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生以待

1、善用自然之材

人类的生存发展过程，也是对于自然事物、规律的不断认识和学习的过程，通过对材料的选择和加工，创造出有用之物，满足生产生活所需，并得以继续循环发展。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乃粒》中指出：“生人不能久生，而五谷生之。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1]人类并非仅凭无为而治便能长期生存，实则依赖五谷才得以维生，五谷本身无法自行生长，须依靠人类在土地资源上进行种植；人离五谷无法生存，五谷离人无法生长，表达二者相辅相成、相互依存的辩证关系。《天工开物·五金》言：“大地生五金，以利天下与后世。”[2]土地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蕴含着丰富的金属资源，这些金属资源在未来可以为人类的发展带来巨大收益，但也需要人类提高技术手段用以提取土地中的金属成分。体现人与自然合力发展，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而非完全依赖自然界的馈赠，强调劳动人民对自然界的充分认识和利用规律的自觉意识。

自然界是客观所在，其变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认识自然和改造自然需要发挥正确的主观能动性，对促进物质生产、文化发展以及生态平衡具有重要意义。但自然界的丰富资源不会让人凭空取得，需要人力的开发萃取。日本科学史家三枝博音强调自然界原本就有取之不尽而用之不竭的优良资源，但不会从天而降，更不会轻易取得，而是要借用人力物力从自然界中提取出来，才能为人所用[3]。《天工开物·膏液》言：“草木之实，其中蕴藏膏液，而不能自流。假媒水火，凭借木石，而后倾注而出焉。”[4]草木植物的果实中蕴含着丰富的优质油脂，但不会主动流出，而是要通过人力或外力作用，煤炭、水火、木榨油或石磨草木果实，油脂方能倾注而出。由此可见人类的物质文化生产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人”在自然界的重要性，是该书的重要思想。

2、巧借自然之力

自然界蕴含丰富的自然资源，以及人力无法匹敌的自然力量，人力所不能至者，或许可借用天力完成。荀子《劝学》有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意为君子与普通人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君子的才能之所以远胜于普通人，是因为君子善于利用外在力量，达成自己的事。善于利用自然力，也是自古以来的重要观点。人类对于自然力的“巧借”，也体现在以自然力为动力的各种器具之中。《乃粒·水利》有言：“凡河滨有制筒车者，堰陂障流，绕于车下，激轮使转，挽水入筒，一一倾于视内，流入亩中。”[5]在干旱无雨的气候条件下，必须借助人力进行引水灌溉，以确保农作物免受干旱之害。沿河而居的农户会建造筒车，筑坝拦截水流，利用水的动能驱动水轮旋转，进而将水引入筒中。对于湖泊和池塘等不具有自流特性的水源，可采用人力踏车驱动筒车汲水，或利用牛力驱动转盘进行汲水作业。《水利》一篇对于水资源的利用有详细的阐释，对牛车、踏车、筒车、拔车、桔槔几种类型，如何分别借用水力、牛力、人力与风力都做了扼要介绍并附图说明。此类器具的发明不仅满足了当时人们对于农作物种植灌溉与生产生活的用水需要，更是促进了当时农业发展与社会生产发展的需要。

《天工开物》中的“四民器具”中，既有“农具”如水车、锄头、犁铧等，又有“舟车”如船、轿等，还有“畜牧之具”如牛车、马车等，以及“鱼网之具”如渔网等。“农具”与“舟车”都是可以借助自然力得以实现的，而后者的作用更为重要。《天工开物·舟车》言：“人有贵而必出，行畏周行。物有贱而必须，坐穷负贩。”身份地位尊贵的人总要外出，但步行无法到达所有地方。有些生活必需的物品虽然便宜，但由于缺乏运输途径，因而难以获取或价格昂贵。《舟车·漕舫》言：“凡风从横来，名曰抢风。顺水行舟则挂篷，[作]“之、玄”游走。”宋应星指出借横向吹来的风行驶船，叫做抢风。如果顺着水流方向行驶船，便挂蓬升帆，并按“之”或“玄”字形的曲折航线行驶。充分体现古人在交通工具的制造中充分考虑自然界风力、水力对于运行速度的影响。在现今社会科技高速发展的背景中，高速运行的交通工具采用流线型的外观设计，亦是为降低风力影响、减少摩擦、提高运行速率。自然的力量是“天工”赐予人类的一笔财富，应当积极地加以利用，不断地观察、探索和掌握其规律与联系。

3、遵循自然规律

宋应星主张天为万物之母，人为万物之灵；天地间诸多美好现象，如四季更迭、春耕秋收，以及季节的有序变换与农作物的种植与收获，万物的凋零与繁荣，皆由自然之力所引发。在其论述中，他更重视人的主观能动性，强调遵循自然规律并非意味着固守旧规、单纯顺应自然，而是应借助人类的生产实践能力，进行工具的制造与技术的革新。《天工开物·陶蜒》有言：“文明可掬，岂终固哉！”[6]美丽精致的纹样与五彩斑斓的色彩交相辉映，这样典雅美好的事物，岂能是一成不变的！由此可见，遵循自然界的发生发展与规律运转，并在人类的巧妙劳动与自然物质条件相互协调适应、共同作用下，形成有机整体。材料的巧妙利用、工具的不断改进和技术的科学创新，是人类文明不断前进的实践基础。

中国自古以来就将粮食看作民众日常生活中第一要事，强调“民以食为天”这一朴素观点，“民食”观念也成为《天工开物》的首要议题。《乃粒·黍、稷、粱、粟》中写道：“凡粮食，米而不粉者种类甚多。相去数百里，则色、味、形、质随方而变，大同小异，千百其名。”这其中含有早期进化论的朴素思想，由于其生长环境的差异，有些种类相近的禾草，在颜色、风味、形状和质地上略有差别，这是很正常的。书中还提及，即使是同一种植物，由于土壤肥力、气候等因素的差异，导致所结的果子也各不相同。环境和气候的改变会使生物体发生变化，这是生物进化理论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天工开物》就是以这种方式，将这一原则用上古文字表述出来。强调人类应遵循天道法则，“巧循”自然规律，使自身与万物得以良好地生存发展。

参考文献

[1]（明）宋应星著；潘吉星译注.天工开物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05.第 5 页.

[2]（明）宋应星著；潘吉星译注.天工开物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05.第 137 页.

[3]日本科学史家三枝博音（1892—1963）先生在《中国有代表性的技术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1942）一文中指出：“‘天工’是与人类行为对应的自然界的行为，而‘开物’则是根据人类生存的利益将自然界中所包藏的种种由人类加工出来.”.参见（明）宋应星著；潘吉星译注.天工开物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05.导言，第 17 页.

[4]（明）宋应星著；潘吉星译注.天工开物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05.第 75 页.

[5]（明）宋应星著；潘吉星译注.天工开物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05.第 17 页.

[6]（明）宋应星著；潘吉星译注.天工开物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05.第 20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