边的母亲的口头同意权不容易,但拿出宠爱我们的外公当挡箭牌总是奏效。

只是那时我们不知道,我们最爱的嘎公,不仅承担了外孙女们的安危和喜乐,还要承受来自女儿的责备。

那时候的河水清澈见底,还能看见鱼儿从脚边游过。但对于有些深不见底的地方,我们即使熟悉水性、带着游泳圈也是万不敢去尝试的。但是外公在,就不怕。

我和妹妹一前一后趴在救生圈上,外公一句“抓紧”就让我们俩激动地大叫。

外公推着救生圈带我们往深处游,我们一边拍打着水面,一边登着踩不到底的脚,欢呼着任凭外公将我们送往河对岸。

即使面对未知的危险,我也毫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哪怕自己消失在水面三秒,下一秒外公也会把我从水里“揪”出来——虽然我没有尝试过。

后来我们一起绕着山路往回走,跋山涉水,日落而归。

原来跨过这条大河并不困难,只要外公在,小小的我们就不拍被水流冲走。

人有的时候思绪就是容易飘到九霄云外,不专注于眼前,总想着离自己很远的人和事。

当然如果有喜欢的人在眼前,那就另说了。

“当初你嘎公啊,”外婆摇着蒲扇,“最开始喜欢的是一个姓瞿的姑娘,人家嫌他穷没答应。”

“当初你追她她拒绝了你,是不是很遗憾啊?”外婆转向外公。

外公躺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幸好她没答应。”

蒲扇带着一阵凉风吹到外婆脸上,“嗯?”

只见外公那老实又憨厚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认真,不善言语的他硬是挤出了一句:“不然,我也遇不到你了。”

这话一出口,我和外婆对视了几秒,有一种恨不得翻看日历看看今夕是何年的冲动。

窗外的知了在此刻好像突然安静了。

外婆的大笑声掩盖了外公沉默的羞涩,那手中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走了夏天的炎热。

从小镇通往外公家的路上,有一条长长的坡。

外公在坡上,我在坡下。

每次放学,总是和同学比赛看看谁会最先跑到坡顶。我边跑边嘲笑她们,随后抬眼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顶部山包上,好像真正的“顶天立地”。

“嘎公!”

外公坐在坡上,看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待我走到近前,外公便跳下山头,跟在活蹦乱跳的我后面,一起走向那个属于我们的小木屋。

还是一样的坡度,只是路修得更宽更平了。还是一样的长度,小时候觉得是挑战,现在走完却是气喘吁吁。

那个外公常守着的小山包也已经被铲平,换成了一座崭新的歇凉亭。

站在亭内一眼望去,一样的山河,一样可以望到的坡底。

只是原本站在坡上的人,那个会坐在山头等我回家的外公,不会再回来了。

一口一口呼出的热气,老是化不开我一受寒就高原红的脸。

尽管这样冷,也依然挡不住我们三姊妹喜欢往外公家跑。

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屋里传来的二胡声,《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曲调我们小孩子一下就能听出来。

如果我再多沉住气,就能看清戴着老头儿鸭舌帽的外公正专注的脸上,有着小孩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嘎公!”

外孙女的呼唤让曲子戛然而止,外公眼里的暗淡却在顷刻间转为笑意。

“你们一来,你嘎公就闲不下来了。”

是闲不下来的,因为像洗脸这样的小事,外公都会用他的那双大手亲自做。

水温很烫,但外公长满皱纹的手却似乎不怕烫。他会将毛巾烫好迅速拿起来,等温度合适了,就给我们擦脸。

我蹲在水盆边,微仰着头闭着眼,外公的大手覆上毛巾刚好盖住我的脸。

外公如果可以考技能证,那他一定是一个木匠,铁匠,嗯……好像还是一个草编手艺人。

我小时候的玩具蛇、蚱蜢、小马都是外公用草叶给我编的。但小孩子总是三天热情,一个玩具没到手多久就要换新的,不懂得为了编那一个小蚱蜢,外公学了多久。

“嘎公,我想要射箭的这个!你帮我做好不好?”我指着电视里主角拿着的弓箭,“就是这个!”

草叶当然编不了弓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顽皮小孩就是觉得,外公是无所不能的。

“天天就知道玩!爹你别理她。”

母亲不跟我买,也不想我折腾外公,一句话就否决了我的提案。

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电视里的人射箭,然后悄悄地学他们的样子把空气当做武器射出去。

第二天去外公家的时候,发现后院的细竹子少了一棵。我可怜的看着那半截残桩,跑去找外公告状。

“嘎公!有人,有人把我们的竹子砍了一棵!”

却见外公,正将一根粗麻绳,缠在压弯的竹子两头。满头大汗的老者一手握住弓柄,一手拉开麻绳,想试试它的松紧度,然后朝正盯着自己看的小屁孩做了个射箭的动作。

外公并没有做好箭矢。但那一瞬,我确确实实被某样东西射中了。

那是我曾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