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重估与现代启蒙
王雅婷
海南大学 海南海口 570100
一、鲁迅思想线索
鲁迅,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其思想的复杂性一直以来都获得了学界的持续关注。鲁迅对三大弱势主体较为关注,即:妇女、以农民为主体的底层民众和儿童。对妇女问题的关注可以总结为鲁迅的家庭本位论,在谈论妇女问题时,鲁迅往往从对现代文明的审视角度出发,以此来批判在现代文明下压迫妇女的现象。从鲁迅的《呐喊》中我们便可以明显的了解,他将大部分的笔触都落在了以农民为主体的底层民众身上,这可以总结为鲁迅的底层民众观。而儿童本位观在《狂人日记》中就有所体现,文末大声疾呼的“救救孩子”喊出了鲁迅的愿望,儿童尚处在成长时期,暂时还未受到封建思想的污染或者说受其影响较小,所以,改造国民性的问题便可以从儿童抓起,这一代的儿童有所改良之后,下一代才会更有希望。
从“立人”到“立国”,这便是鲁迅的思想脉络,而其终极目标则是实现国人的人格独立,这一切思想的源泉可以追溯到《破恶声论》的发表。
二、具体作品分析
(一)《破恶声论》——从“立人”到“立国”
早在 1908 年发表的《破恶声论》一文中,鲁迅便提出,万喙同鸣、恶浊扰攘,这样的人界远比万马齐喑、寂漠无声的世界更其荒凉,而追求内曜的鲁迅文学便是来破除这恶浊之声的独特表达。[1]在这一阶段,鲁迅的文章中便开始强调“本根”“主体”等关键词。
在《破恶声论》这篇文章中便可以清晰的看见鲁迅的思想脉络是从“立人”到“立国”。文中反复强调的是“人的个性”,鲁迅认为,只有人敢于发出不同的声音、拥有自己的个性,国家才能自立。在鲁迅笔下,他所指的个性是“勇健有力,果毅不怯斗”,而这一要求的前提便是自主性。整体回顾鲁迅的文本和中国的社会制度以及历史可以发现,“奴性”是刻在中国人、尤其是底层民众骨子里的东西。举个例子,在《范进中举》中,杀猪的老丈人打了疯了的范进之后,手竟然翻不过来了,这其实是奴性心理在作祟。奴性不是单独存在的,而是与主性联系在一起的,并且因为中国的科举制度和金字塔的权力结构导致两者可以互相转换。范进中举之中,在家里有了地位、翻身做主人了,而老丈人冒犯了主人,自然被奴性操控了。对“个性”的强调正是源自于“奴性”与“主性”的根深蒂固,极具现代性的思想在此浮现。
那么,破的对象是什么?是“恶声”,而“恶声”是指什么?是当时的社会新状况、是人人疾呼盲目追求的东西。鲁迅不轻易的对新生事物予以信任,但对旧的制度也一并批判,这之间体现的是传统的中庸之道,即,不偏不倚、敢于自我批评,并跳脱出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这一点可以追溯到早年发表的《文化偏至论》,在此文中,鲁迅提倡持中道,要重根本但不能违根本,致人性于全,即,倡导人的全面发展。《破恶声论》主要继承了早年《摩罗诗力说》和《文化偏至论》中的尼采式主题,即反对大众社会强加于个体的平庸化,反对大众社会对个体及其声音的扼杀,而在众声喧哗创造“沉默”或“孤独”作为悖反的结果。[2] 同时,中庸之道的思想在《狂人日记》中有了进一步体现。
(二)《狂人日记》——中庸间的回退
《狂人日记》是在 1918 年发表的小说,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由此开启了鲁迅对革命的回应。《狂人日记》计有十三篇白话日记,连同前面叙事者“余”所撰写的文言“小序”,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小说文本。[3] 小说以日记的形式呈现,由“文言小序”与“白话日记”构成了两个相互颠覆的世界。在文言小序之中,介绍了“狂人”已经康复的状况,并加以“赴某地候补”的说明,白话日记的全文则记叙了狂人的发病完整过程。主人公以周遭人眼中“狂人”的身份在历史与现实的纽结间发现周边世界里存在“吃人”的真相,进而生发出“被吃”的恐惧与害怕,同时,不断劝转他人不要“吃人”,在这以后,又逐渐醒悟到自己似乎也在“吃人者”的行列里,于是乎产生了真诚的忏悔、呼唤“真正的人”出现,最终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声。小说通篇运用象征手法,遍布隐喻,鲁迅借助狂人之口道出他对中国传统皇权专制文化“吃人”的整体性判断,条分缕析地呈现置身于此种文化场域中的人如何披着“仁义道德”的外衣“互吃”的惨烈生存景象。[4]
发狂是狂人觉醒的起点,说明狂人对吃人是有所察觉的,但最后却回到了“原本”的生存状态里去。但是,回退就代表屈服吗?难道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显然,有第三条路可走。狂人最终从“吃人者”与“被吃者”的身份之中跳脱出来,以第三视角的身份返回到社会之中生存,而鲁迅在本文所塑造的这一狂人就是打开第三条路的可能性存在。相比起同时代他者激进想要“推倒一堵墙”,鲁迅的选择显示出中庸的妙处,在“推倒一堵墙”的压力之下,“打开一扇窗”的可能性就以倍数增长了。在本文中,鲁迅将自己放于民族内部,从中窥见并暴露问题,而后寻找道路。狂人就是位于吃人者和反吃人者之间的一个新的位置,也是社会未来蓝图的一个新的幻想。
三、传统与现代
在现代中国,思想往往会陷入二元对立的窘境之中无法自拔,我们善于从弱势的角度思想也具备高度自觉的实践和策略意识,这是现代思想的主要特征,而要想创造出中国式的现代文学,这就要求作家们跳脱出二元对立的简单思想,发现现代思想里有价值的东西,并且要突破之前的旧框架,换一种新的视野以阐释社会的复杂性,从而创造出通过故事、人物来打动人的情感作品。
从形式上来说,《狂人日记》体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差异性、新旧文学的交替历程。在语言上实现了文言文与白话文的并用,抛开这一点来说,新文学与旧文学的根本区别在于“现代文化的内在分裂性”,在白话文的部分,鲁迅还引入了欧化的语体,与古代的白话小说做出了明显的区分,同时,这也使得小说语言更具张力。
从思想的复杂性上来说,不论是在《破恶声论》亦或是《狂人日记》中都涉及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和调和这一母题,在一定程度上,《狂人日记》是对《破恶声论》中所阐述的思想的延续,如果把“吃人者”视为侵略者的话,狂人对“吃人者”的这种仇视,就跟《破恶声论》里面痛斥崇拜强者、兽性的侵略者的观念一脉相承。依鲁迅的传统中庸思想来看,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必然是糟粕应当破除,但同时他认为传统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不能一棒子全部打死、全部摒弃,而新生的未必就全是好的,也要带有怀疑的眼光不断观察和考验。对于“个性”的强调,可以看出鲁迅思想现代性的一面。回到鲁迅的思想脉络之中,先生认定个人的本质,人性的内在规定性即是独立的、 自由的、平等的、自主的。[5]“立人”就是需要人具有个性,敢于发声,只有在“立人”的基础上“立国”——立现代意义上的国。
参考文献:
[1] 姜异新. 从“呐喊”到《呐喊》: 论“破恶声”之鲁迅文学的发生[J].鲁迅研究月刊 , 2024, (04): 5-17+81.
[2] 胡志德 , 孙霄 . 彷徨之始:论鲁迅《破恶声论》的内在矛盾 [J].南方文坛 ,2024,(03):137-143.
[3] 张武军 . “狂人”的“呐喊”与“革命鲁迅”的“新生”[J].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 2023, (11): 154-189.
[4] 范 国 富 . 寻 找“ 人 ”, 建 设“ 人 ” —— 重 申《 狂 人 日记》作为中国现代小说起点的价值与意义 [J]. 鲁迅研究月刊 ,2023,(10):22-31.
[5] 冯章 . 立人·吃人·救人——以细读《狂人日记》为中心 [J].鲁迅研究月刊 , 2024, (06): 31-40.
作者简介:王雅婷(2001—),女,汉族,四川德阳,硕士研究生,就读于人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