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视野下平果“ 嘹歌” 的传承与发展

2003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2 届全体大会通过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国际公约》，意味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一个与物质文化遗产相对应的概念经过长期的论证终于被正式确定下来，从根本上实现了从认识到实践上的反思。广西自古以来素有歌海之称，各地方不同的歌谣文化各具特色，平果壮族嘹歌深受大众的喜爱，迄今为止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关于壮族嘹歌的研究最早可从五四歌谣学运动中关于壮族歌唱传统的研究开始，早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 民歌” 为中心的民俗事项的研究，具体在对歌作的搜集、采录、整理和汉译，以及相关歌俗、歌者的研究上。以 20 世纪 90 年代为分界点，随着我国抢救保护、传承发展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的深入推进，学界也开始深化对壮族嘹歌现代生存与发展问题的思考，随着“ 整体研究” 引入我国，人们将“ 民歌” 置于生活的具体联系中去重新认识和理解，人文历史变迁、文化内涵、跨学科视角等方面的研究成为了研究的重点。

嘹歌在岁月的打磨与洗礼中，在飞速发展的现代化进程中茁壮成长，2008 年，嘹歌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视野下深入研究和探索嘹歌的传承与创新之路，对于增进民族团结、维护国家统一和社会稳定、提升我国“ 文化软实力” 、铸牢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具有现实的推动作用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一、平果嘹歌概说

（一）嘹歌的起源

广西平果县位于广西西南部、右江中游，隶属百色市。平果壮族嘹歌作为当地特色原生态民歌，集中分布于马头、四塘、坡造、旧城、海城等十余个乡镇的百余行政村及千余自然屯，形成以右江为轴心的文化传播带，兼具悠久历史与极高文化价值。关于"嘹歌"称谓的来源，有三种说法：其一，因传唱时每句末尾的"嘹—嘹—"拖腔形成标志性音型而得名；其二，平果壮语中"嘹"（rau）字兼具"游玩""欢聚"含义，暗合壮族"以歌会友"的集体记忆；其三，明代壮族先民僚人聚居区形成的歌圩被称为"僚圩"，后因方言谐音演变为"嘹圩"，所唱之歌自然称为"嘹歌"。

其起源包含三种：第一是在祭祀场合，每年农历三月三的"陇圩"祭祀活动中，壮族民众在祭拜布洛陀神时通过男女对歌完成人神对话，逐渐演变为持续数日的歌圩；第二是在婚俗中，为规避同姓通婚禁忌，青年男女以"嘹歌传情"替代传统"哭嫁歌"，形成"歌为媒、圩为市"的婚恋模式；第三是日常生活中，嘹歌在农耕时节的"插秧调"、建筑过程的"夯土调"、赶集路上的"过街调"等场景中即兴生成，其歌词库保留着大量壮族传统农事谚语和生产经验。这种三位一体的起源说，完整呈现了嘹歌从宗教仪式到生活艺术的演变轨迹，既承载着壮族的文化基因，又彰显着适应时代变迁的生命力。

（二）嘹歌的主题与形式

平果县嘹歌种类繁多，内容丰富多彩，是壮族人民的一部百科全书。传统的长歌有五部，分别是《三月歌》、《日歌》、《贼歌》、《行路歌》、《建房歌》。嘹歌也像诗歌一样有长有短，而嘹歌的短歌内容更为广泛，主要代表作是《孤儿歌》、《惜别歌》、《进村歌》、《时辰歌》等。近些年来，嘹歌也能够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收集整理了大量的嘹歌集，有《新歌集》、《散歌集》、《客歌集》、《恋歌集》，这些新的嘹歌歌集推动了嘹歌的进一步发展，能体现壮族嘹歌篇幅的宏伟，有利于嘹歌的创新。嘹歌的内容异常丰富，分为抒情和叙事两大类，包括自然环境、经济制度、民俗伦理、道德风尚、个人喜好、情感态度等内容。嘹歌的内容虽然涉及方方面面，但是嘹歌的最原始的目的或者说核心主题是“ 情” 。歌唱形式上，壮族嘹歌由于区域和人们生活方式的不同，形成了哈嘹、嘶咯嘹、的客嘹、那海嘹、长嘹、喝酒嘹等六种曲调，曲调有其差异性，嘹歌一般都是五言四句，每四句歌词为两联，句子的意思环环相扣，它们合在一起就是要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即使是长篇的嘹歌，也是以五言四句这样的一个形式为一个基本的单位。每一句的开头的第一个字被称为“ 头” ，最后一个字称为“ 脚” ，中间三个字称为腰。嘹歌的歌词也是押韵的，押韵是以押腰脚韵为主，不过也有押脚头韵、脚脚韵的。对于唱嘹歌，至少有两男与两女来对唱。

（三）壮族嘹歌的艺术特色

平果嘹歌作为壮族民间首部长诗，承载着婚姻、生产、生活、历史等多重文化记忆，其美学价值体现在多维度的艺术表达中。歌中男女形象鲜活立体：男性或含蓄试探情意，或毅然反抗包办婚姻，甚至在战乱中坚守责任；女性则以善良、坚贞为底色，勇敢反抗封建束缚，坚定追求美好生活。如"能娶你为妻，喝河水也甜"等句，借自然景物喻婚姻之稳固美好，凸显对幸福生活的热切向往。以爱情为基调，歌颂率真质朴的人性。《日歌篇》中，恋人冲破外部阻挠，以"咱相恋结合，稳固像山岗"的誓言，展现对婚姻自由的执着追求，传递出壮族人民真诚、自然的情感底色。歌中大量运用夸张、比喻等手法增强感染力。如"想妹不见妹，泪满两竹筒。拿到田垌倒，流成两条河"，以竹筒泪水化河的夸张想象，将思念之情具象为强烈的画面冲击，情感表达更具张力。在形式规范上，采用五言四句体式，注重对仗押韵，尤以腰脚韵为主。如男女对歌中"二三月花开，催大家去玩。游玩到街上，见黄花中意"的段落，韵律和谐，节奏明快，既符合歌唱需求，又赋予诗歌独特的音韵魅力。平果嘹歌通过形象、人性、修辞、结构的多元美学呈现，不仅记录了壮族的生活图景，更以其艺术生命力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璀璨的明珠。

二、平果嘹歌当代传承危机

一方面，在社会飞速发展的今天，嘹歌依然受众多爱好者传唱，在政府的带动引领和嘹歌歌者的共同努力下，“ 哈嘹乐队” 、“ 六娅组合” 等嘹歌组合相继成立，这些嘹歌组合带着动听的嘹歌声音活跃在各大舞台，甚至走上国际。平果政府每年都会举行“ 壮乡天籁” 的系列主题活动，让更多的人熟知和热爱嘹歌。另一方面，由于时代的变迁和外来文化的冲击，壮族文化生态环境被侵蚀，嘹歌无法与当下的流行歌曲相比拟，嘹歌处于一种被弱化的困境中，在传承实践中面临着新的危机。嘹歌的传承发展依然需要社会各方的共同努力。具体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文化空间的萎缩

文化空间（Culture Place）又译为“ 文化场所” ，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用于“ 非遗” 保护的一个专有名词。主要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人文环境，包括语言、习俗、文化自觉等。

歌手们演唱嘹歌时都是用壮语来对唱，这是嘹歌作为一种民间音乐独特的特色，嘹歌的这种语言文化是壮族人民特有的，因此具有一定的区域的制约性。但是随着现代国民教育的普及壮乡已融入现代教育体系之中，壮族学生与其他民族学生一样，均以普通话作为交流的主要方式。另一方面以对于局外人来说，是很难在一下子就学会壮族的语言，这就无疑形成了一种交流屏障，就使得平果壮族嘹歌的发展受到了流传区域单一这个因素的影响。

造成文化空间的萎缩除了语言的因素以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习俗的流逝。嘹歌在壮族人民的日常交往与生产生活中无处不在。以前壮族人民都是在“ 自然环境” 的耳濡目染之下“ 默默地” 学习，自然而然慢慢地就会演唱了，即使不能演唱，也至少听得懂歌曲的意思、知晓歌规礼仪。而今，许多演唱嘹歌的习俗和活动在现代化进程中已基本消失不见。据了解，除了由政府主办举行的嘹歌比赛和在平果市内的江滨公园、文化公园、城龙市场一角等地方会有嘹歌爱好者聚集于此歌唱嘹歌的活动之外，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看到关于嘹歌的表演，嘹歌的社会参与度比较低。在经济社会和科技文明高速发展的新形势，文化趋同现象日益突出，壮族人民的文化自觉逐渐淡化，很多年轻人觉得这是老人才唱的东西，羞于学习和演唱。他们更热衷和迷恋“ 现代的、时髦的、前卫的” 流行音乐和西方音乐文化。

（二）传承人危机

目前，嘹歌的发展主要是靠政府和嘹歌爱好者来推动，嘹歌传承人的年龄呈老龄化趋势，主要是以老年人为主体，年轻人很少主动去学习和接触嘹歌，而传承人的文化水平受当时社会因素的影响，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传承人无法将烂熟于心的嘹歌向他人转化为语言表达。嘹歌此前都是以古壮字的形式被转抄，再经过后代人壮文转写保留下来，它是具有相对固定性的歌书，歌师手中的歌本有时候只有歌师自己看得懂，其他人很难看懂。老的歌本年轻人无法看懂，而被转译出来的汉字版本，年轻人读不通透、这也大大降低了年轻人学习嘹歌的兴趣。随着社会的发展，由于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外出求学或者外出打工赚钱，原来的歌圩规模宏大，参加歌圩的人数达到几千人，而现在的歌圩竟不到几百人。嘹歌的发展经不起时间的推移，随着传承人年事已高，会造成人亡歌息的局面。

三、推动新时代嘹歌传承与创新发展策略

（一）拓展文化发展空间

保护推广壮语是传承嘹歌的基础，需直面现代化文明快速发展对传统文化生态的冲击。当前歌节、歌圩等文化空间逐渐萎缩，精通壮语、能演唱壮歌的人群日益减少，而壮语作为承载壮族传统文化的核心载体，其保护直接关系到嘹歌传承的根基。为此可通过增设传习点、选拔培养嘹歌传承骨干、引导学员建立"嘹歌交流线上群"等举措，将实体教学与线上互动结合，有效扩大嘹歌爱好者的参与范围。与此同时，恢复嘹歌礼仪习俗是保障其可持续发展的关键，现代化进程中婚嫁歌、祭祖仪式、传统歌会、节庆典礼等文化实践因缺乏传承主体而面临失传风险，亟需通过重建文化活动空间、恢复操演传统来延续嘹歌的生存土壤。此外，借助"三月三"等现有节庆品牌与载体，在乡镇、村庄层面定期举办融合生态保护、旅游体验、体育竞技的综合性文化活动，既能拓展嘹歌文化的展示传播渠道，又能通过节庆平台的集聚效应提升其社会影响力与公众认知度，进而激发民众对本土文化的自觉认同与传承自信，为嘹歌保护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二）加大传承人培养力度，健全正确长效的保护机制

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保护工作，成立专门的队伍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抢救工作，为嘹歌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奠定前期工作。走访民间、搜集歌本，对嘹歌歌手、歌师以及代表性传承人进行登记建档；邀请专家与本地学者对嘹歌进行搜集整理，出版关于嘹歌的书籍；成立关于嘹歌的机构，促进嘹歌的稳定可持续性发展。增加嘹歌的财政支持，促进嘹歌的进一步发展；在此后的嘹歌管理发展工作中，建立健全正确长效的嘹歌保护机制，以确保嘹歌获得更加长远的发展；对于传承人的培养应该从小朋友开始，从小就应该让孩子接触到嘹歌。将嘹歌引入小学甚至中学大学的课堂，并且是作为一门民间传统的音乐课程，让孩子能够对嘹歌产生兴趣，并培养出一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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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广西民族文化保护与传承研究中心2021 年度委托课题“ 广西壮族民歌的口述史研究” （项目编号：2021TBWT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