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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tific Research

壮族动画电视剧《达稼与达伦》对《达架的故事》的现代创编

作者

孙榕烯 胡云

单位:楚雄师范学院人文学院;邮编:675000

引言

在我国广西壮族地区流传久远的民间故事《达架和达伦》属于“灰姑娘”型故事,因其融入了壮族文化元素和传统的审美观念,一直是壮族诸多口头文学中最受人们欢迎的故事之一。故事讲述达架(壮语,意为孤女)遭遇后母虐待,后经神奇力量的帮助,最终获得幸福,故事揭露后母和达伦(后母所生)的凶残,歌颂了达架的勤劳和善良,展现了壮族人民的生活智慧与价值取向。《达稼与达伦》由《达架的故事》改编而来,是广西电视台制作的动画电视剧,于2013 年春节期间正式播出以来广受好评,壮族动画电视剧《达稼与达伦》对《达架的故事》的现代创编,更契合当代广大受众的审美和心理需求以及文化传播的需要,是传统民间故事在现代传媒中的创新性转化的成功实践。民间文学在现代社会的传承与创新面临重要挑战。其动画改编剧《达稼与达伦》的成功实践,为探讨民族文化现代转化提供了典型案例。本文从民间文学的视角出发,探讨在现代社会影视化转型过程中,《达稼与达伦》动画剧集对传统民间故事《达架的故事》的改编,通过叙事重构、角色创新、价值转化与文化融入四个维度的系统考察,论述其改编策略、创新手法以及文化传承的意义,探讨少数民族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传播路径与创新机制。

一、叙事重构

(一)情节简单化

民间故事《达架的故事》情节曲折离奇,《达稼与达伦》在改编时对其内容进行了提炼与加工,删去了涉及暴力、死亡及复仇的内容,使情节简单化,适应动画电视剧这一现代大众传播媒介,并有利于儿童理解与接受。

在故事背景上,动画电视剧《达稼与达伦》对原故事进行了大幅删改。原故事中,达架的童年经历十分悲惨。她漂亮的外貌引来了巫婆的憎恨,巫婆将她的母亲变成了牛,并借机成为达架的后娘,千方百计地折磨、冤枉她。达架的父亲在发现巫婆的恶行后,也被巫婆害死,沦为孤儿的达架只能忍受后娘的种种虐待。动画电视剧《达稼与达伦》开场仅以一句旁白,“美丽的壮族姑娘达稼和她的后娘以及同父异母的妹妹达伦生活在一起”,交代出故事背景,快速建立起人物关系。接着,通过简短却极具表现力的重复性对话,后娘不断呼喊“达稼”驱使其劳作,达稼则连续应答“哎”,生动高效地刻画出后娘的极度苛刻以及达稼的被动处境。这些精炼的视听语言有效传递出原故事中“后娘虐待达架”的核心设定,实现了叙事上的经济与集中。

在情节发展上,动画电视剧《达稼与达伦》重设核心事件、压缩时间跨度,强化了故事的戏剧性与紧凑度。原故事围绕核心事件“后娘整治漂亮姑娘达稼”展开,时间跨度大,情节从达架儿时一直发展至婚后,常使用“有一天”、“不久”、“一年以后”等时间状语快速切换场景。由于时间跨度大,后娘对达架的刁难也相应地设置了不同的情境:为阻拦达架去外婆家喝喜酒,令其将混合到一起的三斗芝麻和三斗绿豆分拣开;不让达架去赶圩看戏,令其用坏掉的水桶挑满家里三个大水缸的水;不愿达架去参加歌圩,故意不给她新衣裳和金银首饰。动画电视剧则将后娘的刁难都归结于阻拦达稼去歌圩,故事围绕着“达稼去歌圩”这一核心事件展开,情节集中发展在歌圩节前后,后娘为阻止达稼去歌圩而设置的三重难题,“一天内纺三斤麻线”、“用漏洞的水桶挑满后院的水缸”、“分拣两大碗混在一起的黄豆和芝麻”,成为叙事的主要推力。

民间故事《达架的故事》还存在较多让受众感到残忍的情节:新婚后的达架在回门时被后娘推入深潭,达仑代替达架回到少爷家,达架的冤魂先后化为乌鸦与翠竹找达仑复仇,但乌鸦被达仑打死又煮烂,翠竹被达仑砍光又烧焦,幸好有个老太婆捡了一节竹筒回家,重生成竹筒姑娘的达架在机缘巧合之下与父子俩相认。回到家后,达架编造出人像糙米一样“越舂越白,越舂越滑腻”的变美诀窍,令达仑信以为真。最终,后娘误将达仑舂死,自己也气绝身亡。这一连串悲剧性事件,带有强烈的因果报应与超自然复仇色彩。动画剧集完全删除了达架婚后被害、灵魂复仇及继母与达仑惨死的情节,使故事终止于“达稼与土司少爷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团圆结局,削弱了原故事中的阴暗色彩。

(二)核心母题的承继

《达架的故事》是一个典型的灰姑娘型故事。灰姑娘型故事的主要母题有:后母的虐待;难题考验;神奇力量的帮助;特殊方式的身份验证;与王子结婚。[3]《达稼与达伦》有意识地保留了这些母题,并在开场前进行了简要介绍,“这是一个发生在一千三百多年以前,广西壮族村寨里的金绣鞋故事,比《格林童话》中的水晶鞋故事早了八百多年”,体现出文化自信以及对壮族民间文学的继承与发扬。

动画剧集中的达稼虽未遭受原故事中“鞭打、不给饭吃”等极端身体迫害,但也长期承担繁重的家务劳动,处于被后母排斥和忽视的家庭边缘地位。为阻止达稼去歌圩,后母还设下了“纺麻、挑水、分拣芝麻黄豆”三重难题。这与该类故事中“后母的虐待”及“难题考验”的母题相符合。

“神奇力量的帮助”这一母题也得到了充分体现。原故事的神奇力量是牛和乌鸦,都是死去的生母所化,其中,以牛作为神奇力量,反映着壮族先民作为稻作民族对牛的重视和信仰。[4]由其改编的动画片保留了一牛一鸟的设定,还增加了青蛙、小狗以及“有魔法的金绣鞋”,它们帮助达稼解决了不同的难题。

达稼与土司少爷特瓦在“三月三歌节”上相遇,这一场景既具有民族特色,也符合舞会或集会相见的传统模式;而后期以“金绣鞋”作为身份确认的凭证,则完全契合灰姑娘故事中“以鞋验婚”的标志性母题。最终,达稼与土司少爷特瓦成婚,改变自身命运并收获幸福,达成了该类型故事“与王子相遇,命运逆转”的经典结局。

二、角色重塑

(一)从“被动受难”到“主动行善”:主角能动性的强化

相较于民间故事通过继母之恶来反衬达架之 改编后的情节刻画出达稼主动施予、乐观勇敢的立体化形象。剧中达稼的善良 而是显现为一系列主动救助他人的行为:从蛇口救下青蛙蚂拐 娜姆。面对后母的刁难,原故事中的达架总是哭泣着等待神奇 态度尝试用自身的勤劳与智慧应对困境。例如,当后母要求其 稼虽通宵劳作仅纺出少量,但仍未放弃努力。

(二)从“神性指引”到“拟人化协作”:帮助者的现实化

在帮助者角色的设置上,《达稼与达伦》通过增加拟人化动物及人类协助者,将超自然的神秘援助转变为基于情感与道德的现实互助,体现出民间故事在跨媒介转译中对叙事趣味与价值观传递的双重考量。

原故事中,承担指引与帮助功能的主要是由达架生母灵魂化作的乌鸦。它通过“丫丫丫!架呀架!不要哭来不要怕!”等重复性歌谣介入叙事,既提供帮助,也暗示达架所处的悲惨境遇。动画则用喜剧风格的“了哥”取代了乌鸦,了哥作为信息传递者之一,其夸张的台词,如频频呼喊“出大事了”,在推动剧情发展的同时还增强了故事的趣味性。

另一重要改动在于“母牛”角色的重塑。民间故事中,母牛作为生母化身,十分同情达架“绩不完麻就不能吃饭”的境遇,利用其“食麻出纱”的超自然能力帮助达架,后母却因其亲生女儿达仑模仿不成而将母牛残忍杀害。动画中的小牛娜姆是达稼从捕兽夹中救下的真实动物,它为报答达稼,用自己“吃三斤麻叶,吐一斤麻线”的能力帮助达架完成任务。新增的动物角色如青蛙蚂拐、小狗菜菜等,也均因受惠于达稼的善举而成为其忠诚伙伴。这些互动不仅丰富了叙事层次,更凸显出了“善有善报”的现实逻辑。

剧中还加入了邻居阿婆这一人类协助者。她以现实生活经验帮助达稼完成“用漏洞的水桶挑水”、“分拣黄豆和芝麻”等任务,协助达稼寻得亲生母亲的遗物金绣鞋,在达稼被后娘诬陷时站出来作证。由阿婆承接原故事中超自然助手的部分功能,赋予了故事更强烈的社群温度。

这一系列角色上的改编,使难题的解决方式摒弃了民间故事中“亡灵干预”的超自然路径,转而依赖于拟人化动物们的神奇帮助与邻居阿婆的现实智慧。这种改编策略,既弱化了原故事的巫术与亡灵元素,又保留了民间故事的奇幻趣味,还为其增添了社群温情与协作精神。

(三)从简单的二元对立到复杂人性与动机的呈现

在私有制背景下,后母作为非血缘成员的介入,往往打破了以血缘为纽带的传统家庭稳定性,不仅引发情感疏离,更造成对家庭财产与地位的争夺。因此,后母与非亲生子女之间的矛盾成为一类普遍的社会叙事母题[3],也构成了“灰姑娘”型故事展开的根本动力,后母与继妹的形象塑造也变得尤为关键。

在《达架的故事》中,人物形象呈现出鲜明的二元对立、善恶分明的特征。达架被塑造为善良与隐忍的化身,而达娘和达仑则被固化为恶毒自私的反面人物。动画版在角色处理上体现出更复杂的现代叙事倾向。对于达伦,一方面,它保留了其“麻脸”的外貌特征,延续了原故事中人物的标志性符号;另一方面,则在性格刻画上赋予其新的层次。达仑被塑造为一个愚钝且缺乏主见、深受母亲溺爱与操控的角色,其不当行为源于母亲的教唆而非自身主动的恶意。

民间故事中后母作为“巫婆”所代表的绝对邪恶在动画中被淡化。其行为动机从“为了自己的麻脸姑娘而整治其他漂亮姑娘,甚至不惜害人性命”转为更贴近现实的偏心与嫉妒,即“不愿让继女达稼抢了自己亲手女儿达伦的风头”。尽管她仍作为反面角色存在,但行为幅度显著收窄,只是为阻挠达稼参加歌圩节而设下不合理的劳动任务。在其阴谋屡次被破解时,她反复惊呼“这怎么可能”,既强化了喜剧效果,也凸显出其作为“受阻挠的反派”的叙事功能。然而,她以“没有像样的鞋子”为由强行留下达稼,以及诬陷达稼的金绣鞋是偷来的,显示出其固执与偏心未曾消解,其结局从民间故事中舂死亲生女儿并自我毁灭的极端结局,改为意外落水、被自然力量所惩处。这一处理不仅降低了故事的暴力与黑暗程度,也更契合当代大众审美对叙事伦理的更高要求,体现出对道德惩戒尺度的审慎把握。

三、价值观的现代性转化与教育功能强化

(一)以善待人

《达架的故事》在结尾总结道,“给后人留下的教训是:害人必然害自己。”动画片《达稼与达仑》在临近结尾处,也借青蛙蚂拐之口,说出“坏人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同样劝人向善,不同在于,民间故事属于传统的善恶对比式叙事,角色设定善恶分明, 秘力量的帮助强化了因果报应的传统逻辑。而动画叙事有了关键转变:达稼所获得的帮助不再源于命运 或神秘力量 赐予 而是其主动 行善 产生的自然结果。这一处理不仅延续了传统民间故事中“善有善报”的道德观念,更进一步将其升华为一种更具现代意义的积极价值观,即“美德源于自主选择,善行建构社会联结”。

(二)传统美德的时代性诠释

在动画中,青蛙“蚂拐”这一拟人化角色的“讲义气”形象尤为深入人心。蚂拐不仅常将“兄弟我最讲义气”挂在嘴边,更以实际行动践行这一特质:救娜姆,屡次帮助达稼,甚至不惜用身体堵住水桶漏洞。正是这些具体行为,将抽象的“义”具象为可感知的忠诚品格、互助态度与奉献精神。这一形象塑造,与达稼所唱山歌中“千金难买是朋友,并肩携手真快乐”的歌词相呼应,深刻传递出对壮族社会珍视友谊、恪守承诺的集体主义精神。而这种对“义气”与协作精神的强调,也与现代教育中培养集体主义观念、塑造团队协作能力的需求高度契合。

动画通过达伦试穿金绣鞋的情节,为“诚信”这一传统美德构建了生动的现代寓言。达仑在母亲的教唆下,强行穿上并不合脚的金绣鞋,还谎称鞋子本就属于自己。当她的谎言被揭穿时,隔壁的阿婆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达伦啊,做人要诚实,不能太贪心”。这一情节将道德教育融入戏剧冲突之中,明确批判了贪婪与欺诈的行为,以直观易懂的方式向年轻观众宣扬了中华传统美德“诚信”,凸显出动画作品“寓教于乐”的社会功能。

(三)生态与生产知识的融入

《达稼与达伦》在剧情中自然融入了壮族传统农业智慧与生态观念,实现了民间文学改编在生态文明教育层面的功能拓展。

剧中通过情节、对白及山歌巧妙普及了正确的生态观念与农业生产的相关知识。土司少爷特瓦阻止侍从特克打鸟时解释道“春天是鸟兽孕育宝宝的时候”。 这 情节传递了顺应自然时序、保护繁殖期动物的传统生态观念。在面对后娘“分拣混合的黄豆与芝麻”的刁难 狗 菜传达了阿婆提供的方法:“把黄豆与芝麻放在簸箕里,只要用力摇一摇,筛一筛……体积较小的芝麻, 就会从缝隙里漏出来”。这一 场景向观众展示了传统农具的使用技巧与实用智慧。达稼与特瓦在歌圩上对唱,“几时耙田几时栽,几时等得谷花开,几时等得割谷晒”,以艺术化方式复现了壮族稻作农业的生产周期与农事安排。

四、壮族文化元素的视觉化呈现与叙事融合

动画电视剧《达稼与达伦》在视觉设计与情节构建中,有机融入了壮民族的服饰、建筑、节日等具有标识性的文化元素,增强了作品的民族风格与地域特色。

在服饰方面,角色造型紧扣壮族传统服饰特征。服装以蓝、黑、棕等自然染料常见的色调为主,男性多穿着破胸对襟的唐装,以本地土布缝制并配以布结纽扣;女性则以右衽偏襟上衣为主要款式,重要配饰头巾兼具遮阳、防风、束发等实用功能,反映出壮族人民生存与劳动智慧。

在场景营造上,作品高度还原了壮族干栏式建筑的典型形态。房屋多为木结构,分层明确:底层架空用于安置牲畜与存放农具,上层则作为生活空间,设有堂屋、卧室等不同功能区,外部还设有回廊与晒台,用于晾晒作物与日常休憩,显示出建筑布局与农耕生活的适应性。村寨整体依山势而建,错落分布,展现出壮族聚落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统生态观念。

在文化层面,作品将“壮族三月三歌节”这一重要节日作为核心叙事背景与情节推动力。后娘对达稼的刁难均围绕“阻止其参加歌圩”展开,剧中也多次通过人物对话与旁白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