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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tific Research

松潘地区民间组织“群家”的调查研究

作者

巴交磋么 多杰拉旦

西南民族大学

引言

中国民间互助组织普遍植根于父系血缘或地缘纽带,并在人生仪礼(如婚丧嫁娶、建房)中发挥核心作用。丹巴的“隆里隆通”1、洮河流域的“沙尼”2、青海的“夏尼”3、松潘羌族的“家门”4及甘南汉藏交界处的部落组织均体现了这一共性。松潘地区的“家门”等互助组织除具备以上共性外,还具有显著独特性:其一,组织(如“家门”)的形成兼具血缘(包括父系与母系)基础与对“房名”的认同;其二,其血缘纽带超越单一父系,包容母系亲属;其三,组织(如“群家”)具备独立运转机制,其功能不仅限于人生仪礼,更渗透于日常生产生活的互助协作中。这些特征显示了松潘地区互助组织在结构与功能上的复合性与持续性。

一、松潘地区群家的基本情况

松潘县是中国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下辖的一个县,位于四川省西北部,青藏高原东南缘,岷江河上游。松潘县也是多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地方,各民族在这里共同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文化。藏传佛教、羌族的多宗教文化、回族的伊斯兰教文化以及汉族的传统文化在这里和谐共存,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特色。

1.群家的定义

群家藏语为ཕུ་ུུ་ ཕུ་在藏汉大字典中将其解释为兄弟,ུ་又具有帮派之意,从藏文字面意思来讲看是一种兄弟结成派系组织,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翻译成 群家 是因为当地人认为几个家户组成一起,就像一群家庭组建在一起。在松潘地区,群家 (℘SS′′RS) 已经形成村下的二级组织结构,由兄弟组成的互助组织,在两兄弟分家的基础,一人继承房名的祖屋,一人新建房屋。群家由“XX卡”来命名,“XX”就是最早的房名延伸而来,从属群家的家户,除了继承房名的主家外拥有房名,其余分家出去一般没有新房名,但有原来房名的使用权,在其称呼时一般都“XX卡的XX”,例如此次访谈对象,在其称呼时要称为ལུུ་བོའུཕུ་ུུ་的LSWD。通过对松潘县境内两个村落的调查,对群家的理解都趋于一致,认为最初是根据兄弟分家的基础上而形成的血缘关系的组织,主要以父系血缘传承的一种类似家族的传统的社会组织,但没有继承人时,女子也可继承房屋和房名,各家户之间群家的关系明确,主要按照各户血缘代际传承,逐渐在松潘地区的村落内形成一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而结成的民间互助组织。群家的组织成员都是具有相同血缘关系的家户,成员都在同一个自然村落里,根据在松潘地区山巴村和长沟村两个藏族村落的田野调查,在这两个村落里群家的分布状况是:山巴村位于松潘县西北部,全村共有115 户人家,农牧兼营,旅游业发展,全村一共有 5 个群家,其中་དུུ་ོའུཕུ་ུུ་ 30 户,ལུུ་བོའུཕུ་ུུ་16 户,ོབྲུ་སུུུཕུ་ 23 户,ཉསུརུུཕུ་ུུ་22 户,ལུུ་བུུཕུ་ུུ་与རའནུ་འུཕུ་ུུ་一共 14 户。长沟村全村共有户人家,群家组织共有五户,其中ོགུ་སུུ་ 有 10 户,མོུུསུུ་4 户、 、 F ཞུུུ་3 户、ཆུམ་བུུ་ུ4 户,其余的家庭都是独立户,未能在村里组成群家组织。

2.群家运转机制

群家一般在遇到重大事情就会运转起来,但是在日常的生活中也是必要的存在。在一些重要活动以及场合上,群家成员有一个群家成员集体推选的负责人代替主人家全权负责本次活动,由他对就以此次活动将群家成员进行分工,提出要求,并在运转中有严格惩罚机制,但是大多活动最主要靠群家家户成员的自觉。相较于长沟村,山巴村群家总数小,但群家的家户数量较多,因此在山巴村形成了较为严格群家运转机制,山巴村共有5 个群家,基本一个群家就有 户组成的,因此一个群家一年要轮流一个组长,组长的作用就是当群家内发生大小事情,要通知群家成员、某家需要办白喜事要组织成员、并且要对未参与到群家的成员进行惩治等。“我们群家组织每年新年初八就到我们信仰的神山小西天转山、朝拜,转山完成后在小西天进行组长的交接仪式,在交接中上一任组长要把对过去一年计划、支出、收入等进行总结,然后交给下一任组长 。5在访谈中了解到,群家的惩罚机制一般是金钱罚款,用来充公款,一般对于没参与共同活动就会有罚款,但是如果你本人在外地,因不可抗力的因素不能参与可以就轻处理,若是在松潘县内的未到场,就会以一分钟2 元进行罚款,一天未到场200-300 块。

3.群家的特点

群家作为松潘地区独有的互助组织,其形成和运作深受当地独特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的影响。这种组织在当地稳定的社会结构之上,发展出了一套完备的内部规则与秩序,这些规则和秩序不仅规范了群家成员的行为,也维系了群家内部的和谐与合作。首先群家是以房名为联结依据,家户之间不能随意联结为群家,房名是划分群家重要依据。在松潘地区,当原家的儿子娶妻或是女儿招女婿,继承了原来的部分土地并在土地上新建房屋之时,新家屋的房名从属于原家的房名,于是就形成最初的群家,经过几代的增长,群家的网络规模逐渐扩大。这种以房名为依据的家户划分,不仅是家户成员之间联系的纽带,也是他们身份和归属感的重要标志,在各种仪式和重要场合中,家户成员之间的互助合作,这种互助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如经济支持、劳动力共享等,还体现在精神层面,如情感交流、文化传承等。通过这些互助活动,家户成员之间的联系得以加强,群家的凝聚力和认同感也随之增强,从而形成一种“房名认同”。

群家的家户数会出现增加或者减少的情况,儿女在组成新的家庭,修建房屋后依旧属于是原来群家的范围,因而群家的内部的家户数量会不断的变多。山巴村一共有5 大群家,长沟村有5 大群家,这些群家的总数不会发生变化。群家是因为分家而形成的一个组织,在最初分家之时就其总数就已经确定了。最后,群家不跨村落,群家的形态只是在村里存在,一般不会出现跨村落的情况,跨村落的就成为家族了或者亲戚了。

二、松潘地区群家的互助形式

各地区的民间组织都有异曲同工之处,虽然各个地区命名方式不同,但在日常生活及其人生仪式性的场合中所具有的功能都是相同的。

1.人生仪礼

(1)婚礼仪式

由于地域和文化传统的多样性,不同地区的婚礼仪式在互助形式上存在差异,但婚礼的基本流程和仪式步骤大体相似,松潘地区的婚礼仪式一般都分为提酒(提亲)、接酒(定亲)、婚礼、送亲等四个程序。每当村里由喜事,邻里乡亲都会协同参与村里举办婚礼,而群家组织在这种特定的场合中扮演着头领的角色。

提酒,是整个婚礼仪式的程序中最重要的,男方家庭是不会出席,因为若是女方家并未接下酒,直接关系到家户在村子的脸面问题。“男方家会派两个群家的代表前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第一次并不会领下,等女方家跟群家以及亲戚商量过后再通知男方家下次什么时候来,然后需要备多少酒等等....,等男方家群家代表第二次提着酒来了过后,女方家的群家就要向男方家表明清楚,我们家女孩是怎么怎么好,然后男方的群家代表也要向女方家表明男方家庭怎么样......等两者都满意后就相当于接下酒,并同意了。等都完成之后,女方家要把男方家送来的酒以及两个馒头,要一个一个的送到各个群家手中。”6

等双方家庭都定好一个好日子后,就开始进行婚礼的仪式过程了。在举行婚礼之前,对婚礼中所需要食物包子、馒头、油条、以及酥油茶等都是由群家成员前来帮忙共同制作完成的,以及需要婚前准备的东西或者打扫、布置等东西也有群家成员帮忙完成。婚礼之日,接亲代表男方家庭及群家成员保证女子的地位和权利,送亲人代表女方家庭及群家成员把女子托付给他们,随后女方家庭派出少则几人,多则十几人的送亲队伍,群家一般都在送亲队伍的前头、其次就其他亲戚,若再需要就是村里人员。开始婚礼之后,在还没有酒店包办之前,都是靠群家成员布置客人坐席、摆桌子、炒菜、上菜等,对远方而来贺喜的客人敬酒让烟、上茶端饭,等都完成后群家成员再坐下来,一起庆祝。

(2)丧葬

“仪式,对外作为一面旗帜、一种号召、一种宣誓,对内,是一条纽带、一种标志、一个传统。”7丧葬仪式常常作为一项集体性的活动,在松潘地区的居民看来,婚礼或许可以缺席,但丧礼却是必须亲自参与的重要事件,因为整个丧葬仪式的筹备和进行,都需要集体的协助与共同努力,这种集体性的活动不仅能够促进交流,加强联系,还能加强凝聚力和团结。仁青邓真《向死而生——松潘县苯教丧葬仪式研究》中对松潘县信仰苯教地区的丧葬仪式从时间顺序分为:准备后事→报丧→净身→入验→第三天→吊唁→诵经祈福→打卦占卜→拾丧柴→每户赶魂→ 抓灵→隔离→出葬→火供→埋葬骨灰→七七转山。8在这一系列的仪式环节中都需要有群家帮忙,首先报丧,群家组织中的组长会一个一个前去敲门其他群家组织成员,以及分布在各地的亲戚告丧。以及在出殡前一天举行的“勾灵”仪式上,由活佛根据卦象显示,看对逝者有害的精灵数,然后开始,此项仪式需要晚上开始,逝者家族的男性聚在逝者家中,然后一人拿袋子、一人拿绳子、一人拿上铁链,剩余有的人拿斧头、有些人举长刀,等僧人准备好所需要的仪式的东西后就开始......这项仪式需要集体的互助合作才能完成。除此在准备“火供”仪式贡品时,前来帮忙的主心骨就是逝者的亲属和兄弟家族的成员,然后才是同村的人,以及在出葬抬棺材之时,一般都是逝者亲属为主心骨,从而能间接体现出这种亲属关系的重要性。丧葬仪式上群家的成员在充当着后勤内务人员,主人家采购好举办葬礼所需的物品之后,就都有群家组织安排了。收拾房间、打扫卫生等事务由群家的女性成员来完成,灶台周围的事情琐碎繁多,首先要负责准备丰盛的餐食招待前来吊唁的来宾,然后还要为念经的和尚及喇嘛准备另外干净的食物,等都用完餐后就是群家和其他帮忙的人员。除此以外,所有葬礼上其他的琐碎的事务,借桌椅子、搭建临时厨房和灶台一般都是由群家组织安排统筹的。

2.岁时节庆

“节庆和人生礼仪是维持和再生产社会圈子的另一种主要途径。它们也是社会圈子赖以划定边界、解说亲疏关系、展示互助团体的力量的途径”。9在松潘地区,过年是人们一年中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所以便会出现群家之前频繁互动景象。准备年货时,哪家宰牛、宰猪要把一点肉穿在筷子或是柳条上送给群家成员,表示你家份儿。又比如在大年三十晚上,吃年夜饭成员一般都会是一个村落生活的亲兄弟,或者在群家里交往密切的一家一起,这些在日常生活都属于群家范畴。初一开始互动的圈子就要开始扩大,松潘地区叫“转转酒”,这种又分为外转和内转,外传一般以村为单位开始轮流,主要男性为主,内转就是群家内部轮流转,一大家子从一家开始聚餐、喝酒玩乐、保证每一家轮流转着,在这个期间每到一个家都会热情的款待,丰富的且热腾腾的食物以及备好的美酒。长沟村由于群家的家户数较少,所以一般都是大年三十就可以一起聚在一家吃年夜饭,山巴村的群家家户数量较为多,有时偶尔都会一天去几家。而且初一对于藏民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在这天人们都会烧香拜佛,松潘地区初一时先是前往山上煨桑,供奉神,之后就供奉“鲁”,再到寺庙去拜佛,给喇嘛送新年礼,等祈福完成后,就是群家组织了。群家家户之间要把家里煮的第一份饭菜送到群家的每一家户里,同时也会回赠他们家的第一份饭菜,表示这一家永远都会有你一口饭吃,让家庭与家庭之间产生归属感。初二开始送礼,送礼的环节也有分亲戚的亲疏远近:“如果我们去一些远房不熟的亲戚家,一般就是普通的酒和一袋软面包,较为亲一点儿一般会选个好一点儿酒送过去,群家之间就是在一瓶酒和一袋面包的基础会装上馒头、还有把家里买的年货都稍微装一点儿。”10 如果村里有戴孝的,初一就要前往去慰问,所有活动都会暂缓。

3.生产互助

在松潘地区,生产互助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青稞作为当地主要的农作物,由于具有明显的季节性特征,家庭成员较少的在农忙时期往往面临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因此,互助劳动成为了一种常见的解决方式,而这种互助劳动通常包括播种时的耕地、田间管理(如施肥、除草等),以及农闲时期相互协助砍柴、轮流照看牛等。

首先是农务时互助,不仅出现在劳动力上的互助,而且生产工具也是互助的。从开始播种时,就是先种完一家再开始种另一家,每家人必须到场,有的也是人和牛一起到,到后面所有一系列的农忙都需要群家家户之间互相协助。“以前,我们没有像现在这种先进的机器,然后我们又只有种地这唯一的收入,所以种的多,而且也没有钱去雇人,所以只能村里互相帮助,在快要准备收割的时候,就会商量好先收哪家的,几个家庭组在一起,肯定需要有个有机械的,而且我们今年一起收,明年我们还得一起。若是哪家今年在戴孝,那他们家所有青稞和其他该收的全是由群家组织一起帮忙收。都要这样,哪里需要帮忙,群家成员都得尽力去”11除此以外,还有建房、乔迁等活动中,群家组织都是扮演重要的角色,互相帮助完成。

许烺光先生指出:“如果人们以一种方式而不是别种方式将自己组成集团,同时这种集团形式发展了很多年代,而且没有发生任何重大变迁,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与该种集团组织形式有关的人们必定是在这种方式中发现了一些在其他集团组织形式中无法得到的充足或满意?”12松潘县的群家组织是一种独特的社会结构,它基于血缘关系和房名认同,形成了一种稳定的互助合作机制。群家的存在不仅加强了社区内部的联系,而且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从婚礼到丧葬,从节日庆典到日常生产,群家成员之间的互助合作是松潘地区能够持续和谐发展的重要因素。这种基于传统和文化的社会组织形式,为松潘县提供了一种有效的社会支持网络,也体现了藏族人民对于传统价值和社区凝聚力的重视。随着社会的变迁,群家组织面临着新的挑战和机遇,但其核心价值和功能仍将继续在松潘地区中发挥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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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熊建慧. 隆里隆通:丹巴县莫洛村人生礼仪中的互助组织[D]. 四川:四川大学,202

2. 谢冰雪. 扩大的家族——洮河流域藏族传统民间组织沙尼调查[D]. 甘肃:兰州大学,2010. DOI:10.7666/d.J0064562.

3. 桑才让. 青海海东藏族村落中的"夏尼"初探[J]. 青海社会科学,2004(4):132-134,144. DOI:10.3969/j.issn.1001-2338.2004.04.032.

4. 李正元. 秩序与意义—川西北羌族村落宗教文化研究[D]. 广东:中山大学,2010.

5. 访谈对象:7 月 2 号在山巴村对ལུུ་བོའུཕུ་ུུ་的 LSWD 访谈

6. 访谈者:7 月10 号在长沟村对 DYLM 的访谈

7. 彭兆荣.人类学仪式理论和实践[M].民族出版社.2007-6.

8. 仁青邓真.向死而生—松潘县苯教丧葬仪式研究【D】.西南民族大学,2019(05).

9. 王铭铭.村落视野中的文化与权力[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171.

10. 访谈:7 月 2 号在山巴村对 LMSD 的访谈

11. 访谈:7 月2 号在山巴村对ZMD 的访谈

12. 许烺光.《宗族·种姓·俱乐部》,北京:华夏出版社,199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