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友好视域下弱势儿童霸凌现状及保护路径研究

一、引言

校园本应是滋养童心、护航成长的安然沃土，然而对于弱势儿童而言，这片土壤却可能布满荆棘。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数据显示，全球每四位青少年中就有一人曾遭受霸凌，而弱势儿童——包括留守儿童、流动儿童、残障儿童及贫困家庭儿童——因其固有的脆弱性（如家庭支持缺位、社会经济地位低下、身心障碍等），更易成为霸凌事件的目标与受害者。我国教育部 2022 年《特殊教育群体安全现状专项分析报告》亦指出，残障儿童遭受霸凌的风险是普通儿童的 3.2 倍以上，其所承受的不仅是即时的身体伤害，更是深远难愈的心理创伤。

当前，我国正大力推进“儿童友好城市”建设，承诺为所有儿童创造“零暴力”的成长环境。然而，现有的霸凌防治体系多针对普通学生群体设计，如同“均码”的外衣，难以贴合弱势儿童的特殊身形与需求，致使保护效果大打折扣。因此，聚焦于弱势儿童群体，探查其霸凌遭遇的独特性，并构建精准、有效的保护路径，已成为一项兼具紧迫性与重要性的时代课题。

二、核心概念界定

2.1 弱势儿童

本研究将“弱势儿童”界定为因社会排斥、资源获取障碍或身心特质而更易遭受伤害、更难获得有效保护的6-17 岁学龄儿童群体，其核心特征为“多重风险叠加”。研究聚焦四类典型群体：流动儿童（面临户籍壁垒与文化适应困难）、留守儿童（亲子分离导致情感与教育缺失）、残障儿童（遭遇环境与社交障碍及歧视）以及困境儿童（因贫困、监护缺失等生存发展受威胁）。研究对象明确限于义务教育及高中阶段儿童，该群体校园互动频繁，更易暴露于霸凌风险。

2.2 儿童友好

“儿童友好”理念源于《儿童权利公约》，在本研究中被操作化为三个核心维度：一是以尊重儿童权利为基础，将儿童视为权利主体，保障其尊严与最大利益；二是强调儿童实质性参与相关决策与评估过程，重视其经验与观点；三是追求物理、制度及文化环境对儿童需求的积极回应，构建安全、包容、可信赖的校园与社区氛围。该视域贯穿研究全程，从现状调查到路径构建均以儿童体验和参与为中心。

2.3 霸凌

本研究采用经中国情境调适的 Olweus 霸凌定义，强调其在力量不对等关系下，具有故意伤害性与重复发生性的核心特征。该定义涵盖身体、言语、关系及网络等主要霸凌类型。研究重点在于分析霸凌行为如何与弱势儿童的特定脆弱性标签（如“留守”“残障”“流动”等）相互作用，从而导致更具针对性、更隐蔽且伤害更深的霸凌现象，进而系统揭示其形成机制与应对路径。

三、弱势儿童霸凌现状分析

3.1 霸凌类型差异

弱势儿童，如残障儿童、留守儿童、流动儿童以及困境儿童，由于自身或环境的特殊性，更容易成为校园霸凌的目标。理解他们的霸凌现状与特征，是构建有效保护机制的第一步。弱势儿童遭遇的霸凌形式多样，且往往多种形式交织：关系霸凌：最常见的形式之一，如孤立、排斥、散布谣言。这对残障儿童、流动儿童等需要同伴归属感的群体伤害尤甚。言语霸凌：包括嘲笑、辱骂、取恶意绰号等，常针对残障儿童的缺陷或流动儿童的口音、出身。躯体霸凌：推搡、踢打、抢夺财物等。残障儿童可能因无法有效反抗而更易受害。网络霸凌：通过数字媒介进行伤害，其隐蔽性和传播性会使伤害持续发酵。残障儿童遭受网络霸凌的比例也达到 23% 。

表1 不同类型弱势儿童霸凌类型差异

3.2 霸凌对弱势儿童的影响

校园霸凌绝非简单的孩童打闹，对弱势儿童而言，其影响是一场可能重塑人生轨迹的重大逆境。这种伤害从心理、学业、社会功能乃至长期发展等多个维度，对受害者造成系统性、持久性的深远影响。心理层面，霸凌可导致复合型心理创伤。弱势儿童自我价值感低，霸凌会强化其“我不配”的负面信念，引发抑郁、焦虑甚至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表现为持续情绪低落、社交恐惧、噩梦闪回及高度警觉，造成难以磨灭的精神伤疤。学业方面，霸凌直接侵蚀教育基础。受害者长期处于压力状态，认知资源被挤占，导致注意力涣散、记忆力减退、成绩下滑。学校成为痛苦源，易引发厌学、逃学行为，辍学风险显著增加，其发展进程被强行中断。社会适应上，霸凌严重破坏人际能力。基本信任感崩坏导致社交退缩，受害者因孤立而失去发展社交技能的机会，可能表现为过度怯懦或具有攻击性。这种影响延伸至成年，使其难以建立健康的友谊与亲密关系。长期来看童年霸凌的阴影贯穿生命全程。它可能导致低学历、低技能，使就业处于劣势，陷入贫困循环。持续的压力还会提升罹患慢性疾病的风险，心理问题也易复发。部分受害者为应对痛苦，可能采取物质滥用、自残等不良方式，社会适应困难加剧。

四、弱势儿童被霸凌的生成机理分析

4.1 微观系统：个体心理特质的影响机制

弱势儿童的心理特质构成其易受霸凌的内在脆弱性，这些特质是其特殊生活经历与环境交互塑造的适应性反应，而非自身缺陷。低自我价值感是核心风险，残障儿童易形成 " 缺陷认同 "，留守儿童常产生 " 被抛弃感 "，这种消极自我图式使其在社交中表现出退缩顺从，释放易受欺负信号。社交沟通能力不足加剧风险，流动儿童因频繁迁移难以建立稳定同伴关系，困境儿童缺乏社交示范，往往误解社交情境并做出过度反应或退缩，恶化处境。情绪调节困难同样关键，长期压力环境导致神经内分泌系统改变，遭遇挑衅时可能出现情绪爆发或僵住，这些反应易被欺凌者利用。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特质既是霸凌的风险因素，又可能是霸凌的结果，形成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

4.2 中观系统：家庭、学校与同伴的交互失效

霸凌行为主要发生于家庭、学校与同伴群体构成的中观系统环境中。家庭功能缺失是首要风险：留守儿童的隔代监护易陷入过度保护或监管不足，困境儿童家庭则因父母生存压力导致教养方式严苛或忽视，可能使儿童形成 " 暴力常态化 " 认知。学校环境中，教师对弱势学生的差异化对待无形中强化阶层划分，其采取 " 各打五十大板 " 的冲突处理方式实则纵容霸凌；强调学业竞争而忽视社会情感培养的文化，更将弱势学生的差异合理化为攻击标的。同伴群体通过将弱势儿童建构为 " 异类 " 他者来强化内部凝聚力，霸凌成为群体内部的 " 投名状 "。出于对社交风险的精确计算，旁观者的集体沉默，这种行为进一步助长了霸凌行为。

4.3 宏观系统：政策、社区与文化的结构性排斥

宏观系统通过制度、资源与文化为霸凌设定了结构性背景。政策层面，反霸凌措施多停留于原则性声明，缺乏针对弱势群体的精细方案。随迁子女面临的升学政策壁垒强化其 " 外来者 " 身份，特殊教育经费的区域失衡则使残障学生难以获得有效支持。社区层面，城乡社区支持网络解体导致儿童脱离校园后处于监管真空，缺乏组织化活动空间加剧了霸凌风险。文化层面，社会对 " 成功 " 的单一界定（如学业成绩、身体健全）将弱势儿童置于价值底端，进一步固化公众偏见。这种符号暴力使霸凌在某些情境下被默认为对" 不合格者" 的自然淘汰，从而获得深层合法化。

五、弱势儿童保护路径的构建

5.1 保护路径的构建理念与原则

在儿童友好视域下，保护路径的构建需要从根本上转变传统成人主导的保护范式，将儿童视为拥有权利的能力主体而非被动受助对象。本研究提出的保护路径基于以下核心理念与原则：（1）儿童友好的核心理念体现在三个维度：首先是权利保障维度，所有干预措施都必须以《儿童权利公约》规定的生存权、发展权、受保护权和参与权为根本依据；其次是环境适配维度，要求物理环境、制度环境和社会文化环境都能积极回应儿童的特殊需求；最后是发展促进维度，注重培养儿童的心理韧性和社会情感能力，而不仅仅是消除风险因素。（2）儿童参与的实施原则遵循 Hart 提出的 " 参与阶梯" 理论，从象征性参与向实质性参与深化。具体包括：一是知情同意原则，所有干预都需以儿童可理解的方式说明并获得同意；二是过程参与原则，儿童参与方案设计、实施与评估的全过程；三是影响决策原则，儿童的意见能够实质性地影响最终决策。如在课程设计中设立 " 儿童评审团 "，对活动方案提出修改建议。三是差异化原则，强调针对不同弱势群体特点提供精准干预。对残障儿童注重无障碍沟通和合理便利支持；对留守儿童强化情感陪伴和心理健康服务；对流动儿童侧重社会融入和身份认同建设；对困境儿童提供综合保障和危机干预。

5.2 系统化保护路径的框架内容

基于生态系统理论和社会支持理论，我们可以构建三级联动保护路径，该框架强调各系统间的相互联系与协同作用。

5.2.1 赋权增能路径——个体层面

赋权增能路径聚焦于提升弱势儿童个体的内在心理资本与外在应对能力，通过系统性训练增强其面对霸凌的抵抗力和恢复力。该路径包含三个结构化模块：其一，社交情感学习课程。基于CASEL 五大核心能力框架，开发本土化课程体系：通过 " 情绪地图 " 工具促进自我认知发展，借助 " 压力转换器 " 呼吸技术提升情绪调节能力；在 " 差异与尊重 " 工作坊中培养共情能力，通过角色扮演训练冲突解决技巧，采用参与式教学方法，确保儿童在体验中内化技能。其二，同伴领袖计划。遴选高年级学生接受系统培训，内容包括积极倾听技术、冲突调解模型（如修复式实践）以及支持性转介流程。受训后组成 " 友好伙伴 " 团队，实施 " 一带三 " 陪伴计划，每周开展团体活动，既为低年级学生提供情感支持，又构建了早发现、早报告的监测网络。其三，自我保护教育。针对弱势儿童特点设计专项训练：通过情景模拟演练识别霸凌征兆，使用漫画手册可视化求助流程，特别强化网络霸凌应对策略——包括数字足迹管理、截屏取证方法和网络举报平台使用。此外还可以编写《自我保护指南》，以图文并茂的形式提供可操作的自护方案。该路径通过 " 课程训练 - 同伴支持 - 技能应用 " 三层递进设计，既培养儿童的内在心理韧性，又提供具体可行的外部应对工具，最终实现从被动受害到主动应对的能力转变。

5.2.2 环境支持路径——学校/ 社区层面

环境支持路径聚焦于改造弱势儿童所处的物理与社会环境，通过系统性干预将学校与社区构建为具有保护性的安全场域。该路径的实施涵盖三个维度：在物理环境层面，重点在于消除空间障碍与构建安全据点。一方面，推进无障碍设施改造（如轮椅坡道、盲道、卫生间扶手等），确保残障儿童平等参与；另一方面，打造 " 安心角落 " 等低刺激情绪调节空间，配备舒缓感官的设施与可视化情绪指导工具。在社区层面，联合街道与社工机构建立儿童友好活动中心，按照 " 安全可达、设施适宜、社工驻点 " 的标准布局，为儿童课后托管与活动提供专业守护。在人文环境层面，着力重塑校园文化与管理范式。全面推行 " 积极行为支持 " 计划，通过正向激励引导期待行为，替代传统惩罚纪律。引入修复式实践处理冲突，通过" 对话圈 "、" 修复会议 " 等形式，促进伤害方认知过错、受害方释放情绪、共同体达成和解。建立多元化匿名报告渠道，除传统信箱外，开发校园扫码上报平台，确保隐私保护与可及性，消除举报心理负担。在响应机制层面，构建标准化、时效性的干预流程。制定《弱势儿童霸凌事件分级响应指南》，明确区分轻度（教师级）、中度（校级 + 社工）、重度（跨专业团队）事件的处理权限与流程。建立 "首问负责制"，确保任何报告在24 小时内得到初步接触与风险评估，72 小时内形成个性化干预方案，并明确教师、社工、心理顾问及校外专业力量的协作职责与转介路径，实现无缝衔接的系统响应。该路径通过 " 空间优化 - 文化重塑 - 机制保障 " 的三维联动，将环境从潜在的风险源转化为积极的保护性资产，为核心目标的实现提供基础性支撑。

5.2.3 系统联动路径——政策体系层面

系统联动路径旨在破解弱势儿童保护中的" 系统壁垒 " 与 " 信息孤岛 " 问题，通过构建跨领域、跨层级的协同治理网络实现系统性支撑。该路径包含三个核心模块：一是建立一体化数字治理平台。平台遵循儿童数据伦理规范，集成三大功能：风险预警模块通过算法分析校内外行为数据，自动生成风险信号；案例管理模块建立电子档案，实现跨机构信息共享与进程追踪；资源调度模块整合区域专业服务资源，实现精准匹配与快速申请。二是形成制度化协同决策机制。建立县 - 乡两级联席会议制度，由教育部门牵头，定期召集民政、卫健、公安、妇联等多部门研讨。联席会议负责对复杂案例进行多部门 " 会诊 "，制定综合干预方案，同时根据平台数据研判趋势，优化区域资源分配与预防性服务布局。三是创建标准化跨部门转介流程。明确转介触发标准，规定不同霸凌类型与程度的对应受理机构；采用标准化电子转介单，确保关键信息准确完整传递；建立闭环管理机制，要求转出方专人跟踪、接收方限期反馈，并通过定期案例复盘持续优化流程。该路径通过" 技术平台- 制度会议-标准流程 " 三维联动，将分散的系统力量整合为高效响应网络，能够实现从风险预警到干预恢复的全流程闭环管理，彻底改变了以往" 一转了之" 的粗放模式，确保每位儿童都能获得持续有效的支持。

六、结语

本研究系统揭示了弱势儿童霸凌问题根源为微观个体特质、中观环境失效与宏观制度排斥相互交织的" 多重风险叠加" 生成机理。基于此可以构建 " 赋权 - 环境 - 联动 " 三级保护路径：通过社交情感能力培养提升个体韧性，通过修复式实践与匿名报告系统改造支持性环境，通过数据平台与跨部门联席会议实现系统响应，可有效打破霸凌产生的恶性循环。该路径不仅能提高儿童友好理念在霸凌防治中的实践效能，更提供了”理论建构 - 实践干预 - 政策转化”的全链条研究范式，为破解弱势儿童保护这一系统性难题提出了兼具科学性与操作性的有效方案。

参考文献：

[1] 杨柳, 李思蒙, 任萍. 累积效应视角下家庭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