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三国志》赞颂语所反映的当时的社会文化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语言反映文化面貌。语言学家萨丕尔（Edward Sapir），在他的《语言论》中这样说：“语言的内容，不用说是和文化有密切关系的，语言的词汇多多少少忠实地反映它所服务的文化，从这种意义上说，语言史与文化史沿平行的路线进行是完全正确的。”[1]早在 19 世纪就有人类学家把语言和文化结合起来研究，但人们对“文化”这一概念存有争议，其中最著名的定义当是文化人类学家泰勒给出的：“文化是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和任何人作为一个社会成员而获得的能力与习惯在内的复杂整体”。[2]在诸多的文化定义中，我们还是赞成广义的文化定义，“广义的文化可以分为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心理文化三个层次。”[3]

赞颂语是最能体现价值取向的，因为价值取向是人们借以进行赞颂的思想依据，每一句赞颂语的背后都反映一个人甚至一个社会的价值取向。《三国志》赞颂语记录了当时人们在赞美颂扬其他人时的语言，从这些语言里可以看出那个时代的社会文化面貌。一个社会的价值观最能反映人们的精神面貌及文化。所以这里主要分析三国时期的社会价值观，对那个时代社会价值观的窥探，有助于人们了解那个时代的社会历史状貌。根据对《三国志》赞颂语的穷尽性收集整理，了解到三国时期的社会价值观，主要包括如下几点：

（一）注重品德

“品德”在中国社会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有德无德甚至成为评判人与非人的标准。中国的传统文化对此极度推崇，尤其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儒家文化，更是这方面的代表，认为“人生价值中，道德生活是最高尚的，对道德生活的追求是实现人生最高目标和价值的唯一途径。”[4]

在所收集的表示赞颂的 353 条关键词语中，赞颂品德的有 209 条，占 59.21% ，这说明品德是当时社会中的一个重要价值取向。

根据调查，在品德类关键词语中，出现频率高的有：勇、仁、义、忠、诚。从这几个高频词语中，可以知道当时人们在品德上的具体要求。主要包括这么几点：

仁义、勇敢、清正、忠信、果敢、温厚。（详见第一章第一节）

（二）注重才智

《三国志》赞颂语中用来赞颂人物才智的词语有 88 个，占 25%_oo 所占比重也相当高，根据统计，在《三国志》赞颂语中，除了品德类，第二大类就是才智类。这表明三国的人们对才能的重视。

（三）尚清高玄虚

在《三国志》赞颂语中表示志趣高远的词语主要有：恬静乐道、忽于荣利、清静、清虚、清高恬泊、玄虚静素、玄静澹泊、恬淡寡欲、行己寡欲、平和良正、玄虚退让等。这具有一定的玄学的意味。玄学有三大主要的理论基础：第一个基础是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学说；第二个基础是汉代儒家学说；第三个基础是佛学。由此玄学所体现出来的主要特征是玄虚无为，清虚冲远。《三国志》赞颂语中出现的这些表示志趣高远的词语所体现的精髓与此是相符的。

（四）尚阳刚

阳刚的性情是对三国时期人们对理想性情的一个概括，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表现正直爽快的词语有：快士、抗直、亢直、直亮、直内方外、亮直、刚直、外宽内直、公直、敦直、率意、方直。这些词语里有的是表示直爽的人，如“快士”。

2、刚猛果锐

表现刚毅猛锐的词语有：刚简、果锐、刚毅、刚断、刚直、刚亮、骁果、果毅、强挚壮猛、刚猛、猛壮、果烈、壮毅、果敢、决断、勇猛、体质方刚、割断、精果胆决、刚烈、刚粗。

对这种性情的赞颂与向往体现了那个时代人们刚强果毅积极向上的品质。

(五)重古：

在《三国志》赞颂语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在评价赞美一个人的时候，常会和古人相比较，如：“临大节，处危难，虽贲育不过。”古代的先贤和英雄是人们在品评人物时的重要参考，与古人相比能够更准确深入的表达自己对某人某事的观点看法，用这种方式也更能为别人所理解，我们认为这是古人对祖先崇拜的一种体现。祖先崇拜是由鬼神崇拜发展变化而来的，是图腾崇拜，生殖崇拜，灵魂崇拜复合而成的一种信仰形式。祭祀祖先是祖先崇拜的一种重要表现形式，这一形式在商朝就已经出现，并且十分盛行。于省吾说商代人的宗教信仰“主要就是祖先崇拜”。[5]三国时期的这种祖先崇拜就是对前代的继承。

共收集到与古人相比的句子 43 个，把这些句子分成三类，一类是超过古人的，一类是和古人持平的，一类是不如古人的。

1、超过古人的：

“超过古人的”是指被赞颂的人在某一方面超过古人，所用的表示比较的词语有：过、逾、不过、不能过、过于、不足比、及。这一类型的句子共有 13 例，如：

①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魏书一·武帝纪》

②临大节，处危难，虽贲育不过。《魏书十一·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

③程昱之胆，过于贲、育。《魏书十四·程郭董刘蒋刘传》

2、与古人持平的

“与古人持平”是指被赞颂的人在某一方面与古人相当。所用的表示比较的词语有：有同、同、是……之匹、齐、亦……也、有……之风、……之徒、庶几……之概、有……之规。这一类型的句子共有 25 例。如：

①忠直不回则史鱼之俦，清俭守约则季文之匹也。《魏书二四·韩崔高孙王传》

②仰观天文则同妙甘公、石申，俯览周易则齐思季主。《魏书二九·方技

③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蜀书二·先主传》

3、不如古人的

“不如古人的”是指被赞颂的人在某一方面不如古人。所用的表示比较的词语有：……之亚/亚匹。这一类型的句子有 5 句，如：

①其良、平之亚欤。《魏书十·荀彧荀攸贾诩传

②管、萧之亚匹矣。《蜀书五·诸葛亮传》这种类别值得注意，虽不如古人仍表示对某人的赞颂，这是重古的一个典型体现。

(六)注重外貌：

比起《史记》、《汉书》中的外貌描写，《三国志》有了很大的开拓，《三国志》中对 30 多个人物进行了外貌描写，这些几乎囊括了《三国志》中所有主要的人物，且这这些人物都是男性，常用的赞颂男性外貌的词语有：

貌美、长八尺余、儒雅、姿貌甚伟、威容、体貌魁梧、威仪、美须髯、既美且艳、美姿颜、美丽、姿容美好、有容貌、容貌雄壮、容貌奇伟、形貌奇伟、美容仪、容貌甚伟、美须眉、眉目疏朗、容貌矜严、长壮有姿貌、姿貌严毅。

以上这些词语中，出现最多的形容词性质的义素有：威、严、伟、奇、严、历、美。从语义上把这些义素分成两组：①威、严、伟、奇、严、历②美。

第一组义素表现出男性的阳刚之美，在《三国志》中，一些文臣也被描写的伟岸高大，如写诸葛亮“身长八尺”，周瑜“长壮有姿貌”，程昱“长八尺三寸”等。这展现了那个时代的人们对英雄人物的崇拜。

第二组是“美”。这一义素在形容男性的外貌时表现出较高的使用频率。有时候形容男性的外貌，有女性化的特征，《三国志》中有赞颂男子“美眉”的用例，如：“长八尺，美须眉。”这种现象在其它很多文学传记作品中也存在。如：《荀子·非相》：“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佻巧者），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这种审美观念的形成是有着深层历史原因的。几千年来，中国都是一个封建君主制的国家，在这样的社会体制中，君权有着与夫权类似的性质和内涵，臣子顺从依赖君主，严格遵从一定礼仪道德，而妻子必须遵从“妇道”，顺从听命于丈夫，在这个意义上，作为男人的臣子有着和作为女人的妻子一样的行为规则和道德约束。经过长期的发展，臣子在心理上的定位逐渐倾向女性化。儒家思想的影响也是形成这一特征的重要因素。儒家的理想人格是“温、良、谦、恭、让”，这些特质完全适用在一个女性的身上。《白虎通·三纲六纪》：“君臣者，何谓也？君者，群也，群下之所归心也；臣者，坚也，厉志自坚固也。……夫妇者，何谓也？夫者，扶，以道扶接也；妇者，服，以礼屈服也。”也把君臣与夫妇相比。林语堂认为这种女性化的倾向更体现在中国人的心灵和思维上：中国人的心灵在许多方面都类似女性心态。事实上，只有女性化这个词可以用来总结中国人心灵各方面。女性智慧与女性逻辑的那些特点就是中国人心灵的特点。中国人的头脑，就像女性的头脑充满了庸见。中国人的头脑羞于抽象的辞藻，喜欢妇女的语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综合的、具体的。他们对谚语很感兴趣，它像妇女的交谈。[6]

(七)重声名地位

“声名地位”类赞颂语在《三国志》赞颂语中所占的比重较高，仅次于“品性类”和“才智类”（详见第一章），由此可知三国时期的人很重视声名地位。

（八）重年少有为

在《三国志》赞颂语中，赞颂年少有为的句子有 40 个，占赞颂语总数的 5.17% ，这一比例接近了对英勇的赞颂。对年轻人的赞颂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勇敢。如：少以骁勇为小将。《吴书十·程黄韩蒋周陈董甘凌徐潘丁传》

2、有名气。如：轨以才能，少有名声。《魏书八·二公孙陶四张传》

3、有才学。如：少敏惠有才艺，权器爱之。《吴书十四·吴主五子传》

4、有节操。如：温少修节操，容貌奇伟。《吴书十二·虞陆张骆陆吾朱

在这几个方面中，对年轻人赞颂最多的就是“有才学”“有节操”，这也能说明三国时代对年轻人的要求主要是“德才兼备”，与当今社会相比，这是一种较为高尚的价值导向。

由以上几点，可以总结，三国时期的人们注重的是人才，具有真才实学和高尚品德的人，而且不计较年龄的大小。同时也可以看出，那时候社会有正气，人们崇尚阳刚性情，追求高尚的品德，政治比较开明，如，“龙”可以用来赞颂臣子。

二、《三国志》赞颂语所反映的社会关系

《三国志》赞颂语出现的语境主要包括：君王的诏令，臣子的谏书以及陈寿的评论。这些语境主要反映了两种社会关系：君臣关系，臣臣关系。

君臣关系就是指君王和臣子之间的关系，从赞颂的角度来说，包括君王对臣子忠诚信义的宣扬赞美，臣子对君王的恭维歌颂等。臣臣关系是指臣子之间的相互关系。

(一)君臣关系

古代的中国是一个君主专制的国家。君主专制的核心是皇权，这就意味着君臣关系不是平等的，而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管理以及下级对上级的服从。这一思想在古代典籍中有很多的体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7]“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心腹；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8]“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9]“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10]

在《三国志》中，君臣关系大都体现在君王的诏书和臣子的谏书中。君王对臣子的赞颂主要包括：对臣子功劳的赞颂，对臣子忠信的赞颂。在三国时期臣子的功劳主要是战功，这些战功所带来的是土地和人口，在古代这两个要素都是政治统治的基础。所以臣子的战功能够扩大巩固统治阶级的政治地位，可以说是政治统治的物质基础。帝王对臣子忠诚的赞颂实际上是一种要求，这种要求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因为“德才兼备”的臣子必须忠于自己，为自己服务。臣子对君王的赞颂主要有：对帝王的恩赐和仁德的赞颂。臣子不仅对帝王给予的恩赐进行赞颂，而且对帝王的登基，帝王的日常劳作都会给予赞颂。如：

①陛下稽德期运，抚临万国，绍大宗之重，隆三祖之基。《魏书四·三少帝纪》；

②今陛下以圣懿之德，绍承洪业，至孝烝烝，通于神明，遭罹殷忧，每劳谦让。《魏书五·后妃传第》

(二)臣臣关系

臣臣关系主要包括臣子间的相互推荐及赞颂

对其它臣子的赞颂主要包括赞颂这个人的才德及忠信。这两方面跟帝王对臣子赞颂的内容是吻合的。这说明臣子已经在自觉地维护和巩固统治阶级的统治。这种自觉的思想根源是忠君思想。宁可、蒋福亚总结了战国以前忠君思想的特征：分散性，条件性，不稳定性。[11]然而到了汉代，在董仲舒提出“君权神授”、“天人感应”等思想后得到了强化。忠君逐渐变成了稳定的，无条件的。忠君思想的强化实际上是君主专制制度加强的表现。

忠君思想在《三国志》中有着明显的体现，比如“忠信”、“英勇”、“清廉”等品性的赞颂都是针对臣子的，臣子具有这些品性就能更好地为君主服务。忠君思想的产生不仅与中国的政治体制有关系，更与“奴性”有关，“奴性”就是指没有独立的人格，对别人惟命是从。在古代，大部分臣子为了忠于君主可以舍弃生命，可以不顾家人的安危，舍弃“孝”，所谓“忠孝不能两全”。而“奴性”的形成又跟文化有关。儒家文化强调“克己复礼”，后来更是发展到“存天理灭人欲”的地步。这种文化要求就是在取消人的独立性，一切都要服务于“天理”。

传统文化中的这种“奴性”的要求或许能帮我们解释近代中国社会落后，民众麻木愚钝的根源所在。

注释

[1]爱德华•萨丕尔.语言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 年[2]泰勒.原始文化.[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 年[3]宋永培等.中国文化语言学词典.[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 年[4]张立文等.传统文化与现代化[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7.

[5]于省吾.略论图腾与宗教起源和夏商图腾.[J].历史研究.1959 年《11[6]林语堂.中国人.[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 年[7]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M].北京：中华书局，200[8]孟子.[M].北京：中华书局，2006[9]礼记•曾子问.[M].中华书局，2006[10]史记•李斯列传.[M].北京：中华书局，1[11]宁可，蒋福亚.中国历史上的皇权和忠君观念.[J].历史研究，1994 年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