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书法批判的共性与差异性

一、赵孟頫书法批判的共性

各书家在批判赵孟頫书法时，虽各有独特的关键词，但整体上存在若干共同的批判焦点。尤其是“骨力”与“媚”作为主要批判概念具有持续性，许多书家的评价均贯穿了这一论点。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对赵孟頫书法的批判从外在的“骨力”与“媚”逐渐扩展至内在的“气节”。早期的批判集中于表面的“媚”，而到明代后期，书家们开始关注作品是否具备“骨力”与精神力量。此类批判表明他们追求书法艺术内在精神的倾向。下文将具体分析。

（一） 关于“媚”

丰坊对赵孟頫书法的评价与其引用的黄庭坚观点一致。丰坊指出赵孟頫书法的缺陷在于“过度遵循规则，姿态过于媚俗，缺乏古雅”。他在批判中将“古”与“媚”对立，通过“古”的缺失来解释形态之“媚”。这一观点被后来的王世贞继承并深化。王世贞首先将“古雅”与“俗气”对立，认为赵孟頫书法被视作“俗”的主要原因在于“媚”与“遒”两个方面。具体而言，“媚”体现形式上的柔软性，而“遒”则表现作品的刚劲力。因此，王世贞对赵孟頫的批判不仅继承了丰坊的见解，更在此基础上将“媚”与“力”的关系纳入分析框架。对“媚”与“力”进行了更详细的分析，进一步强调了赵孟頫书法艺术表现的局限性。

徐渭和孙矿，“媚”并未作为批判赵孟頫的观点出现。徐渭认为“媚”意指字势，具体而言，他在评价字势时重视笔锋，认为笔锋略微外溢才能达到他所追求的“媚”的境界，因此他实际上是称赞赵孟頫书法的“媚”。另一方面，孙矿虽然同意王世贞对赵孟頫书法“媚”的评价，但并未对“媚”赋予贬义。孙矿随后强调了赵孟頫缺乏骨力。

此后，到了项穆、张丑、傅山，从三人的跋文来看，他们对赵孟頫书法“媚”的评价多基于人品和气节。项穆批评赵孟頫过于妍媚，但他并非认为妍媚全然不好，只是指出不应过度。

由此可见，在赵孟頫的书法批判中，各位书家对“媚”有着不同的理解，且随着时间推移，批判视角逐渐深化。各位书家根据所处时代及审美的变化，将对“媚”的批判从形式扩展到了内在的精神和骨力。

（二）骨力的缺乏

明代赵孟頫书法批判的核心问题集中于“骨力”的缺乏。从各位书家的批判中可以明显看出，“骨力”受到高度重视。

具体来看，王世贞虽未直接指出赵孟頫书法缺乏“骨力”，但在关于“俗”的讨论中触及了“遒”的问题，这也补充说明了赵氏书法缺乏骨力。徐渭重点论述了赵孟頫书法骨力的缺乏，称其“得肉失骨”；莫是龙批判赵孟頫书法“骨气未备”，指出其笔画乍看工整，但缺乏骨气和力度，撇捺的笔势较弱，力量不足；孙矿评价赵孟頫的行草书“骨力恨少”，认为作品虽展现了精湛技术，但内在力度不足，未达最高境界；项穆则指出赵孟頫的“骨气”较弱，并认为这反映在其书法的气质上，他批判骨力的缺乏类似于赵孟頫的性格弱点，即过度追求优美而缺乏阳刚气质；张丑也认为赵孟頫的书法虽优美纤细，但缺乏骨气和气节，进而指出赵孟頫的字缺乏气势，与文天祥等书家所具有的刚健风格大相径庭；傅山同样指出了赵孟頫书法“缺乏骨力”，批评其书法未能展现出应有的力度。

然而，他们对赵孟頫书法骨力的判断，存在着不同的层次。王世贞、徐渭、莫是龙对赵孟頫的批判主要集中在技术层面，指出他在形式上遵守规则，但在笔法变化和骨力表现方面逊色。莫是龙的批判偏向于赵孟頫的技法和具体笔画动作。孙矿的批判则不限于赵孟頫的技法，还涉及书法的创作风格，他强调赵孟頫在尺牍书法中缺乏骨力，但对碑法的批评相对较轻，认为在碑法中多少可见一些骨力。因此，孙矿的观点考虑到了不同书法形式之间的差异。此外，项穆强调，赵孟頫书法中的骨力问题源于其性格弱点，将书法与其人品直接联系起来，他认为，骨力的缺乏与赵孟頫性格的软弱有关。张丑的观点与项穆相似，而傅山则更进一步，从人品和书法风格两方面否定赵孟頫，认为他的作品缺乏骨力和力度。

由此可见，“骨力”在明代书法批判中被视为评价书法作品的核心标准之一。赵孟頫的书法因姿态过于优美、过分注重外在形式美感而受到批判，被认为丧失了应有的刚健力度。此外，从项穆、张丑、傅山的批判可知，“骨力”不仅被视为书法技法上的刚健，也被看作是书法家人格和精神气质的外在体现。书法中“骨力”的缺乏，被归因于书法家自身性格软弱或缺乏气概，赵孟頫的书法因优美纤细而失却刚健受到批评，这一批判不仅针对其书法作品，也暗含了对他人格和精神气质的否定。

（三）“意”之有无与“天趣”

关于赵孟頫书法中“意”的精神层面批评，王世贞、孙矿、董其昌、张丑四人分别提出了各自的见解。然而，根据分析可知，王世贞、孙矿、张丑三人的意见存在共同点。另一方面，董其昌所指出的未能达到“妙合神离”境界的问题具有特殊性，将在下一节详细探讨。

王世贞、孙矿、张丑三人均批判赵孟頫的书法虽技术精湛，却缺乏自然的意趣。孙矿和张丑都使用了“天趣”一词，明确指出赵孟頫的作品缺乏自然性。此外，王世贞也提出，赵孟頫的大字和楷书中不见自然的笔意，未能达到“有意”与“无意”之间的境界。

进一步，三人共同认为赵孟頫过于偏重“规矩”，而“放纵”不足。孙矿指出其作品缺乏“无意”的自由感；张丑则批判因其残留“习气”，未能充分表现自然的放纵。另一方面，王世贞的见解最为全面，他强调“有意无意”之间的平衡失当，阐明了在遵守“法度”的同时，不过分拘泥于“有意”，从而产生自然表现的重要性。三人对赵孟頫书法的批判可以归结为：虽认可其技术上的卓越，但认为这损害了自然的意趣和表现。

二、 赵孟頫书法批判的差异性

上面所述各位书家批判赵孟頫书法的观点虽有共通之处，但另一方面，也因各自独有的关键词而存在着不同的批判焦点。主要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关于“俗”的论证

第一个方面是关于“俗”的阐释。王世贞、徐渭、董其昌、傅山四人分别从各自的视角理解“俗”，由于他们的评价标准和美学观点不同，对“俗”的理解存在如下差异：

对王世贞而言，“俗”意味着将“古雅”与“俗”对立看待，并认为“俗”伴随着笔力的缺乏。从徐渭的观点来看，“俗”指的是字形和结构缺乏生气与动势，欠缺布局和空白之美。他评价赵孟頫的字因过分追求“均整”而排列过于直线化，缺乏动感和自然之美，故而为“俗”。董其昌则认为，当技巧的熟练被过度强调，书法失去自然和清新之感时，便流于“俗”，他重视书法中的创造性与个性。傅山所认为的“俗”，是基于书法中骨力和精神深度的缺乏，并更进一步地将其与人品问题紧密联系起来。

四人对于“俗”的理解，共同之处在于都批判了“媚”和“骨力”的缺乏，但可以认为他们各自的评价标准和美学侧重点有所不同。

（二）董其昌独特的“妙合神离”

董其昌这一见解的形成，基于他独有的“离合观”。在董其昌《董其昌全集二》和《容台别集》卷二这两则题跋中，“离合”与“意”是董其昌强调的要点。他认为学习古人时需要“离”与“合”两个过程。首先要与古人“合”，其次要与古人“离”。“合”是掌握技法，“离”是最终目的。唯有深入古典之后，又能生出新的创造，方能成为自己的东西。董其昌这种回归古典与新的创造、于离合之间变通的观念，是其最重要的思想。他反对固守古法拒绝变化，以及拘泥于古人的风貌。按照他的想法，学习古典并形成自我的基准应是“妙在能合，神在能离”。基于这种观念，他在看待赵孟頫的书法时，评价其未能脱去王羲之、王献之的影响，未能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

结语

综上所述，通过梳理这些书家的观点，明确了明代赵孟頫书法评价变化的理由。基于此，发现了书论家批判赵孟頫时所持的共同观点，即关于“媚”、“骨力缺乏”、精神性的“意”这三点；并阐明了作为差异性的“俗”之论证和董其昌独有的“妙合神离”这两点。通过比较这些要素，明晰了判断赵孟頫书法优劣的基准、其背后的美学价值观及艺术主张，并更全面地理解了各论点间的关联性与对立点。

作者简介：秦恩露 ,1991.01, 女, 汉, 山西陵川, 职称: 群文初级，学历: 本科，研究方向: 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