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的意义演变及类词缀化

近年来，随着电子竞技和游戏直播等新兴事物的不断涌现，“游戏狂”一词使用频率不断提高，表示那些痴迷于游戏且投入大量时间在游戏直播、电竞赛事的人，该词的流行促进“X 狂”构式的形成，并进行大规模的类推产出，生成“追星狂”“健身狂”“购物狂”等词。构式中的“狂”产生新意义，逐渐表现出类词缀化倾向。本文利用 BCC 语料库和 CCL 语料库，分析“X 狂”的结构并探求其形成的原因，关注“狂”的类词缀化现象。

一、“X 狂”的语法分析

通过对 BCC 语料库进行检索，共统计到“X 狂”族词语 99 个。构式“X 狂”中的“X”语法性质灵活，多为动词性、名词性和形容词性词素，形成“V+狂”“N+狂”“A+狂”构式。其中“V+狂”构例较多，共 39 个，约占总数的 46.4% ；“N+狂”构例 24 个，约占 28.5% ；“A+狂”构例 21 个，约占 25% 。

（一）“X 狂”中“X”的分析

1. “V+狂”构式

在“V+狂”构式中，“V”的语义类型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指普通社会活动，数量较少，占比 28%_⨀ 如：

（1）购物狂可以在球场内的店铺“扫货”。（《人民日报》2015 年 10 月 14 日另一类“V”指不良甚至是违法行为，数量较多，占比 72‰ 如：

（2）试想，有如此一批偷渡狂作基本队伍，老百姓还不把他们当作过街老鼠打？（《人民日报》1998 年 03 月 30 日）

2. “N+狂”构式

（3）这就是最近时期许多“原子狂”的一幅轮廓画。（《人民日报》1948 年 10 月 24 日）

3. “A+狂”构式

（4）在同形形色色的腐化、个人自大狂作斗争时，重温革命历史有着极大的教益。（《人民日报》1999 年 04 月 08 日）

通过对“X”的语义类型进行归纳总结，发现“狂”多与“事物”“文学艺术”和“动作行为”类词语组合。尤其多与“动作行为”类词语组合，且在“动作行为”类词语中，“非正常动作或状态”类词语与“狂”的结合更占据优势。

构式压制理论有助于解释这一现象出现的原因。Goldberg（1995）认为：“C 是一个构式，当且仅当 C 是一个形式—意义的配对，且形式 Fi 的某些方面或意义 Si 的某些方面不能从 C 的构成成分或从其他已有的构式中得到严格意义上的预测，C 便是一个构式。”首先，“X 狂”是形式和意义的配对，其意义不是各个组成成分的简单相加，也无法从各组成成分中推导出来，因此“X 狂”可认定为构式。其次，Goldberg（1995）指出：“构式压制是指构式对词项施压使其产生跟系统相关联的意义。”即词项进入到一个特定的构式中时，这个构式会对该词项的语义进行压制和调整，使其符合构式的语义要求，让进入构式的词项“X”的语义受制于构式义。在 ^sx 狂”构式中，“狂”作为固定不变的部分，具有[+极端][+疯狂][+失控]等语义特征，决定了构式的所指和语义内容。当“狂”与正常行为结合时，为了使整个构式传达出非正常行为或状态的意义，构式义就会把这些正常行为重新定义为一种极端、过度的状态，如“购物狂”，将“购物”这一正常的购买商品的行为压制调整为一种“对购物的极端热爱和过度行为”。而当“狂”与那些本身就带有负面意义或本就表示非正常行为的词语结合时，这种特征在构式义的作用下就更加地被突显和放大，从而增强[+极端][+病态][+失控]的语义特征，如“虐待狂”，将“虐待”这种负面行为进一步强化、放大为一种极端疯狂、甚至带有病态痴迷的行为状态。

二、“狂”的语义分析

“狂”是如何一步一步地从形容词转变为现在的名词用法的呢？本文检索 CCL 语料库中 1918 年以来的“X 狂”的使用情况，并根据不用的情况和特点将其分为三个阶段，梳理“狂”字在现代汉语中的词义演变路径，以帮助探寻“狂”字的类词缀化发展。

（一）1918 年～1949 年：初步使用期

“狂”字的类词缀用法，最早出现在 1918 年鲁迅先生发表的作品《狂人日记》中：“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此后一直没有出现类似用法。直到 1929 年才开始出现其他“X 狂”例子，但数量极少，且集中使用于少部分作家的作品之中。

同时，受到西方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的影响，加之国内战争和社会动荡的环境，“X 狂”此时主要表示某种精神心理疾病，并初步用于文学作品和日常言语中。如：

（8）医生诊断他患了迫害狂。显然地，一个人不能挥舞着原子弹和疫菌而无害于自己。（《人民日报》1943 年）

:≡) 1950 年～1979 年：扩散使用期

到了 50 至 60 年代，这一时期“X 狂”的使用进入扩散且混用的阶段。不仅在使用范围上更为广泛，在语义选择上也更为多样，各种语义混杂。此时，“X 狂”的语义大致可以分为三类：表示一种精神心理疾病；表示一股风潮、潮流或一种思想；后加“人”“人们”或“者”表示某一类具有共同特点的人。如：

（21）美国少数的财阀军阀，在国内极力煽动，培养一种战争心理——战争狂。（《人民日报》1950 年）

（22）有人想煽起战争狂，有人叫杜勒斯下台。（《人民日报》1957 年）

（23）这完全反映了美国一些战争狂人企图用先发制人的战争来取得侥幸胜利的绝望心理。（《人民日报》1955 年）

例（21）表示一种心理疾病，例（22）表示一种盛行的思潮、风潮。例（23）通过在后面加上指人类后缀“人”“者”等来表示“一群具有某种共同特点的人”。尽管此时“狂”的类后缀用法还不明显，但已经出现了将“X 狂”与“人”相联系的现象。且受语言经济性原则的影响，“X 狂人”和“X 狂者”相比“X 狂”而言稍显冗余，“X 狂”的独立使用更具经济性和简洁性。

（三）1980 年至今：多元普及使用期

随着改革开放和更多西方流行文化及生活方式的引入，“购物狂”“工作狂”等词开始出现。尤其是 2000 年以来互联网的普及使 ^sx 狂”族词语更加多样化，“日漫狂”“自拍狂”等新兴词汇应运而生。此时的“X 狂”族词语正式产生[+人]的语义特征，表示“极度强烈喜欢某物或做某事的人”。如：

（24）我的生活很简单啊！我是个工作狂，一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李敖《李敖对话录》

综上，“狂”经历了从初期的萌芽阶段，到中期的三种词义混杂使用阶段，再到最后大范围使用并产生较多“X 狂”族词语的阶段。同时结合前文所列举的古代汉语中“狂”的意义可以看出，“狂”由本义“狗发疯”，引申为现在的“极度喜欢某物或做某事的人”。“狂”的意义逐渐虚化，从本义中引申而出，相比于本义更加抽象。

三、“狂”的类词缀性质

（一）“狂”的类词缀化判定

在判断一个词素是否为类词缀时，不能只根据其中一条判定标准，而是要满足所有判定标准。因此，将综合考量意义、结构和功能三方面标准对“狂”进行判定。

1. 语义虚化

蒋宗许（2009）表示“词缀的实质即关键所在是，它不是正常的一般的词汇意义”，而“语义是否完全虚化是区别类词缀和真词缀的主要依据。”（郭雪、王琴，2022）。所以，类词缀是介于词根和词缀之间、语义没有完全虚化的词素。通过梳理“狂”意义的演变发现，“狂”原本是具有实义的形容词，可以说“这个人真是太狂了”，也可以用作词根构成“张狂”“疯狂”“狂热”等词。而在“X 狂”族词语中，“狂”的语义发生虚化，具有抽象的概括意义，用来表示对人的指称，尤指“极度喜欢某物或做某事的人”。可见，“狂”的语义逐渐变得抽象、虚化。汉语词汇系统中的部分词汇会经历“由实到虚”“实词虚化”的过程，而“狂”的词义就恰好处在这个过渡阶段。

2. 位置固定

位置固定是我们判断类词缀的一个重要的形式标准。类词缀属于附加的构词成分，所以在构词时只能附着在词根上，且位置是固定的。通过分析语料，我们发现“狂”位于“X 狂”的后项，在“X狂”族词语中始终附着在具有实际意义的词素之后。若“狂”出现在组配成分“X”之前，其语义就与词根义“疯狂”相同，就不再表示虚化后的语义。可见，“狂”符合位置固定这一判定标准。

3. 构词的能产性

构词的能产性，同样是判断类词缀的重要标准之一。正因为类词缀具有与词缀相同的能产性，类词缀才能与其他词素合成产生一系列的“X+类词缀”族词语。前文已经讨论过构式“X 狂”中“X”的词性特点，可知“狂”具有很强的构词能力，不仅可以和单音节词、双音节词组合，也能和各种不同词性的词素组合，如“酒狂”“名利狂”等，构成的“X 狂”族词语共计 99 个。

（二）“狂”类词缀化原因

1. 模因理论

何自然、何雪林（2003）指出“在社会生活中，某个信息因子被加以模仿并得以广泛传播即为模因”。“模因”来自希腊语 mimeme(模仿)，强调自我的复制与传播。在“狂”逐渐演变为类词缀的过程中，“狂”的意义逐渐具有了高度概括性，便有利于人们记忆和使用，所以当“日漫狂”“游戏狂”等词一出现就会快速抓住人们的眼球，并深深嵌入人的大脑中。在合适的语境下，“X 狂”就会在人的脑海中再次激活，从而进行高效地模仿、复制、传播。结构类推和仿拟造词使越来越多的词素进入“X 狂”这一词语模因，构造出众多新词。例如“工作狂”的流行使人们注意到“狂”可用来表示对某事极度疯狂的人，于是人们以“X 狂”为词语模，“狂”为模标，在“X”模槽部分框填新内容，用来表示新事物或新事件，形成诸如“健身狂”“学习狂”“结婚狂”等词。同时“X 狂”构式又频频出现在各大网络平台和报刊上，进一步加深人们的印象，使“X 狂”成为一个强势语言模因，不断创造新词。

2. 语言的经济原则

罗常培、吕叔湘先生（1956）认为“信息传递的第一个要求是准确无误，第二个要求是省时省力，合起来可以称为效率原则。”尤其在现在快节奏的社会，经济性是大多数人追求的准则。类词缀具有一定的类化性，能帮助理解相对复杂的结构，所以它恰恰符合语言的经济性原则。能够更能高效地传达信息，帮助减少语言处理的负担，提高交流速度，因此最终简化形成“X 狂”构式。这种表达顺应了人类的语言表达习惯，既简洁直接又蕴含着更丰富的信息。可见，类词缀化和语言的经济性原则之间关系密切。类词缀化是通过简化和固定化词语结构来减少冗长和重复的表达，这种变化顺应了语言的经济性原则。反之，也正是语言的经济性原则，又推动着语言系统内部不断地动态变化，使语言寻求各种方式进行结构的简化和规则化，类词缀化正是其中一种简化手段。

四、结语

“狂”从本义“狗发疯”引申到“疯癫、狂妄”等意义，再到“指极度痴迷某物或做某事的人”，形成了一个意义逐渐虚化的语义演变链。并且，“狂”与“X”的组合过程中，“狂”的色彩义会影响和限制“X”语义类型的选择，倾向与不良甚至是违法行为相结合，使整体词义色彩呈现为贬义。在互联网的发展以及语言类推的作用下，“狂”逐渐演变为构词能力强的类词缀，并且仍然处于不断发展的过程中。

参考文献

[1]罗常培,吕叔湘.现代汉语规范问题[M].北京:科学出版社,1956.

[2]吕叔湘.汉语语法分析问题[M].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