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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戏曲“润腔”技法在当代民族声乐中的运用与转化

作者

李星蓓

四川音乐学院

一、引言

当代中国民族声乐,作为一个既根植于传统又面向世界的专业声乐学科,其发展始终伴随着对传统音乐资源的汲取与消化。在诸多传统养分中,戏曲艺术因其高度的程式性、写意性与丰富的表现手段,成为民族声乐取之不尽的宝库。其中,“润腔”作为戏曲演唱艺术的精髓,绝非简单的装饰性技巧,而是一套集字韵、声情、行腔、风格于一体的综合性表现体系。它通过一系列特定的音高、节奏、力度、音色变化,使原本相对固定的唱腔旋律变得圆润丰满、韵味悠长、充满生命力。

当代民族声乐作品,无论是改编自民歌还是新创作的歌剧选段、艺术歌曲,都大量借鉴和化用了戏曲润腔技法。然而,这种借鉴并非生硬照搬,而是一个基于科学发声基础、符合当代审美需求的“转化”过程。系统研究这一“运用与转化”的现象,不仅有助于歌者更准确地把握作品风格、提升艺术表现力,更对构建中国民族声乐学派的理论与实践体系具有深远意义。

二、戏曲“润腔”技法的本体特征与美学内涵

“润腔”一词,形象地揭示了其功能——“润”者,使之润泽、丰满、有韵味;“腔”者,唱腔之谓。其核心美学追求在于“韵味”,即一种超越音符本身、可供品味的独特艺术境界。

从技法层面看,戏曲润腔是一个庞大的系统,主要包含以下几类:

(一)旋律性润腔

指对旋律骨干音进行装饰性变化。如擞音(又称“颤音”,但频率与幅度变化丰富,有慢擞、快擞、先擞后直等)、滑音(上滑音、下滑音、回滑音,如京剧中“嗖音”)、倚音(前后倚音、单复倚音)等。它们能极大地增强旋律的流畅性与抒情性。

(二)节奏性润腔

通过改变音符的时值关系和强弱规律来润饰唱腔。如撤板(节奏的渐慢)、催板(节奏的渐快)、扳音(延长某个音)、腰断气连(音断意不断)等。它赋予音乐呼吸感和律动感,是表达情感张力的重要手段。

(三)力度性润腔

指对声音强弱的精细控制。如嗽音(一种通过喉部顿挫发出的富有弹性的重音)、夯音(爆发性的强音)、吞吐(声音的轻收重放或重收轻放)等。用以突出字音、强调语气、塑造人物性格。

(四)音色性润腔

通过调整共鸣焦点与发声状态获得不同的音色变化。如云遮月(沙哑而圆润的韵味)、立音(高亢明亮的头腔共鸣)、鬼音(纤细飘渺的假声)等。音色是区分行当、表达情绪的关键。这些技法共同构成了一个“音腔”体系,其特点是“带腔的音”,即单个音在过程中可能有音高、力度、音色的变化,这与西方音乐追求“固定音高”的观念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中国音乐线性思维和写意美学的特征。

三、润腔技法在当代民族声乐中的具体运用

在当代民族声乐实践中,润腔技法的运用已从潜意识模仿发展为自觉的艺术选择。其运用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层面:

(一)在作品创作层面的固化运用许多作曲家直接将润腔技法写入乐谱,成为作品固有的风格标记。

例如:在《梅兰芳》(刘鹏春词、吴小平曲)中,“贵妃醉酒”一段,“冰轮乍涌”的“涌”字尾腔,谱面上明确标注了连续的上回滑音与擞音,模仿京剧旦角婉转缠绵的行腔,生动刻画了杨玉环的醉态与幽怨。

在《木兰诗篇》(刘麟词、关峡曲)的木兰唱段中,多处运用了具有河南豫剧风格的大滑音和喷口(一种强调字头的力度性润腔),凸显了木兰作为中原女子的爽朗与英气。

在许多根据江南小调创作的作品中,如《蝶恋花•答李淑一》(赵开生谱曲),苏州评弹的颤音(频率极快的擞音)和糯性的咬字方式被广泛运用,营造出吴侬软语的细

腻韵味。

(二)在表演诠释层面的二度创造更多情况下,润腔是歌者进行二度创作的重要手段。

歌者需根据对作品风格、情感、语言的理解,自发地、创造性地运用润腔。在处理古诗词艺术歌曲时,如演唱姜夔的《杏花天影》,歌者常借鉴昆曲的嚯腔(一种下滑音)和带腔(音与音之间的圆滑过渡),来表现词乐的古雅与愁思的婉转。

在演唱地方风格浓郁的民歌,如《蓝花花》(陕北民歌)时,句中大量运用了陕北民歌特有的直音后的急滑音和苦音(微升Fa、微降 Si 带来的悲苦色彩),以及真假声的瞬间转换,来表现主人公的悲愤与抗争。

即使在《我爱你,中国》这类大气磅礴的创作歌曲中,在“我爱你中国”的“爱”字上,许多歌唱家会下意识地运用一个向上的擞音,并做力度上的吞吐处理,使情感表达更为真挚、浓烈且具有民族语言的亲和力。

四、从“运用”到“转化”:当代民族声乐的创造性发展

(一)科学发声基础上的融合

传统戏曲润腔与特定行当、流派的本嗓(真声)或假声运用紧密结合。当代民族声乐则在借鉴美声唱法混合声区、统一声区理念的基础上,运用润腔技法。即在保证声音上下贯通、圆润通畅的前提下,进行音高、音色的微调,使高音区的擞音不尖啸,低音区的滑音不虚哑,实现了技法表现与科学发声的和谐统一。

(二)技法功能的扩展与抽象化

戏曲润腔往往与具体剧目、行当、人物绑定,程式性较强。民族声乐则将其抽象为一种普适性的表情工具。例如,“嗽音”不再仅是京剧老生表现威严的手段,它可以泛化为一种增强语势、突出重音的通用技巧,应用于各种风格的歌曲中,赋予声音“棱角”和爆发力。

(三)审美风格的多元化融合

一首当代民族声乐作品可能融合多种戏曲元素的润腔。例如,在大型民族歌剧《野火春风斗古城》中,一个人物的唱段可能既吸收京剧的咬字吐字和喷口力度,又化用河北梆子的高亢甩腔,还可能融入说唱艺术的节奏性润腔,最终形成一种服务于戏剧人物、符合现代观众审美的、融合性的新风格。

(四)记谱法的科学化与体系化探索

面对润腔“口传心授”的传统,当代音乐界正努力探索更精确的记谱方式,如运用详细的符号、文字说明甚至辅助音频视频,试图将感性经验转化为可被广泛学习和传播的理论体系,推动其纳入规范化教学。

五、结论与展望

中国传统戏曲“润腔”技法是民族声乐艺术保持其独特魅力和文化身份的“基因密码”。它在当代的运用与转化,是一个动态的、发展的过程,本质上是传统美学与现代审美、民间技艺与科学方法的一次深度对话与成功合璧。

通过创造性转化,润腔技法不仅极大地丰富和提升了民族声乐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使其在世界声乐舞台上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东方神韵,更深刻地证明了:民族声乐的现代化之路,绝非对传统的抛弃,而是对其精髓的深度挖掘与时代性重构。

展望未来,对润腔技法的研究应从感性经验总结进一步走向科学实证分析,运用声学、生理学等手段探究其发声机制;在教学上,应加快构建系统化的训练模式,使学生既能掌握其法,又能领悟其神。唯有如此,这份珍贵的艺术遗产才能在新时代的民族声乐实践中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为构建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骨的声乐学派奠定坚实的基础。

参考文献:

[1]肖玲. "传统戏曲演唱技巧在民族声乐中的运用与借鉴——以创作歌曲《梅兰芳》为例." #i{重庆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17.2(2011):7.

[2]王山.传统戏曲润腔元素在早期民族歌剧唱段中的应用路径探析[J].中国戏剧,2024(9):75-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