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理想主义”外衣的现实主义思考

写下此篇感想时，我已将《绝望中诞生》细细通读好几遍。等真正地确定了心里的方向，才敢慎重落笔。第一遍通读时，我边读边为孟中天贴上了“标签”：一心痴迷地理的天才。文章旁落下我的批注：理想主义战胜了现实主义，主人公对地质的追求得到了回报。这一刻板印象导致我在读到结局时不可思议地愣神了许久，我的一切定义就好像一捧黄土，被踏浪而来的“孟氏猜想”一瞬间分解、掩埋。重新拿起文章，我发现很多被我忽略或是遗忘了的角落，从无数毛泽东雕像“如同一支等待号令的军队”，到孟中天说“我喜欢有危险又有作为的生活，我把自己发挥到极限，也等待最后崩溃”。透过朱苏进先生的笔，我着实看到了一些看似理想的传统军旅小说元素下蕴藏的现实主义现象与思考。

我刚“认识”孟中天时，可能是为孟中天奔波等待“孟氏猜想”问世的苏冰。我震惊于孟中天的地质敏锐度，感慨“天才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是天才”。传统的学术热血小说限制了我的想象，我以为孟中天会像无数有志向的知识分子一般，在暗无天日的“绝望”中迸发，最后靠着不懈的努力成就自己的梦想，就像他说的那样：人在绝望中自然会有许多疯狂念头。他说，他之所以没有崩溃，是因为他自己一次次讥笑自己、打击自己：荒唐，不可能，偶然相符等等。他虽然给自己的猜想以“生”的希望，但也不断地刻意让自己绝望，在这种绝望中，我们才能够看到最终的“孟氏猜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没有绝望就没有诞生，这可能也是作者在写下“绝望中诞生”时想表达的初层含义。

但当他坦率地说出“我一直等待这一天，我一直渴望回到那种生活与斗争中去”，我惊觉他并不是传统的军旅小说中热血方刚的青年形象。作者想描绘的孟中天，是极具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碰撞下仍然坚定地选择现实主义的人。与其说他选择了现实主义，不如说他选择的是无限的权力，他从来就渴望权利的斗争，“孟氏猜想”的研究只不过是他在脱离权欲中心后短暂的“精神寄托”，当真正渴望的东西回归，他会立马抛下学术投入仕途。我曾设想过：孟中天对权力的追求为什么不能是他自己的理想主义呢？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年会不能停》中有这样一段话：就因为我是个理想主义，希望一切能黑白分明，不虚为不欺骗，大家能踏踏实实地工作，那理想主义的门槛也太低了。虽然权利对于孟中天来说是一种理想，但它终究处于现实的漩涡中心，在谈起曾经害人丢了性命和害女人丢了贞洁时，虽然他表现出后悔，但一旦他回到权利中心，在现实面前他还是会去做这些事情。而其实孟中天也并没有将追求权力看得过于理想化，他说“我宁肯回到那种生活中再度失败，也不在这里寻找成功”，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踏进权利这个漩涡后即将面对的一切，但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司令的车，我们仿佛可以看到他在“清醒地沉沦”。人不是二极管，也不应该有二极管思维，在孟中天临行前“脱下军帽，深深一鞠躬”的时候，我想他也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的身上充斥着矛盾，这也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孟中天的现实主义还直观地体现在友谊的选择上，面对在他平步青云之后对他起不到任何利益帮助的股长，他从不回信；面对重回权力岗位的诱惑，他也不在意苏冰和韩小娓从前忙前忙后的帮他张罗设想。孟中天对友谊的选择从来都只是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有利于他的发展，这样的人，几乎不会有较为长久的友谊，而这其中可以称之为“意外”的是后来接走孟中天的宋司令，在只能带走一人的情况下，宋司令依旧选择了孟中天。但结合之前孟中天所说的只有他和宋司令才知道的秘密来看，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的原因绝不止步于司令对孟中天才华的欣赏，在这背后一定还有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这样看来，促使孟中天和别人交往的动力归根结底还是利益，而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对于权利的向往。作者将他对权力的向往描绘得非常具体，具体到他对人心的洞察以及对人际交往的精彩分析。在与苏冰分享完各个人物的性格后，孟中天“显然也沉浸在某种疏阔已久的喜悦中”，这与他讲述地质猜想的心情是不同的。

透过作者描绘的这样矛盾却又沉醉于现实权欲的孟中天，我听到了朱苏进先生想要传递的现实主义思考。

自从第一场战争爆发以来，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和平。经历过战乱的人更加明白和平的可贵，也更加珍惜和平。建国之后的军旅小说清一色几乎都在呼吁和平，其主角也大都是使他人拨乱反正的有志青年。而朱苏进先生在文章前期花大量笔墨描写朱苏进对于地图的痴迷、对于地质的热爱，看似写理想主义的崛起，实际上在孟中天说出“他已经尝够单纯专业人才之苦，永远只被人用，不能用人”后，关于他对权力的渴望的描写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呼吁和平的大环境下，朱苏进先生笔下的主人公却渴望战争，他的心里留着战争的烙印。所以在缅怀战争的和平年代，孟中天选择了将战争的斗争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权欲的斗争。而他对权利的追求也让他丢失了很多东西，例如知己或是朋友，但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选择了权利在一定程度上就等于选择了孤独。

如果说孟中天丢失的只是知己或是一项研究成果，那么他的从仕的决定使人类损失的东西已经达到不可估量的程度。“孟氏猜想”对于整个人类发展史的意义远大于孟中天做出选择的意义，孟中天的这一选择，在我们的眼中近乎“荒诞”。自古以来，入仕就是知识分子的终极理想和毕生追求。朱苏进先生以“孟中天”这一军人形象为代表，通过描绘其荒诞的选择来警示世人：不要被权欲蒙蔽双眼，不要因为权欲而阻碍自身和人类的发展。同时他也告诉我们，战争从未停止，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像“孟中天”这样的一群人，他们难以在和平年代平衡自己失意的灵魂，于是便借着权利的斗争来排解情绪，上演放弃学术走向仕途的荒诞人生。

对我而言，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篇文章，是初读时的震撼和冲击，还是再次细细品读时的不解和默然？亦或是不断思考后感受到的讽刺和矛盾？就像孟中天说的“历史对人的评价，不是依据他好或坏，而是依据他创造了多少”，我无法评判他究竟是有贡献的好人还是放弃贡献沉迷权利的坏人，也同样无法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领略到了朱苏进先生想要传达的所有思想。但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看到了孟中天说“你是一个军人，真正军人的痛苦是丧失了敌人”；也感受到苏冰面对孟中天又敬佩又痛恨的百感交集的心情；我同样理解了这篇文章映射出的现实主义的思考，于是我也抱着交流和学习的态度落笔，如此哲理，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