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沅《中庸恒解》与朱子《中庸章句》的比较研究
冯公利
贵阳学院 阳明学与黔学研究院,贵州 贵阳 550005
刘沅(1768—1855),字止唐,一字讷如,号清扬、碧霞,后人多尊称其为槐轩。四川双流人,以教徒讲学为业,不涉仕途,遍注群经,自成一家,开创出槐轩学派,不仅有着“川西夫子”的美誉,而且还被清国史馆立传旌表,足见其学术地位之不凡。当时,朱子的四书已成为官学书籍和科举指定书目,影响非常地广大,但是刘沅不因朱子的地位而对四书坚信不疑,而是不媚时学,不慕权威,撰写了《中庸恒解》,试图纠正朱子之误。除此以外,刘沅之所以撰写《中庸恒解》,是出于当时的社会弊端,以及《中庸》本身就不好理解的原因等等,种种原因,推动着刘沅注解《中庸》。
一、刘沅对朱子的辩驳
刘沅之所以对朱子进行辩驳,是因为刘沅认为朱子在《中庸章句》中的有些解释本身是有问题的,所以要辩驳朱子。刘沅挑战朱子的权威,并不是出于门户之见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首先就是觉得朱子的意思上是有遗漏的,刘沅说:
沅不佞,沐浴圣朝之化,幸得童而习之,沈濳反复者有年,觉其不无遗义。因钞存私说,以待高明,非敢与朱子抗衡,亦以为敝帚之享,而无负君父之教云尔。1
刘沅显然已预料到辩驳朱子可能带来的麻烦,所以申明自己绝非是出于门户之见,更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只想恢复子思《中庸》的本意。
除此以外,虽然刘沅辩驳朱子,但是对于朱子的贡献,刘沅也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于朱子的赞赏:
今仍遵朱子作三十三章,以便初学。而其首尾贯通之旨,则仍就子思本意,不敢曲从朱子。2
朱子分章诂句。淳熙间,与《论》、《孟》、《大学》,编为《四书》,以之试士,而此书益昌。3
《中庸》一篇,首尾文义衔接,本一章,不可强分也。郑康成《注》始离其章句,以便读者。朱子又寻其脉络次第,分为三十三章,较郑康成为精密。4
朱子曰:“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于互说之意,最明也。5
朱子曰:“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极是。6
这一类的夸赞很多,从中可以看出,刘沅辩驳朱子,绝不是出于门户之见,因为其中刘沅毫不吝啬对朱子进行夸赞,所以刘沅仅仅是为了恢复儒学的原貌,所以刘沅只对于他认为朱子解释错误的地方进行辩驳,但是对于朱子说的对的地方进行极力的赞赏。
二、认为中庸很重要但是不好理解
《中庸》本是《礼记》中的一篇,宋代才从《礼记》中独立出来,与《大学》《孟子》《论语》并称“四书”,成为严密精微的理学体系的一块基石。朱熹集注“四书”后,“四书”地位进一步凸显,取代“五经”成为儒家最主要的经典。但是中庸却不好理解,按照刘沅的理解,《中庸》的文义非常的幽隐深奥,辞意岭断云连,不容易从中把握主旨。
然其文义幽奥,辞意岭断云连,读者或拘牵旧说,而不得其指归。
而其言汗漫,读者不免易生枝节,且道在吾身,非有奇邪。8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中庸作为科举考试的科目,盛极一时,如果不进行正确的理解,那么就会产生很大的错误,不知道进行自我的修养,只知道进行文字上的区分,这是不行的。
朝廷以之取士,人人诵习圣学之盛极矣。第返诸身心求其实践者,亦不易。盖其义非可以空言晓,亦非可以文字求。必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然后知此书所言,莫非吾身实理。故今训释,惟取明白易晓,而不敢以艰深影响之辞,致生学者之畏难焉。9
综合以上中庸刘沅对于《中庸》的理解,也推动着刘沅去注解《中庸》。
三、当时的社会弊端
程朱理学成为官学之后,往往会对人的心理形成一种压制,丧失了原本产生初期的一种生命力,这是官学的一个普遍的特点。而且成为官学以后,一部分人将学问视为仕途的工具,从而丢掉了学问本身的意义。
后世儒者,知标诚字为圣学矣,但其所谓真实无妄者,末俗或藉口而务纷华。忠孝仁义、至诚不二者,百无一二;声色嗜欲、诚心陷溺者,不可胜言。则诚之一字,又为末流歧路矣。10
除此以外,之后的儒者过于尊崇朱子,从而过于纠结于文字上的解释,从而忽视了功夫上的践履。
后儒纷纷议论,不本诸天理实践,而求诸语言文字,愈辨愈惑,转令本文尘封。今愚但就白文口气释之,其诸家论说,难以徧摘。11
四、更加通俗化的理解
除此以外,刘沅认为,朱子在内的宋儒,将原始儒学原本简易明了的义理讲的过于的高远,从而使想要学为圣人之人不敢学圣学。为此,刘沅认为,这绝不是圣学本来的目的,圣学本来的目的应该是鼓励别人学习圣学,所以刘沅强调更加通俗化的解释。
朱子在《中庸章句》中说:
费,用之广也。隐,体之微也。12但是刘沅有不同的主张,刘沅说:
费,无乎不在,隐,精微莫测,费无不隐,隐即在费,二字分析不得。13
刘沅认为,费和隐不能当做体用来理解,这也反映出对于这种义理探究的反驳,更加的实际。
对于中庸的解释,更加的朴素,朱子认为:
故大德者必受命。”受命者,受天命为天子也。14
刘沅认为:
至受命为天子,其谬尤甚。中庸以道教人,惟欲人全其天命之性,全性即全道,道即是德,不愧于天,更何忝于父母?其为天眷顾,亦理本相通,气原一贯也。上而为君为相,如尧舜禹汤文周,固为受命。下而为师儒,如孔孟亦是受命。受命只是受天眷顾,帝谓文王,予怀明德,天生德于予,知我其天,子思岂教人修道受命为天子乎?受命二字错解,致人不敢学圣人。15
从中可以看出,刘沅相比较朱子而言,在解释方面更加的通俗化。刘沅认为不能理解为受命成为天子,如果这么理解的话,就会导致普通人都不敢学圣人了。除此以外,对于《中庸》中的其他解释,相对于朱子而言,刘沅也有着更加通俗化的倾向。比如朱子在《中庸章句》中这么说:
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舜年百有十岁。16
对此,刘沅有着不同的看法,认为这几句话不能做绝对的理解,不能仅仅从字面上来理解,应该从更加普遍的角度来理解,不然的话,太高了,普通人是不容易做到的。
然凡为孝子,必尊、富、飨、保,而后为大孝,岂理也哉?夫子因其德而叹其遇,重在德为圣人句,时解多误。次节推开说,言凡大德必享天心,禄、位、名、寿,就世俗所喜言,以歆动人懋德耳。君相师儒,一官一邑,无愧其职,人尊奉之,即得位也。衣食饱暖,不徒豢养,即得禄也。令闻广誉,人推典型,即得名也。康强逢吉,全受全归,即得寿也,不必说到大富贵去。17
五、更加的尊重经典
除此以外,相对于宋儒而言,刘沅对于经典更加的尊重,认为经典是绝对不能随意篡改的,一旦随意篡改,就容易丢失掉圣人本有的意思,忽视经典本身的丰富的含义,而且还容易造成误解。更重要的是,刘沅认为经典是不能随便篡改的,如果经典可以随便的篡改,那么经典也就没有意义了。
比如朱子在解释《中庸》第二章的时候说:
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18
朱子认为在“中庸”二字之前应该有一个“反”字,这样才能够与前面的“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相对应,并且王肃本里也是这么写的。但是刘沅却不这么认为。刘沅认为圣人是故意这么写的,因为这样写可以更加丰富的表达出圣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