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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北斗信仰东传日本路径考究

作者

刘欣雨

浙江工商大学 浙江省杭州市 310018

日本古代先民的精神世界深深植根于大地,其宗教信仰的形成与自然环境息息相关。面对变幻莫测的自然力量,古代日本人将风、雨、雷等自然现象人格化,创造出具有支配力量的神灵形象,这些神灵成为其原始信仰的核心对象。这种基于自然崇拜的信仰体系,体现了古代日本人对生存环境的感知与敬畏。

相比之下,日月星辰等天体现象因其相对稳定的运行规律以及带来光明的特质,在古代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中并未引发强烈的敬畏感。尤其是星辰信仰,在日本早期的民族宗教体系中显得尤为薄弱,其地位远不及山川草木等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自然崇拜。

纵观《古事记》与《日本书纪》这两部日本古代重要典籍,其中记载的神话鲜明地体现了古人对太阳与月亮的崇拜。例如,天照大神作为太阳神格化的最高神祇,在《古事记》的神话体系中,其神格的确立不仅体现了古代日本对太阳崇拜的信仰特征,更通过“天皇即天照大神后裔”的神话叙事,构建起王权神授的政治意识形态。在这一信仰体系中,“天照”既是对太阳神性的至高尊称,也是皇室的象征,最终发展成为大和民族共同体的最高信仰。同样作为月神的月读命在神话中与太阳神相对应,虽然其祭祀规模不及天照大神,但在历法制定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两部典籍中关于星辰崇拜的记载却十分稀少。虽然神话故事中偶尔会提及与星辰相关的象征性意象,但具体的星神形象及围绕星辰开展的宗教仪式几乎难以见诸其中。

根据《日本书纪》神代卷下的记载:

一书曰,天神遣经津主神、武瓮槌神,使平定苇原中国。时二神曰,天有恶神,名曰天津瓮星。亦名天香香背男。请先诛此神,然后下揆苇原中国。1

此处提到的“天津瓮星(天香香背男)”是纪记神话中唯一的星宿神,但其形象却被描绘为“恶神”,需被诛灭。这一记载不仅显示了星辰在日本古代神话中的边缘地位,也表明星辰不但没有被视为崇拜对象,反而带有某种负面色彩。由此可见,上代日本民族的自然崇拜主要集中于那些与当时社会经济生活密切相关的自然物,如山川、树木、风雨等,而星辰在其中并未占据显著位置。这体现了古代日本人对于自然环境实用性的关注,星辰作为较为抽象且难以直接感知的天体,尚未形成系统的信仰。

此外,《万叶集》中虽有与星辰相关的和歌,却并未涉及北辰北斗的意象。其中,柿本人麻吕和山上忆良的长歌中虽提及“夕星”“明星”等星象,但这些创作实则与唐代乞巧节东传日本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随着七夕以文人吟诗作赋、举行乞巧活动的形式经由遣唐使东传,日本朝廷逐渐吸纳并制度化地举办了七夕星祭活动。然而,考诸这些和歌的文本特征可以发现,其中出现的星宿意象并未被赋予宗教或信仰层面的象征意义,而是主要作为自然审美对象或抒情叙事的背景存在。

在现实层面,古坟中的壁画也为日本古代星宿信仰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证据。昭和四十七年(1972)于奈良县高市郡明日香村发掘的高松冢古坟中出土了精美的壁画和星宿图,该古坟作为藤原京时期(694-710)末期的古坟,其星宿图是以《史记·天官书》等文献中描述的世界观为基础的,2 体现了“天人相应”的宇宙观,即将天空星象与地上政治组织相对应,以天象映射以王宫为中心的政治秩序。同时,特定的星宿被赋予与各地相对应的意义,结合五行学说,通过观测星象变化来预测水灾、干旱等自然异变。由此可见,高松冢古坟壁画中的星宿图明显受到了中国大陆天文思想体系的影响,这表明日本早期的北辰北斗信仰正是在中日文化交流的历史背景下逐步确立并发展的。

综上所述,日本古代早期呈现出鲜明的自然崇拜特征,其对象主要集中于可直接感知的自然现象与具象自然物,然而北辰北斗在这一时期并未成为独立的崇拜对象。另一方面,中国占星术体系通过东西方文明的交流融合而逐步完善,与本土阴阳五行学说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天人感应”观念。当这一占星体系通过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列岛时,与日本本土以自然崇拜为核心的原始信仰产生了碰撞,在某种程度上对日本早期的星辰崇拜起到了启蒙作用。在随后的历史演进中,随着阴阳道与密教思想的融入,这一外来信仰经历了本土化过程,逐渐发展出独具日本特色的北辰北斗信仰。

古代中国形成了将天皇与北辰星相结合的观念,北辰作为紫微垣的核心星象,因其恒常不动的特性被赋予了“居中驭外”的政治象征意义。《汉书》中提出“太一”的概念,将北辰与天皇视作等同,“太一”居于天上中枢部的中宫,被认为是高于五帝的至上神。像这样,中国古人认为天帝是至上神,天空现象则是天帝意志的显现,而人间统治者便通过占星术这一特殊的知识体系来解读天意。其后与天文有关的知识也传入日本,根据日本国史的记载,天文思想是在推古十年(602)由百济僧观勒传来:

百济僧观勒来之。仍贡历本及天文地理书。并遁甲方术之书也。是时选书生三四人。以俾学习于观勒矣。阳胡史祖玉陈习历法。大友村主高聪学天文遁甲。山背臣日并立学方术。皆学以成业。3

从大和朝廷统一至六世纪的数百年间,日本与中国大陆及朝鲜半岛保持着频繁的文化交流与政治往来,在这一过程中,道教思想及相关天文知识逐渐传入日本。百济僧观勒来朝,进献天文、历法、地理、遁甲、方术等典籍,由此将系统的占星术传入日本。日本朝廷派选人员随观勒进行学习,自此日本阴阳道的发展拉开序幕。

实际上,道教与阴阳思想的传入可追溯至更早时期,其传播不仅通过前述的官方渠道,民间交流亦发挥了重要作用。应神天皇时代,百济学者王仁、阿直岐及辰王孙等人相继赴日,带来了大陆的典籍与思想文化。钦明天皇十四年六月,百济派遣精通医、易、历法的博士轮替赴日,并提供卜书、历本、药物等。次年二月,百济派遣五经博士王柳贵、易博士施德王道良、历博士固德王保孙等人抵日。不过,此时的易学占卜尚处于初级阶段,仅具专门性用途。推古天皇时期,隋唐文化通过留学生和留学僧传入,阴阳道的体系也随之进一步完善。根据《日本书纪》的记载,阴阳寮的初见是在天武天皇四年正月丙午朔条:

四年春正月丙午朔。大学寮诸学生。阴阳寮。外药寮。及舍卫女。堕罗女。百济王善光。新罗仕丁等。捧药及珍异等物进。4

在同月庚戌,朝廷设置了占星台,允许阴阳师进行天文、历法、阴阳判断,天文之学日渐精进,其相关记载亦开始见于国史文献。像这样,北辰作为“天之中心”的神圣意象与日本古代天皇制结合,在日本被投射为地上天皇的象征,在神话体系中则被对应为天御中主神这一至高无上的天神。随着朝廷权威的确立,天皇与北辰崇拜之间的关联亦不断深化。

另一方面,北辰北斗信仰也依托妙见信仰在民间广泛传播开来。中国晋代,《七佛八菩萨所说大陀罗尼神咒经》中便已将北辰神格化为妙见菩萨,并赋予其护国佑民的神圣职能。《七佛所说神咒经》作为随佛教一同传入日本的密教经典之一,被认为在妙见菩萨信仰的传播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经中记载“我北辰菩萨名曰妙见,今欲说神咒,拥护诸国土,所作甚奇特,故名曰妙见”,5 只要念其神咒就可以达到护国、消灾却敌的效果,由此北辰北斗信仰逐渐被寻求延命招福等现实利益的民众所接受,并展开有关的祭祀活动。

尽管妙见菩萨在密教经典中以佛教神格的形式出现,然据现有研究成果,可知其原型实则源于道教。吉冈义丰指出,妙见的本尊是镇宅灵符神,即七十二道灵符,而由于这七十二道灵符又被认为是真武神的本体,所以妙见和真武是同一神,都以灵符为尊体,只是称号上有别。6 众所周知,符箓是道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在镇宅驱邪、祈福护身等方面,符箓常与特定神祇相结合,形成“镇宅灵符神”信仰。二阶堂善弘引用吉冈的观点,分析了妙见神的变容过程。他指出,道教中的真武大帝由玄武演变而来,传入日本后与妙见菩萨相融合并受到崇敬。因此他认为妙见神是一位融合多种神格特质而形成的复合神。7 然而,与在日本得到广泛信仰的发展有所不同,妙见信仰在中国本土并未形成大规模的宗教体系或民间崇拜。这一差异反映出,道教与民间信仰中的某些神祇在传入日本后,经历了本土宗教融合与再构,进而以完全不同的形态被重新接受并信仰。

由上述北辰北斗信仰传入日本的两条主要路径可见,无论是信仰内容本身,还是其传播的具体过程,都与中国道教存在着密切而深刻的关联。

紧接着我们将视野回归中国,纵观北辰北斗信仰的发展脉络,不难发现其理论和实践的丰富都是依托道教得以实现的。道教的形成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其产生与发展植根于中国古代社会的土壤之中。汉末魏晋时,随着道教的兴起与发展,占星术及北辰北斗信仰被引入道家修仙长生之术,信仰内容与仪式逐渐道教化。道教不但继承并发展了秦汉以来北斗信仰所承载的主寿、司杀、王权、厌胜、辟兵、星占等宗教意义,而且配合崇道、修道的宗教需要,逐渐开始将北斗信仰转型,提升其在道教修炼过程中的地位。8

唐宋时期道教与佛教相互吸收、融合,推动了北辰北斗信仰的共同发展。萧登福指出:“道教的星斗崇拜,在六朝时已逐渐的影响到了佛经的传译。” 北斗信仰不仅在道教内部广泛流传,也对佛教的教义传播与仪轨形成产生了深刻影响。虽然佛教在传播与发展历程中催生了独具特色的密教系北辰北斗信仰,但是这些密教系的信仰在很大程度上吸收并融合了道教的相关内容,再加之密教在中国民间的影响力和根基远不及道教深厚,最终使得密教系的北辰北斗信仰逐渐被道教的同类信仰所掩盖,甚至湮没于历史之中。

然而,诚如前文分析的那样,最初传入并在日本得以发展的,并非源自中国本土道教体系的北辰北斗信仰,而是吸收并整合了道教思想后,与佛教相融合而形成的密教系北辰北斗信仰,即北辰信仰与佛教习合的产物——妙见信仰。妙见信仰作为密教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北辰北斗信仰在日本落地生根的关键媒介。通过密教这一宗教载体,北辰北斗信仰不仅在日本宫廷及贵族阶层中获得了广泛传播,也在与日本本土神道及阴阳道的互动与融合中,逐步演化出具有鲜明日本特色的宗教形态和信仰实践。

综上所述,中国古代的北辰北斗信仰在传入日本的过程中表现出复杂而多元的发展轨迹。一方面,这一信仰体系在日本延续并发展了传统道教对北辰北斗的崇拜,主要通过历法、天文与方术等知识的官方与民间渠道得以传播和巩固。另一方面,佛教密教在吸收道教星宿信仰的基础上,将北辰信仰与本土佛教中的妙见菩萨相结合,发展为“妙见信仰”。这一信仰不仅继承了道教星宿崇拜的元素,同时融合了密教神秘主义的思想,在平安时代,随着密教在宫廷及贵族阶层中的广泛传播,北辰北斗信仰获得了显著的社会影响力和宗教地位,其象征意义和功能也日益丰富。总体而言,北辰北斗信仰在中日文化交流中,既体现了道教传统的延续,也彰显了佛教密教与本土宗教融合创新的过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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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欣雨( 2000- ),女,汉族,重庆,硕士在读,研究方向:日本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