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略图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ducation

论书法与篆刻艺术在高校美育中的育人价值

作者

刘淼

南开大学滨海学院艺术系 300270

当今社会的发展趋势在科技爆发的推动中已进入了快车道,在数字化与全球化相互交织的时代背景下,当代大学生的认知方式与审美标准以及表达习惯正在被重塑。在快节奏、数字标准化、信息碎片化的时代中,如何以美育人、以文化人,建立文化自信的根基成为了高校美育工作的时代命题,同时也是必须直面的独特挑战与机遇。书法与篆刻艺术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重要载体,在高校美育体系中的作用与价值具有独特的不可替代性。以下,就书法与篆刻艺术在数字化、全球化加速普及的时代背景中,对高校大学生的审美素养、人格塑造与时代价值所产生的积极效应展开论述。

一、审美培育

审美能力的培育是高校美育的核心目标,书法与篆刻艺术以其独特的美学体系为学生提供了从视觉形式到精神意境的完整审美训练。这种训练并非简单的"审美欣赏",而是通过“观、摹、创”的实践链条使学生在与笔墨、宣纸、刻刀、石材的对话中,建立起对中华传统美学精神的深层认知。

书法艺术的审美培养首先始于对线条的感知。汉字的点画撇捺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力透纸背的质感追求与刚柔相济的辩证美学,提、按、顿、挫的笔法中蕴藏着对人生起伏跌宕的解读(图 1)。

图1《寒食帖》

在临摹中,学生需要观察“横如千里阵云”的开阔、“竖如万岁枯藤”的苍劲,通过手腕的提按、笔锋的扭转,将视觉感知转化为身体记忆。这种体验不仅仅是单纯的技术模仿,而是让学生在反复实践中去体会“线条即情感”。在《祭侄文稿》(图 2)的线条中感悟悲愤之情随墨色浓淡倾泻而出。在《自叙帖》(图 3)的飞白笔触里感悟狂放之气可借笔势流转奔涌。当学生能够从线条的疾徐、墨色的枯润中读出情感的起伏,其审美感知便从“看形”升华为“悟神”。

图2《祭侄文稿》
图3《自叙帖》局部

篆刻艺术在方寸之间构建了更为凝练的审美空间。“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布局体现着中国美学对虚实关系的理解。秦印(图4)的端庄肃穆、汉印(图 5)的质朴雄浑、浙派的方劲峻峭、皖派的圆转灵动,不同的风格在章法与刀法的交织中,展现出“小中见大”的艺术魅力。在设计印稿时,学生往往需要反复考虑布局关系,在文字的穿插与避让中推敲留白与紧凑形成的对比与平衡关系。这种对空间节奏的把握,培养的是“计白当黑”的审美智慧。正如黄宾虹所言“知白守黑,得其环中”,空白处并非无物,而是与实处共同构成气韵流动的整体。当学生在篆刻艺术的方寸之间能够感受到“阴阳相生”的哲学意味时,其审美视野便从“具象”拓展至“抽象”,从“单一”升华为“整体”。

图4(秦印-李汤) 图5(汉印-李嘉)

更重要的是,通过对书法与篆刻艺术的解读与体验,可以将学生的审美体验引向“意境”的高度。中国传统美学从未满足于形式的完美,而是追求“形神兼备”“情景交融”的境界。苏轼曾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这一理念同样适用于对书法与篆刻艺术审美的标准。米芾称自己的书写风格为“刷字”,看似随意,实则在笔墨挥洒中尽显“颠逸”性情。吴昌硕的篆刻以石鼓文入印,刀法的残破感中藏着“老辣苍劲”的生命力。在对书法篆刻经典作品赏析与个人实践创作的过程中,逐渐培养学生对传统美学的认知。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图7)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笔法的精妙,更在于“快雪时晴”四个字所传递出来的清朗心境;邓石如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篆刻之所以传世,不仅在于章法的奇绝,更在于文字与刀法共同营造的苍茫气象。这种对传统美学意境的体悟可以培养学生的审美认知超越“技术层面”,进入“精神层面”维度,学会从艺术形式中读出文化内涵与生命感悟。从形式感知到意境体悟的层次提升,也是高校美育所追求的“审美升华”。

图6 米芾《蜀素帖》图7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

二、人格塑造

大学美育的深层目标是“以美育人,以文化人”,而书法与篆刻艺术的实践过程,本质上是通过身体与心灵的协同,实现人格的磨砺与涵养的积淀。在当今快节奏、碎片化的生活中,笔墨与刻刀带来的“慢体验”,为大学生提供了一处沉淀自我、修炼心性的精神场域。

书法训练首先培养的是“专注”与“耐心”。写好一幅字,需经过读帖、摹形、临意、创作的漫长过程。学习楷书,要对每一笔的起收转折反复推敲,稍有浮躁便会出现败笔;研习行书,需在笔墨流动中保持对整体章法的掌控,心有旁骛则气韵中断。这种“一笔不苟”的实践,恰是对“即时满足”的心态矫正。有学生在练习的过程中感悟到“原本已习惯了手机信息往来所形成的快节奏,在临摹字帖的时候竟能为一个字驻足许久,这种因慢下来的专注所带来的平静,是刷短视频从未有过的体验。”这种专注并非被动的约束,而是主动的沉浸,当笔峰在宣纸上游走时呼吸与运笔形成默契,杂念在运笔中逐渐消散,最终达到蔡邕所言“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的状态。这种状态下的专注,培养的是“不为外物所扰”的定力,是积淀健全人格的重要基石。

篆刻艺术在刚柔并济的实践中锤炼学生的“分寸”感与担当精神。刻制一方印章,从选石、磨石到布局写稿、上石,再到冲刀、切刀的运用,每一步都考验着对“度”的把握。磨石时用力过猛将损伤石质,用力不足则表面粗糙,刻刀深入石面时过深易崩裂,过浅则线条无力。这种“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实践,让学生在反复试错中理解“分寸”的真谛。正如为人处世,既要坚守原则,又要懂得变通。更重要的是,篆刻中的“破残”技法蕴含着直面缺憾的智慧,当刻刀不慎造成线条断裂,高明的创作者会顺势将其转化为“金石气”的一部分,正如人生中的挫折,未必是终点,反而可能成为独特的生命印记。这种在实践中培养的“抗压能力”与“转化智慧”,对当代大学生的人格成熟具有重要意义。

书法与篆刻艺术还会在文化浸润的过程中塑造学生的精神品格。中国文人向来将艺术实践与人格修养视为一体,“字如其人”“印如其人”的理念,让笔墨金石成为心性的镜子。柳公权“心正笔正”的典故,传递的是“书品即人品”的价值观;傅山“宁丑毋媚,宁拙毋巧”的主张,彰显的是独立不阿的人格。在学习过程中,学生不仅临摹技法,更在了解作品背后的人文故事。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坚守气节,其书法便有了忠臣烈士的风骨;吴昌硕晚年仍临习石鼓文不辍,其篆刻便透出老当益壮的坚韧。这种知人论世的学习,让学生在艺术实践中自然吸收着文化精神。临摹岳飞的《满江红》,会被“精忠报国”的豪情感染;赏析弘一法师的书法,会被“悲欣交集”(图 8)的慈悲触动。当这些精神品格与笔墨实践相结合,便将内化为学生的人格特质,从技艺实践到心性涵养的路径拓展中实现润物细无声的育人效果。

图8 弘一法师《悲欣交集》

三、时代价值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语境下,高校美育面临着文化认同模糊、审美标准异化的挑战。书法与篆刻艺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其在当代美育中的必要性,不仅在于技艺传承,更在于为青年提供了一处扎根民族土壤、确立文化自信的精神家园。

面对“西方中心论”的审美霸权,书法与篆刻以其独特的东方美学体系,帮助学生建立多元的审美坐标系。中国的美育体系在一段时期中受到西方写实主义的过度影响,对“比例、透视、光影”的强调,容易使学生形成以西方某一时期为标准的审美惯性。而书法与篆刻展现的是完全不同的美学逻辑,不追求“逼真模仿”,而追求“气韵生动”;不强调“个体再现”,而强调“天人合一”。当学生能理解怀素的草书与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同样具有艺术价值,能欣赏吴昌硕的篆刻与罗丹的雕塑同样蕴含创造力时,便能跳出单一的审美框架,形成“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包容视野。这种审美自信的建立,是文化自信的重要前提。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言,文化自觉始于对自身传统的深刻认知,书法与篆刻艺术正是为当代学生提供了能够触摸到民族美学基因的最佳媒介。

针对数字化时代的“碎片化认知”,对书法与篆刻的研习过程为学生提供了整体性思维的训练空间。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获取方式很容易形成“点状思维”,进而缺乏对事物关联性的把握,而书法与篆刻艺术强调“整体观”。评价一幅书法作品,即便单独一个字再精彩,若章法失衡则为败笔;一方印章,即便笔画雕琢再精致,若布局失当则为废品。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艺术体验,培养的是系统思维与全局意识,促使学生在书写实践时既要考虑结构的严谨,又要关照行笔的节奏韵律;在制印时,面对方寸之间的朱白两色,既是相对独立的内容,又是空间布局中相互平衡的关系要素,这种思维方式迁移到生活中,便是处理问题时的通盘考量与辩证思维。在算法主导的时代,这种源自传统艺术的整体性思辨智慧恰是人工智能难以替代的人类特质。

另一方面,面对消费主义的功利化心态,书法与篆刻以其“无用之用”的特质,守护着美育的人文初心。当代社会的工具理性容易让教育陷入“技能至上”的误区,美育也被简化为才艺展示。而书法与篆刻艺术的最高价值,恰恰在于其非功利性,虽不能直接转化为谋生技能,却能滋养人的精神世界;不能带来即时回报,却能让人在长期实践中体会“沉淀心性”的人生哲理。蔡元培先生曾提出“以美育代宗教”,强调以美育来陶养情感,书法与篆刻正是这种理念的生动体现,学生在笔墨中感受“道在瓦甓”的哲学理念,在刻刀下体会“技可进乎道,艺可通乎神”的境界,这种超越功利的精神追求,正是当代大学生最需要的心灵滋养。

书法与篆刻艺术在高校美育中的所体现出的价值,最终指向的是“培养什么人”的根本问题。在技术加速迭代、价值日益多元的时代背景下,我们需要培养的不仅是掌握专业技能的人,更需要具有审美素养、健全人格与文化自信的人。书法与篆刻艺术以其独特的育人方式,让学生在笔墨流动中感悟审美,在金石砥砺中修炼心性,在文化浸润中确立认同的视角,这也正是中华传统艺术在当代的生命力所在。

在不断加速的时代洪流中,高校美育应为学生提供一个可以沉淀心性的驿站,当学生们放下手机,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游走的不仅是线条,更是对文化根脉的触摸。当学生手握刻刀,凝神贯注,在石材上雕琢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在对人格品质的打磨。这种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将让传统与青春相遇,美学与人生共鸣,让笔墨金石成为青春的精神养分,为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提供深厚而持久的精神滋养。

参考文献:

.金开诚,王岳川主编:《中国书法文化大观》,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 年;

2.王岳川:《书法文化精神》,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年;

3.王岳川:《饮之太和:书法审美境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 年

4.王岳川:《美育铸魂与书法培根—新时代美育文化战略的深广度》

5.熊秉明:《中国书法理论体系》,天津教育出版社,2002 年。

作者简介:刘淼(1976-09)男,汉族,天津市人,硕士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美术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