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业绩承诺与商誉减值
宋相润 张力
新疆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 新疆大学商学院
一、引言
随着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进,我国汽车行业进入“转型升级+并购整合”的关键阶段,2015-2020 年行业并购交易规模年均增长 18.3% ,并购成为企业拓展新能源赛道、补齐技术短板的核心手段[1]。然而,高溢价并购催生的巨额商誉逐渐成为“定时炸弹”——截至 2020 年末,汽车行业上市公司商誉余额达897 亿元,其中 32 家公司商誉占净资产比重超 50% ,商誉减值风险显著[2]。2018 年证监会发布《会计监管风险提示第8 号——商誉减值》,要求企业重点关注商誉减值迹象、规范减值测试流程,但实践中仍有企业因商誉减值陷入经营危机。
现有研究中,学者对商誉减值成因的认知存在分歧:沈建林等[3]认为高溢价并购是根源,并购对价脱离标的真实价值;卢煜等[4]发现上市公司存在利用商誉减值进行盈余管理的动机;Filip[5]则指出自由现金流不足会导致企业推迟减值计提。此外,尽职调查缺陷——刘海生等[6]、补偿协议失效——吴虹雁等[7]、协同效应缺失——杜兴强等[8]也被证实与商誉减值密切相关。但现有研究对汽车行业“政策敏感型”特征与商誉减值的关联分析不足,且缺乏对借壳上市类并购商誉风险的针对性探讨。
本文以众泰汽车为研究对象,聚焦其2016 年借壳金马股份形成商誉至 2020 年大额减值的全过程,从尽职调查、补偿协议、并购方式、协同效应四个维度解析风险成因,并提出防范措施,弥补汽车行业特殊场景下商誉减值研究的不足,为企业并购决策与监管提供实践参考。
二、众泰汽车并购形成巨额商誉及减值过程
(一)巨额商誉来源
2016 年10 月,金马股份以116 亿元现金+发行股份方式收购众泰汽车100%股权。根据众泰汽车2015 年年报披露,此次交易合并成本为116
,取得的可辨认净资产公允价值仅22 亿元,形成65.51 亿元商誉,商誉占合并成本比重达 56.47% ,具体构成如表1 所示。
表1 众泰汽车商誉形成情况(单位:万元)

此次并购溢价率高达 428.52%,远超同期汽车行业并购平均溢价率。高溢价的核心依据是被并购标的永康众泰的业绩承诺:2016-2018 年扣非净利润分别不低于12.1 亿元、14.1 亿元、16.1 亿元。但后续实践表明,该承诺严重脱离永康众泰的实际盈利能力— 015 年永康众泰净利润分别为2 亿元、9.68 亿元,同期新能源补贴分别达4.43 亿元、11.41 亿元,剔除补贴后实际处于亏损状态,盈利模式高度依赖政策补贴。
(二)商誉减值过程
并购后,永康众泰业绩持续恶化,众泰汽车商誉减值风险逐步暴露,最终在 2020 年集中爆发,具体减值过程如表2 所示。
表2 众泰汽车商誉减值准备计提情况(单位:万元)

2018 年永康众泰扣非净利润仅 15.3 亿元,未完成 16.1 亿元的业绩承诺,且 2016-2017 年净利润完成率仅98.28% ,连续两年接近违约线。根据《企业会计准则第 8 号——资产减值》,众泰汽车需对商誉进行减值测试,但公司仅在年报中提示“商誉存在一定减值风险”,未计提减值,风险未及时释放。
2019 年新能源补贴退坡 50%以上,永康众泰盈利大幅下滑,全年亏损 6.2 亿元。众泰汽车对商誉计提 5.2亿元减值,但仍未充分反映风险——此时商誉对应的资产组(永康众泰)未来现金流量预测已下调 40% ,按减值测试结果应计提至少30 亿元减值,公司通过“延迟减值”规避业绩暴雷。
2020 年1 月,众泰汽车披露“预计计提商誉减值60
”,当日股价暴跌 23.97%: ;4 月年报正式确认减值60.05 亿元,占初始商誉的 91.7% ,直接导致2019 年净利润亏损 61.5 亿元,净资产从112.6 亿元降至-4.9
,陷入“资不抵债”,2022 年最终退市。
三、众泰汽车商誉减值风险成因分析
综合分析来看,众泰汽车商誉减值风险源于尽职调查、补偿协议、并购方式、协同效应四大维度的系统性缺陷,具体如下:
(一)尽职调查存在致命缺陷
尽职调查是并购风险防控的核心环节,但众泰汽车在并购前未充分识别政策风险与标的盈利缺陷。2014-2015年,国家已释放新能源补贴退坡信号:2014 年国办发〔2014〕23 号文要求“逐步推进市场化节能减排机制”,2015 年财政部明确“2017-2020 年新能源补贴逐年退坡”。但众泰汽车未评估补贴退坡对永康众泰的影响——永康众泰2014-2015 年净利润中补贴占比分别达 221.5% 、 117.9% ,补贴依赖度极高。2019 年补贴退坡后,永康众泰立即陷入亏损,印证了政策风险调查的缺失。
并购前永康众泰的盈利稳定性与产能可持续性均存在显著问题,但未被纳入尽职调查重点:2014 年净利润60.82 万元,2015 年1-3 月亏损 136.49 万元,盈利缺乏连续性;核心产品依赖“低价模仿”策略,2015 年高端车型销量占比不足 5% ,下沉市场竞争加剧后增长乏力;子公司永康众泰(张家港)生产基地未完工,
能依赖外协加工,2016 年外协成本占生产成本的 35% ,产能稳定性不足。
(二)业绩补偿协议不合理
补偿协议是对冲并购风险的关键工具,但众泰汽车与永康众泰原股东签订的协议存在“业绩承诺虚高”“补偿力度不足”两大缺陷,无法有效覆盖商誉减值风险。永康众泰原股东承诺 2016-2018 年扣非净利润分别为12.1亿元、14.1 亿元、16.1 亿元,复合增长率达 20% ,但该承诺缺乏盈利支撑:并购前永康众泰最高净利润仅9.68亿元(含补贴),剔除补贴后为负;2016 年汽车行业整体增速仅 3.2% ,新能源汽车增速 40% ,但永康众泰的技术储备远低于行业平均,难以支撑20%的增长。实际业绩与承诺差距显著,2015-2017 年累计完成率为- 29.32% 。
协议约定“实际净利润低于承诺时,原股东以现金补偿差额”,但未设置“超额减值补偿”条款。2015-2018年原股东累计补偿仅 2.48 亿元,而众泰汽车最终计提商誉减值60.05 亿元,补偿金额仅覆盖减值损失的 4.13% ,补偿协议无法对冲商誉减值风险。
(三)并购方式选择不恰当
并购方式直接影响商誉确认规模。根据会计准则,一次性收购100%股权需确认全部商誉,而分步并购例如先收购 51%,再收购少数股权,仅需确认51%股权对应的商誉,可显著降低减值风险。
众泰汽车选择一次性收购100%股权,直接确认 65.51 亿元商誉;若采用分步并购,先收购51%股权,仅需确认33.41 亿元商誉,后续收购49%少数股权时不计提商誉,可减少49%的商誉减值风险。此外,一次性收购需支付116 亿元全额对价,导致众泰汽车2016 年货币资金从 38.6 亿元降至14.2 亿元,流动性压力提前显现,影响后续整合投入。
(四)并购后协同效应完全失效
根据“核心商誉观”,并购协同效应是商誉价值的核心来源。但众泰汽车并购后未实现任何协同效应,反而因整合失败加剧经营危机。
首先,其控股股东铁牛集团通过关联交易占用众泰汽车资金,2017-2019 年累计占用金额达89.6 亿元,2019年资金占用占净资产的 28.7% 。资金被占用导致众泰汽车无法投入研发,管理费用率从 2016 年的 8.2% 升至 2019年的 15.6% ,管理效率显著下降。
其次,并购后未实现产品与渠道整合:并购后2019年销量从2018年的23.4 万辆降至11.6 万辆,同比降 49.9% ;2019 年产能利用率仅 45% ,较 2016 年的 82% 下降 37 个百分点;与此同时销售净利率进一步恶化,从 2016 年的 5.8%降至 2019 年的- 9.6% (图2),经营亏损加剧。
最后,此次一次性现金收购导致财务结构失衡:众泰汽车资产负债率飙升:从2016 年的 45.2%升至 2019年的 78.6% ;流动比率从 2016 年的1.8 降至2019 年的0.6,速动比率从 1.2 降至0.4,无法覆盖短期债务,财务风险爆发。
四、众泰汽车商誉减值风险防范措施
基于上述成因,以汽车行业特征为基础,从四个维度提出商誉减值风险防范措施:
(一)构建 “并购安全线”
结合汽车行业资产规模大、政策敏感性高的特征,建立分级溢价率安全线:绿色区域(0-80%)为低风险,优先选择该区间标的;黄色区域 (80%-120%) )为中风险,需补充估值验证;红色区域 (120% 以上)为高风险,原则上放弃或重新评估。众泰汽车 428.52% 的溢价率远超红色区域,印证该安全线对风险预判的有效性。
(二)强化尽职调查
重点核查新能源补贴退坡、环保标准升级等政策对标的盈利的影响,模拟极端政策场景下的盈利缺口;拆分标的盈利结构,剔除补贴等非经常性损益,验证产能利用率、核心技术储备与业绩承诺的匹配度,避免依赖短期政策红利的高估值。
(三)采用谨慎性交易设计
在本案例中,众泰汽车采用收益法估值,导致增值率为增值率 428.52% ,应优先采用资产基础法,或结合两种方法,降低估值泡沫。同时采用分步并购的方法。第一步:收购51%股权,确认部分商誉,保留对标的的控制权;第二步:2-3 年后若标的业绩达标,再收购49%少数股权;若业绩不达标,可放弃收购或降低对价,控制商誉规模。
(四)落实协同效应
建立“关联交易防火墙”:重大关联交易需独立董事与中小股东表决通过;
派驻核心管理团队:并购后向标的派驻财务总监、研发负责人,把控资金与技术方向,避免管理失控。将标的技术融入母公司产品线;利用母公司销售网络推广标的产品,提升销量。
五、结论
本文以众泰汽车为例,揭示了上市公司商誉减值风险的核心成因:尽职调查缺陷导致风险前置、补偿协议不合理无法对冲风险、一次性并购推高商誉规模、协同效应失效导致商誉价值灭失。针对这些问题,提出构建行业并购安全线、强化政策与盈利导向的尽职调查、采用谨慎性估值与分步并购、落地全维度协同效应的防范措施。
众泰汽车的案例表明,商誉减值并非单纯的会计问题,而是并购决策、整合管理、风险控制的系统性问题。对于汽车行业而言,需结合政策敏感性、资产规模大的特征,建立“事前测算安全线、事中强化尽职调查、事后推进协同整合”的全流程风险防控体系,才能避免商誉从“企业价值”异化为“退市炸弹”,实现并购重组的真正价值。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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