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痛逝者,行自念也”
朱珊珊
武警工程大学基础部 陕西西安 710086
王安石的一生主要分为这样几个阶段:早期辗转多地担任地方官、中期到京城为官、为母丁忧闲居南京、主持变法、退居南京。以往学术界对王安石生平与心态的研究,多集中在早期地方官生涯、变法时期、退居南京时期,很少有人关注到“中期到京城为官”与“为母丁忧闲居南京”这两个时期(即从宋仁宗嘉祐至宋英宗治平年间)王安石的心态。实际上,在这两个时期,王安石人到中年,但理想中的事业却未有所成,这期间的心态有别于 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变法时的雷厉风行与隐居时的闲适淡泊,是十分复杂的。本文就以嘉祐、治平年间王安石为友人书写的三篇墓志铭为切入点,探究此时期王安石的心态。
一、三篇墓志铭中的共同情感指向:未遇而死
王安石一生写过很多篇墓志铭,多文笔精炼客观地叙墓主生平,然而嘉祐、治平年间为友人所写的三篇墓志铭却不仅叙墓主生平,还流露出王安石本人对人生、命运的感叹。这三篇墓志铭分别是《王逢原墓志铭》《王深父墓志铭》《葛兴祖墓志铭》。
《王逢原墓志铭》写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 年),是王安石担任京官时为好友王令所写。王令是北宋诗人,好读书不求仕进,是当时难得与王安石志同道合的人。因此,王安石视王令为至交,与他讨论学问、为他向自己舅父求亲、为其遗孤安排婚事。王令去世后,王安石在诗中表达了他痛惜的感情:“行藏已许终身共,生死那知半路分?便恐世间无妙质,鼻端从此罢挥斤。”(《思逢原三首》其一)
在《王逢原墓志铭》不同于一般墓志铭的体制,开头就是“呜呼!道之不明邪,岂特教之不至邪,士亦有罪焉。呜呼!道之不行邪,岂特化之不至邪,士亦有罪焉。”说当时大道不行是因为士风沦落。接着,王安石写到王令就是沦落的士人群体中难得“操圣人之说而力行之”的真正的“士”,这样的人本应“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现在却“今弃予而死矣”。真正的士未能在生前遇到机会发挥所长、担任重任、有功于天下,这是王安石对王令之死最大的痛惜。
《王深父墓志铭》写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 年),是王安石因母丧闲居南京时为友人王回所作。这篇墓志铭同样与一般墓志铭的体制不同,并没有详细叙述墓主人的生平,而是以议论为主,围绕王回的性情、遭遇、命运展开议论,又延伸到古之贤者孟子、杨雄的命运。
文章首先提出王回以“圣人之道”为己任,他的学问文章行为并不迎合当时的士人风尚,因此,不被时人理解,“多见谓迂阔”。接着,王安石谈到上天造育人才,“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一个人要想成为有助于天下的大才,其理想被人真正理解,需要寿命和施展才能的机会。否则,就会“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有著作存世的,尚且存在被后世理解的可能,而王回英年早逝,既无所遇合,又没留下著作,“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回和他的志向都将默默地消失在世界上,无人理解。王安石对此深深的遗憾和困惑:“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
《葛兴祖墓志铭》同样写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 年),王安石闲居南京时。里面感叹葛兴祖“年四十余,始以进士出仕州县。余十年,而卒穷于无所遇以死。嗟乎!命不可控引而才之难恃以自见盖久矣。”同样提到葛兴祖的“无所遇”,即没有遇到实践志向的机会;同样对命运的不可捉摸、才华未必能被人理解而困惑。
三篇墓志铭,王安石在写作时都特意提到墓主人这样几个特点:是崇仰圣人之道的士因而品格性情不被时俗理解、有实践圣人之道的志向但没有遇合的机会就英年早逝。可以将之提炼为:有志者未遇而死。这是王安石对三位友人的命运最痛惜的地方,更有“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曹丕《又与吴质书》)的意味,包含着他当时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困惑和悲观。
二、嘉祐、治平年间的王安石心态
王安石自宋仁宗庆历二年中进士以来,先是辗转各地担任地方官,在鄞县、舒州等地做了很多实事,到京城为官后,虽然也提出了一些治国建议,但不能像在地方上那样兴做实事,而是陷入了浮于表面的词臣工作。因此,嘉祐、治平年间,对于自己能否实践志向,王安石是困惑的;对于自己的命运是实践志向而终,还是未遇而死,王安石是悲观的。
这种心态在王安石这一时期很多诗文中都有反映,如《省中二首》。其一:“万事悠悠心自知,强颜于世转参差。移床独卧秋风里,静看蜘蛛结网丝。”其二:“大梁春雪满城泥,一马常瞻落日归。身世自知还自笑,悠悠三十九年非。”这两首诗里,王安石描述的画面或是独卧秋风里的寂寥,或是落日中一人骑马归的凄凉。春雪也并不给他美的享受,他先感受到的是春雪里地上湿寒的泥泞。这些景物都寄寓着他这一时期低沉失落的心情。诗中也有直接表达情志的句子,即“强颜于世转参差”“悠悠三十九年非”。前一句感叹自己违背本来的性情在世俗中辗转,是一种“强颜”,也即勉强。后一句句法奇特,从形式上看,一改七言绝句二二三的节奏,而是二四一,即“悠悠 / 三十九年 / 非”。这是借用了散文的笔法,如《淮南子·原道训》:“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同时,这一句所表达的情感是非常沉痛的。对于王安石这样意志坚定、不畏人言的人来说,因为他总是按照自己的志向、意志行事,所以很少有否定自己所做事的时候。而这一句,他却说“悠悠三十九年非”,否定了自己人生前三十九年的所作所为。这必然是他对未来命运非常悲观时才会有的想法。
再如《邢太保有鹤折翼以诗伤之客有记翎经冥三韵而忘其诗者因作四韵》:“不为摧伤改性灵,静中犹见好仪形。每怜今日长垂翅,却悔当时误翦翎。医得旧创犹有法,相知多难岂无经?稻粱且向人间觅,莫羡抟风起北冥。”这是一首咏物诗,吟咏的是折翼的鹤。这首诗的前四句,王安石这样描述这只受伤的鹤:即使受伤了也没有改变本来的性灵,依然非常安静优雅,主人怜惜它如今受伤了垂着翅膀,后悔自己当年让它离开大自然,豢养了它。后四句,王安石由咏物转到了对人生的感慨:治疗有形的创伤尚且有方法,人与人的相知怎么没有方法呢?可纵然无奈,人为了谋生还是需要在人世间辗转浮沉,无法完全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就不要羡慕庄子笔下自由自在的鲲鹏了。从王安石的这种感慨中,能看出这一时期他强烈地感受到人生的不自由、人与人间的不相知。作为一个积极入世的人,这一时期王安石却有一种“羡抟风起北冥”的情感,同时,对人世十分失望,把人世看成为了“觅稻梁”而违背性情勉强所处的地方。这都是对理想实现非常悲观的表现。
嘉祐、治平年间的王安石不可能想到,仅仅数年后,宋神宗即位,将以他的理念作为朝廷变法的总纲,以他为宰相主持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深入的变法他最终并没有像王令、王回、葛兴祖一样作为一个失意文人无所遇而死,而是得到机会实践了自己的志向。
参考文献:
[1] 王安石. 王安石全集[M].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6.
[2] 王水照、高克勤 . 王安石散文选集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3] 刘成国. 王安石集[M]. 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2019.
作者简介:朱珊珊(1987-),女,汉族,安徽蚌埠人,讲师,文学硕士,单位: 中国语言文学教研室,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