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大脑中的加油站

如论海明威，不得不提的是贯穿我一整个青春时代的箴言：“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初高中时只觉深奥，东拼西凑地将它套进作文模版里。但而后的每一次重读都好似惊涛拍岸，咸味的海水一点点腐蚀了我的青春，才惊觉其中高妙。我常常感慨，这就是海明威，“冰山理论”远不能概括他精炼文字背后的含蓄和震撼。最精美的菜肴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食材，而他恰恰擅长大道至简。朴实的言语看似笼罩着面纱，但如果你将它掀开来，会发现语言也只是最初的样子，只是其中哲理经久不衰。

“大脑中的加油站”，这是我认为对《老人与海》这本经典最贴切的形容。全书就和海明威的文风一样，没有腥风血雨的历史教训，没有世态炎凉的人心冷暖，只有一位热爱生活的老人笑着对你说：“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古往今来，文字源源不断地揭露人性，或本恶，或扭曲，或冷漠，讴歌的也大多是人性的真善美，鲜少有像海明威这样，表露的是一种特殊的、抗争的人性。人类在面对极限时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这种选择有没有转圜的可能？又会坚持多久？这些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是老人苦苦等待的84 天，还是与鲨鱼拼死搏斗的日日夜夜？当老人带着大马林鱼鱼骨靠岸时，海面和心一样风平浪静，这些答案似乎也不再重要。如果你问我，我们如同尘埃般在大千世界漂浮着的生活，还有多久呢？我也无法回答，但我能说，愿你把每一次的浮沉，都看作一场刺激的蹦极挑战，挑战可能不会停止，但总有结束的一刻。我想，这也是海明威想告诉我们的：心怀热浪，浮沉途中便不再煎熬；挑战极限，那你就永远没有极限。

罗曼罗兰说“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细读全书，你会发现尽管老人数十年如一日的捕捞生活具有功利性，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但老人的心境始终平淡如水，不骄不躁。他不拘泥于平庸的现实，有着超越现实的形而上精神追求：老人家中挂的耶稣像和圣母像，在渔船上捕鱼时的祈祷和自言自语……充分体现了老人充盈丰富的内心世界以及对于信仰执着的追求。即便将近三个月没有捕到鱼，他也能够始终秉持平和的心态去面对现实，不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在老人身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超我的淡泊境界，更是“硬汉”精神下隐匿的一颗真诚而炙热的心。

除却《老人与海》中的哲理与情节，书中的意象更是有着其独特的象征意义。海明威花费了大量笔墨描写老人在第 85 天出海过程中的所见所闻：烈日照射下的波光粼粼的海面，不停跃动的飞鱼，盘旋飞翔的黑色军舰鸟，绿色的海龟和玳瑁，闪耀着银白色光的金枪鱼……自然生动地描绘出了一幅动态的海上图景，其中也不乏老人与部分动物有趣的互动：“夜里，有两条海豚游到小船边上来，他听见它们翻腾和喷水的声音。他能辨别出那雄的发出的喧闹的喷水声和那雌的发出的喘息般的喷水声。‘它们都是好样的，’他说。‘它们嬉耍，打闹，相亲相爱。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像飞鱼一样。’”反映出老人与大海为伴的和谐场面以及与自然共生的和谐理念，同时塑造了老人善良纯净、洁白无瑕的灵魂。大海象征了生存的领域与境界，它的变幻莫测反映了生存境遇的不平衡与不稳定性，同时也隐藏着潜在的可能性与无限性。

大马林鱼的出现完全是老人意料之外的，并且它还通过钓绳将渔船牵引长达数小时之久，为了捕杀这条大鱼老人耗费了许多精力。这个过程中他的心理活动十分丰富，如：“鱼啊，我真的很爱你，非常地尊敬你。不过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杀死。”但看似矛盾的话语实际上隐含着他对于生命的敬畏与尊重。虽然老人从事的职业看上去是非常残忍血腥的，但他不曾享受所谓捕杀过程中产生的乐趣，也并没有将捕鱼当成是一种快感的来源。他始终保持着对生命的敬重与热爱之情，这种情怀是难能可贵的，但自己也难免饱受良心上的诘问：“你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鱼卖了买食品才杀死它的，他想。你杀死它是为了你的自尊心，你的工作，因为你是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爱它，它死了你还是爱它。假如你爱它，杀死它就不是罪过。嗯，但是，爱它还杀它，也许是更大的罪过吧？”费劲了心思与精力，历尽了艰辛困苦，老人最终将鱼叉刺进了大鱼的心脏。大马林鱼象征着人生道路上不懈追求的事物，它可能作为一种机遇而出现，也可能作为一种被树立的目标而持久存在。可当我们在历尽一番磨难之后，再实现最终目标，这就能一劳永逸的吗？不一定。鲨鱼群的出现便是对劳动成果的巨大威胁，它是命运神秘莫测变幻无常的象征。老人虽然拼尽全力狠狠地敲打鲨鱼，试图把它们赶跑，但却没能成功保住战果——鱼肉基本上都被鲨鱼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和尖尖的脑袋，无情的命运又再次捉弄了他一番。虽然结局令人失望，但老人的抗争精神却值得我们深思与学习。其实，这也告诫人在生命历程中，对于那些未知的事物要时刻保持警惕性和戒备心，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除此之外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尽人事而知天命”了。

观此全书，也许你收获的并不是多么宏大的世界观，但你一定会在看到老人说“现在不是去想缺少什么的时候，该想一想凭现有的东西你能做什么”时产生一点心灵共鸣；也许你没有透过老人“野性”精神的外表看到他超然的内心，但你一定在这个“精神乌托邦”里短暂地逃离过现实世界。在这个许多人蝇营狗苟的世界里，有多少人能像老人这般敢于挑战自身极限，勇于面对死亡呢？看似漫长的人生岁月实际上是如此短暂，每个人在实现自我发展的过程中都会经历无数遭遇，会引发不同的心境变化甚至对自我产生质疑。但保持平常心态，坚持本真自我才是最为重要的。最终我们都会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虽然饱经沧桑但却经受过风雨的洗礼，多了一份释怀与安宁。与其随波逐流一生，何不从现在开始，就心怀热浪呢？愿我们都能向本心出发，做到“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老人又睡着了。他依然脸向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老人此刻也许还在沉睡，也许，还在和鲨鱼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