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者》中“素食”的新抗争与反思

《素食者》围绕英惠突然开始决定不再吃肉，展开了一系列关于家庭、社会、灵魂与肉体的探讨。全书分为素食者、胎记、树火三个章节，分别以丈夫、姐夫、姐姐为第一视角展开，唯独缺失了英惠自己的视角，每一个视角都展示了在他者的凝视和施压下，英惠逐步失语的过程，最终灵魂异化以至英惠最终爆发的过程。其中英惠选择“素食主义”去抗争具有深厚的象征意义，笔者将以此为角度，去剖析文本的深层内涵。

一、“素食主义”——抗争“肉”的新形式

人类作为杂食动物，对肉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人类的欲望和本能，而人类作为食物链的最顶端，对肉拥有天然的支配权。《素食者》中所描述的女性角色饱受男权的压迫而始终处下位，与食物链中任人宰割的肉所扮演的角色处于相似地位。由此，肉在一方面象征着对生命的剥夺和痛苦，而在另一方面肉更代表着一种权利与社会身份。丈夫一直用传统观念审视着英蕙，度量英蕙是否适配“妻子”的角色，在丈夫的谩骂和冷漠下，英蕙逐渐失去了自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这些梦境以英惠的独白来展开，梦中充满了血腥和暴力，她在梦中“看见数百块硕大的、红彤彤的肉块吊在长长的竹竿上。有的肉块还在滴着鲜红的血”。这促使她在现实生活中拒绝与肉有关的一切，成为了所谓的“素食主义者”。然而面对英惠如此突然的怪行，丈夫也没有真正地关心英惠的内心。小说中，英惠不吃肉的理由是“有一种奇怪的味道”，而自己吃肉也会让自己变的和周围人一样充满“肉味”，即变得麻木，世俗。不吃肉的行为能够使自己与她所厌恶的世俗行为划清界限，从而摆脱家庭与社会的桎梏。

西方现代哲学和人类文化是在男性意识和理性的基础上形成的。男性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值得注意的是，成为女性并不是要重建男女之间的二元对立，也不是用女性主体取代男性主体。成为女性就是要摆脱二元对立的绝对和不平等结构。韩江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她笔下的英蕙利用“素食”的新抗争方式，试图在男权制度下找到生存的空间。于是随着持续的不吃肉行为，英惠的精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拒绝吃肉转变成植物——肉的对抗者。“素食主义”成为她反抗外界的武器，这也是英惠从行为反击到精神反抗的一个转折点。她开始希望自己变成一棵树，树的形象代表着她对自己人类身份的否定，这也成为她重新构建自我身份的一种方式，她试图通过在树的形态中找到一种新的自我认同感和归属感，以此表达她对于人类与社会的质疑，人与植物的绝对二元对立消解，使人们摆脱人类中心主义和人类社会对他们的规定，从而重新接近非个体生活。

二、“素食主义”——“肉”的双重压迫

在梦境的启示下，英惠也意识到自己“俎下之肉”的命运。小说中提到“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这个“肉”更像是隐喻着无数和她一样反抗命运的生灵，她害怕自己在麻木中失去灵魂。故而她不愿像其他人那样活着，并以“素食主义”的行为作为反抗，试图求得内心的解脱与自由，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折射出家庭生活、甚至是文化制度对于个体精神解放的双重压迫。

（一）家庭压迫

英惠的梦境都指向同一个主题——对“肉”对抗拒。随着梦境的持续深入，我们可以洞悉到英惠“素食主义”这一行为更深层的一面——来自父权的压迫。通过作者对英惠梦境对叙述，我们可以得知英惠父亲所代表的专制和权威。英惠小时候亲眼目睹了父亲虐杀狗的全过程后，被父亲要求吃下一整碗狗肉汤饭。这一行为也多次反映到英惠的梦境中。这里的“肉”代表着残忍的暴力行为，反应了父权的强势与对生命的不尊重。此外，梦境还对英惠的童年阴影进行了描述。英惠父亲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所以英惠的整个童年都是在父亲的血腥和暴力中度过。而在与梦境相对立的现实世界中，男性在家庭社会中绝对的主导地位，他们对肉的消费和掌握也体现了他们的权利。他们将自己视作权利的主导地位，故而在得知英惠不吃肉的异常行为后，军人出身的父亲表现出极为强硬的态度，指挥其他人抓住英惠的双手，强行将肉塞进英惠的嘴中。这种暴力的行为体现了父亲的专横和对女儿的完全模式，显示出父权制对女性的控制和压迫，而“肉”成为了这种权利关系中的一种具象体现。这些都反应了英惠的压迫来源是多方面且无法斩断的。

（二）社会压迫

英惠在得到潜意识对指令后，开始了对肉的拒绝。这个阶段英惠的处境是十分艰难的。一方面，她面对家庭的重压出现了自我的觉醒，也在行动上做出了反抗。然而在另一方面，英惠这种反抗行为是不被理解和允许的。在一次聚会中，丈夫同事对英惠“素食主义”这一行为进行了嘲笑，丈夫也并未对自己的妻子进行该有的维护。他者的凝视从家庭转到了社会，英惠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的生存空间更加狭窄，潜意识中的欲望也愈发强烈，现实中无法泄出，英惠只能向内转。小说后面对梦境的描述中，作家加入了一些对暴力，血腥以及诡异的画面的描写。现实外界对慧英压迫的涌现与梦境吊诡画面的丰富相互交织，意在表明英惠对于现实的忍无可忍，现实压力在梦境中的持续性爆发。

一般而言，“吃肉”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人们普遍认同的社会秩序和准则。英惠拒绝吃肉，是对这一传统女性角色身份的反叛。从存在主义的生存异化角度看，社会关系的定型结构将她异化成温顺的妻子形象。她不再愿意按照社会对女性既定的要求去生活，而是试图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独立的身份认同。而细化到社会中的各个人物，他们所认为的英惠也应该有着与生俱来或者说后天被规训出来的形象，如聚餐的领导，英惠的父母，以及精神医院的医护，都在为英惠成为一个“正常人”而努力。因此，英惠不吃肉的行为遭到了家人，周围人的反对。然而面对这样的重压，英惠也并没有屈服，她将“素食主义”这一行为贯彻到底。当家人在聚餐上用暴力手段强迫英惠吃肉时，英惠选择了割腕来进行反击。这种极端行为是她对家人暴力逼迫的激烈回应，也是她对自己所遭受的不理解和压迫的一种表达。

三、“素食主义”——绝望的处境以及女性的“铁牢”

福柯指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社会对于疯癫的定义和处置方式反映了当时的权力结构和社会价值观。在某些时期，疯癫被视为神圣的启示，而在另一些时期，则被视为需要被隔离和矫正的病症。个体日常生活中对于“正常”与“异常”的判断，也受到了当下社会观念和权力结构的影响。小说中，将英惠塑造成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形象，一个“疯癫”的状态。理由就是英惠死活不吃肉，而不吃肉是与当下的社会观点和权力结构相逆行的，它违背了权利机构的意志，所以英惠是被认为不正常的，从而被边缘化。作者有意将英惠推向“疯癫”的状态，与他者的“清醒”形成强烈的对立，这种对比不仅体现在行为上，更是力量的悬殊。“清醒者”不仅拥有话语的绝对表达权，也是社会权利的拥有者，而随着英惠行为的愈发异化，亦即个体反抗意识愈发强烈，越来越多的“清醒者”如姐姐，姐夫，医生等加入了打压的队列中，“疯癫者”不断被挤压，也最终无路可走。

四、结语

通过对韩江小说《素食者》的深入剖析，不难发现，素食主义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它不仅代表着英惠对梦境和现实的反抗，更是对父权社会下女性身体自主权被剥夺的强烈控诉。英惠通过拒绝肉食，实际上是在拒绝整个人类社会的暴力体系。她的行为虽然极端，却充满了勇气和力量。通过对主人公的行为以及选择的分析，我们看到在韩国男权体制下女性的生活现状与无法摆脱的困境，同时也表达了韩江对人类命运的关照。韩江以其独特的文学笔触和深刻的洞察力，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充满复杂性和矛盾性的世界。作者简介：王欢欢（2002.5.18），女，汉，四川广安人，在读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艺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