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巧合艺术
董璐
陕西师范大学 陕西省西安市 710119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明代冯梦龙“三言”中的两篇拟话本小说。凌濛初在《二刻拍案惊奇序》中所言“无奇之所以为奇”,道出了“三言二拍”的传奇性。“三言”传“奇”的方式之一便是利用巧合艺术,其巧合情节除传“奇”外,还具有“寓真”“写人”的功能。《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三言”中运用巧合艺术的两篇典范之作。
一、以巧传奇
“以巧传奇”是指通过故事当中的巧合关目,设置悬念或波折,推动情节发展,从而达到传“奇”的目的。李渔《闲情偶寄》在“结构第一”部分论述“脱窠臼”时提到:“古人呼剧本为‘传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经人见而传之,是以得名。可见非奇不传。”[1]不仅“传奇”如此,小说亦是如此。小说叙述奇人奇事,除利用道具外,还有一种方式便是利用巧合艺术,《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鲜明地体现了“以巧传奇”的特点。
(一)《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属于“三言”中公案小说的范畴。叙述刘君荐因一句戏言,致使自身被盗贼所害,其妾室二姐与崔宁也因此事被牵连含冤枉死。其妻王氏巧合之下嫁与盗匪并得知真相,最终将盗匪绳之以法一事。《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中的巧合情节共有三处,分别对应叙事文学“起承转合”结构中的“起承转”三个部分,是故事发展的关键转折点,也是推动情节的重要关目。正是这三次巧合情节,结构出一篇情节跌宕起伏、曲折离奇的完整故事。
第一次巧合对应“起”,是整个事件的发端,同时也是此桩公案的开端。正因刘君荐戏称十五贯钱是将二姐典与他人所得,并不许二姐告知父母,故二姐半夜离家,欲回娘家将此事告知。巧合之处在于静山大王日间输了钱,夜间做起盗贼。而刘家的门因二姐离家只虚掩未锁,最终造成盗贼为抢夺十五贯钱将刘君荐杀害的结果。整桩事件由戏言引起,又因巧合直接促成,前后情节环环相扣。第一处巧合也使故事题材走向发生转折,由描写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转向公案题材。
第二次巧合对应“承”,崔宁的十五贯钱与刘君荐所丢数目一致。此处巧合情节承接上文,同时又将故事推向高潮。二姐在回娘家途中,与所遇崔宁同路而行,赶来的邻舍将二人一同带回。巧合之处在于崔宁的搭膊中放着卖丝线得来的十五贯钱,正与刘家所丢数目一致。于是众人便一致认定是崔宁勾结二姐,谋害刘君荐后卷财潜逃,将二人扭送至官府。谁料府尹胡乱判案,致使二人含冤枉死。至此,故事发展进入高潮,从发展至高潮的推进则是由巧合情节实现的。
第三次巧合对应“转”,王氏阴差阳错之下委身于仇人静山大王,从而得知事情真相,也成为此桩冤案的转折。王氏为亡夫守孝一年,遵从父亲意愿返归娘家,却在归途中遭遇盗匪,权衡之下只得委身于盗匪。巧合之处在于这盗匪正是当年杀害刘君荐的静山大王,王氏也偶然从盗匪口中得知事情原委。第三次巧合使情节再次发生反转并引出真相,是这起公案亦是整起故事的转折,最终故事落下帷幕,受冤屈之人沉冤昭雪,罪魁祸首受到应有惩罚。
(二)《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叙书生莫稽入赘“团头”金家,与玉奴结为夫妇。莫稽考取功名后,急欲摆脱岳家便心生歹念,欲置玉奴于死地。玉奴侥幸存活并被转运使认为义女,后又与莫稽重修旧好一事。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巧合情节只一处,在此篇小说中发挥转折作用。莫稽考取功名后,觉岳家微贱,休妻不成遂起歹意,于赴任途中将玉奴推入水中并命船急速驶离。巧合之处在于玉奴被水中不知何物送至岸边,新上任转运使的船只又恰经此处,得知玉奴经历,将其收作义女。此后,转运使借招婿之名,将莫稽招赘为婿,莫稽再次与玉奴结为夫妻。正是有此巧合,故事才出现转折,随后发生戏剧性的一幕。大婚之日,莫稽在新房被棒打一番,见到故妻玉奴,还惊呼“有鬼”,引得众人哄笑不已。也正因这一巧合,使薄情郎受到惩罚,将悲剧转化为喜剧。
二、以巧寓真
“以巧寓真”是指在巧合情节中寄寓真实。冯梦龙在《警世通言》叙中有言“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2],“三言”将“理”寄寓于虚构故事中,其中体现着对现实的观照。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通过巧合情节,反映了作者对明代黑暗官场及昏庸官吏的批判。二姐与崔宁含冤,邻舍的不辨是非固然在其中推波助澜,但究其根本原因,在于判案官吏的昏庸。通过第二处巧合,即崔宁卖丝线所得十五贯钱与陈家所丢数目的恰巧一致,从而引出“判案”情节。府尹听信王老员外与众邻舍的一面之词,未对案件原委进行调查取证,对二姐与崔宁的辩白也置之不理,最后将二人屈打成招,造成一桩冤假错案。而府尹胡乱判案只因其想尽快了结此桩公案,从中反映了审案府尹的昏庸惫懒,这一情节亦体现着对明代官场的映射。冯梦龙生活在晚明,晚明时期官场污浊,吏治腐败,官吏徇私枉法、草菅人命,《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中的判案情节可看做对晚明官场的映射。“三言”中同样批判官吏昏庸的作品还有《沈小官一鸟害七命》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出自宋代话本《错斩崔宁》,故判案情节也暗含对宋代吏治腐败的抨击。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体现了对“书生发迹弃妻”这一社会现象的反映,其情节结构契合“书生发迹弃妻”类叙事文学的发展脉络。其中,巧合关目叙“弃妻与获救”情节,与其他情节一同反映了“书生发迹弃妻”的社会现象,是故事情节的关键转折点,亦是整个叙事脉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书生发迹弃妻”是叙事文学中经久不衰的一类题材,宋元两代的戏曲与小说中多次出现,《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对此类题材的继承。从现实观照角度来看,这一题材背后蕴藏着对现实社会的深刻反映,看似传奇的故事情节实则“寓真”。宋代出现颇多“书生发迹弃妻”主题的叙事文学,如《张协状元》《王魁负桂英》《赵贞女蔡二郎》等。这与当时的科举取士制度有很大关联。宋代以才取士,从而为身居下层的寒门士子提供了更多的仕进机会。一朝中举,士子便欲结亲权贵以求获得仕途上的助力,从而出现抛弃发妻的情况 。艺术源于生活,且宋元话本及戏曲多取材现实,故当时出现众多此类题材的作品。《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亦是对“书生发迹弃妻”现象的反映。作品情节大致可分为“莫稽身穷入赘金家——于岳家资助下考取功名后欲害妻玉奴并推其入水,玉奴被转运使所救并被收为义女——转运使为玉奴招莫稽为婿,二人重修旧好”等三个部分,属于此类题材作品中的喜剧一类。作品对结局进行了艺术上的改编,变为大团圆结局,但这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与现实有一定的差距。从负心书生莫稽的行为即可看出他对社会身份地位的看重,不只限于自身,亦包括与之关系甚密的岳家。莫稽入赘金家前并非不重视社会地位,入赘金家只是他考虑自己衣食不周,无力婚娶,权衡之下所做出的选择。在中举之前他也因岳家的团头身份闹过不快,只是隐忍不发。一旦中举,莫稽的身份骤变,社会地位乍然提高,便急欲与岳家撇清关系,由此便出现推发妻入水的一幕。拟话本小说作为对宋元话本的模拟,对其中的题材有所继承,故出现此类篇目便不足为奇。
三、以巧写人
巧合情节作为故事的关键节点,更是连接故事先后的纽带,不仅在推动故事情节、使故事曲折离奇以达到传“奇”目的,以及反映社会现实等方面发挥作用,更可通过巧合情节完成角色塑造。或使人物形象更加饱满,或通过反复刻画使某一性格特点更加突出。
(一)《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中主要人物如下:刘君荐、大娘子王氏、妾室二姐、刘君荐的丈人王老员外、盗匪静山大王、众邻舍、崔宁、判案府尹等。第一次巧合所涉及人物有刘君荐、二姐、静山大王三人;第二处巧合情节所涉及人物有二姐、崔宁二人及众邻舍;第三次巧合情节所涉及人物有王氏、静山大王二人。
巧合情节之于刘君荐这一人物塑造的作用在于展示其性格的不同侧面。巧合之外的情节中所能探查到的其人物信息有两点,一是事业方面,他读书不济,亦没有做生意的头脑,还将本钱折了进去,导致家境逐渐贫困起来。二是性格方面,他为人和气,与妻妾、乡邻相处和睦。因此在他被杀害后,妻子王氏与乡邻均一致认定是二姐伙同崔宁谋杀亲夫、劫财而逃,而不相信二姐关于十五贯钱为刘君荐将她卖与别人所得的说辞,因为众人均认定刘君荐为忠厚之人,绝无可能如此行事。但巧合情节中却反映出刘君荐性格中的另一面,其性格中带有一点爱捉弄人的“恶趣味”。他有意吓一吓二姐,便撒下将二姐典与别人的谎言,在二姐要告知爹娘此事时,他也未道出真相,还为蒙骗了二姐而暗自得意。从巧合之外的情节可见其性格中忠厚的一面,巧合情节又展示了其性格中的小缺点。巧合情节对于刘君荐性格另一面的展示与刻画,使这一人物形象更加立体饱满,更加接近真实人物。
三处巧合情节中有两处都涉及到二姐,从言语、举止可看出其性格中的顺从与怯懦。第一处巧合中,二姐对丈夫所言只觉疑惑,在信与不信之间。在听了丈夫一番话语后,信以为真。二姐只一味想着将此事知会爹娘,待明日在爹娘家交割。从二姐的话语与心理活动,可以感受到她对丈夫淡淡的哀怨,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的情绪,也未做出反抗举动,反而表现出逆来顺受的态度。
王氏的性格基本在巧合情节中塑造完成。王氏与二姐的性格截然相反,她有勇有谋,能屈能伸,处事果决,但其性格中也有武断的一面。王氏从开始便怀疑,丈夫为二姐所害,十五贯钱也为二姐所偷。当崔宁卖丝线的十五贯钱与所丢数目一致时,王氏更是认定,当即将二姐与崔宁扭送至官府。王氏未曾通过二姐平时的为人来判断此事是否是二姐所为,只因二姐对于钱的来历的说辞与实际不符,又因出现十五贯钱的巧合,在没有其他确切证据的前提下,便做主观判断,面对二姐的辩白不作理会,可见其性格中武断的一面。但当她半路遇到盗匪,为保全性命,便假意委身于盗匪。当得知自己的丈夫正是被这盗匪所害时,先是面上不显,只待第二日到官府揭穿此事,将静山大王绳之以法,为丈夫报了仇,也为二姐和崔宁洗清了冤屈。由此可见,王氏性格中足智多谋、能屈能伸的一面。
静山大王虽是次要人物,但却是故事情节发生转折的关键人物。倘若不是静山大王,则刘君荐不会遇难。若非他拦路抢钱并将王氏带回当压寨夫人,则事情真相不会大白。静山大王无恶不作,毋庸置疑是一个奸恶之人。但如此的恶人,他的性格中也有软弱、恐惧的一面。他在改行从善之后,竟开始在闲暇时间去寺院吃斋念佛,只因他认为“冤有头,债有主”,深知犯下的罪恶太大,怕遭到惩罚。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虽然由宋代话本《错斩崔宁》而来,且话本即以“崔宁”题名,但实际故事中对崔宁的着墨并不多,因此其形象也较为单薄,全然是一个因为偶然与巧合被牵连进一桩公案的冤屈形象。
(二)《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只出现一处巧合情节,其关涉人物包括莫稽、玉奴、转运使三人。
莫稽呈现出薄情贪婪且忘恩负义的性格特点。巧合情节对其性格中的薄情与忘恩负义再次进行描摹,使这一特点更加突出。莫稽刚入赘金家时,在办宴席时被众丐扰了场面,于朋友面前失了脸面,心中不快,但此时他并未发作,只因他仍旧需倚仗岳家。待中举后,只因听见街上众小儿说的一句:“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4],莫稽便鄙弃岳家的团头出身,并感慨:“早知有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5] 全然忘记岳家及妻子玉奴在其科考道路上的资助,可见他性格中薄情与贪婪的一面。在巧合情节中,他休妻不成,便将妻子推入江中,欲置妻子玉奴于死地。事后还吩咐舟人快些开船,待离去十里之外,才将玉奴堕水之事告知众人。巧合情节深化了莫稽的薄情与忘恩负义这一性格特点。巧合关目亦暴露出莫稽投机取巧的性格,他将玉奴推至水中,就是为了此妇身死,另娶新妇,通过结亲的方式攀附权贵。巧合之后又对其贪婪进行描画。莫稽上任后,众官员皆以为其青年丧偶、才品非凡,由此可看出他善于伪装。当转运使提出想要招他为赘婿时,他欣然应允并求之不得,自此更可窥探到莫稽的贪婪与野心。但他并非全恶之人,其性格中也有良善的一面。在与玉奴和好后,他将团头金老大接至任所,为金老大养老送终。
转运使许德厚人如其名,是一位仁爱宽厚之人,其首次亮相即是在巧合情节中。许德厚的“救人”与“将玉奴收为义女”这两个举动,将其最主要的性格特点“仁厚”展示出来。转运使因听见玉奴的啼哭声,于是将玉奴唤上船来。待问清缘由,了解到玉奴的难处,便将其收作义女,一路同行。同时,他思虑周全,告知手下众人称玉奴为小姐,并吩咐众人不能泄露此事。巧合关目之后的情节再次强化了转运使仁厚的性格特点。他可怜玉奴年纪轻轻便寡居,于是为玉奴招赘婿,所选之人乃是莫稽,最终玉奴与莫稽二人在转运使的撮合下重归于好。玉奴虽不是转运使亲女,但被转运使待作亲女。其性格也是多面的,他曾对莫稽进行了辛辣的嘲讽:“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满贤婿之意”[6],展现出其性格中犀利的一面。
巧合关目对玉奴形象的刻画着力不多,但从中可看出其婚姻的不幸。当玉奴被推下水挣扎上岸后,意识到自己被丈夫抛弃时,顿觉无处栖身。在巧合情节中,她一直处于被动位置。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所塑造的均为立体人物,既有好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巧合情节于塑造人物时发挥着不同作用。或是反映性格侧面,如刘君荐;或是进行性格亮相,展示典型特征,如二姐、转运使;或是呈现多个性格特点,彰显人物形象的丰富,如王氏、静山大王;或是强化某一性格特点,并采用多个情节反复刻画,如莫稽。
要之,从推动情节发展、寄寓现实观照、塑造人物形象等方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