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棚风雨夜

那是我头一回在野外过夜，新奇与不安像瓜地里的藤蔓般缠得人心里发紧，这份感觉，至今仍在记忆里鲜活得如昨。

那晚的风雨来得特别突然也格外凶。

老天爷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瓢泼大雨哗啦啦往下倒，砸在瓜棚的塑料布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有无数只拳头在外面擂鼓。我缩在狭小的瓜棚里，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黑，风裹着雨丝从布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湿冷的土腥气。塑料布虽拉得严实，可那雷鸣偏要劈开黑暗——"咔嚓"一声，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棚外歪扭的瓜蔓，像无数只伸向棚子的魔爪；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由远而近地滚过来，震得棚顶的竹竿都在发颤。十六岁的我，在这天地翻覆般的动静里，那点故作镇定的勇气，早被这狂风暴雨冲洗得只剩个空壳。

前半夜哥哥还在，他蜷在草堆上啃黄瓜，脆生生的响声混着雨声格外清晰。“老二，今晚你就是这瓜地的大将军了。”他抹了把嘴，往我手里塞了个刚摘的西红柿，"明早我跟爹卖完瓜，给你捎小人书回来。"我那会儿还拍着胸脯应，保证瓜地一根瓜秧都不会少，现在想来，那会儿的豪气真是傻得可爱。

马蹄踏在碾过瓜地东侧长白公路上的"嘚嘚"声渐渐被风雨淹没了，哥哥和爹的吆喝声也没入了无边夜色，我心里的空落突然被恐惧填满。不知怎的，猛地想起邻居王大爷说过，这片瓜地早先是片乱坟岗，去年翻地还掘出过一些骨头，还听说瓜地北侧的村小，半夜无缘无故响起上课铃声……我使劲晃脑袋，想把这些负面的念头甩出去，可越晃，那画面越清晰——黑暗里仿佛真有幽幽鬼影在瓜垄间晃动，风刮过旁边玉米地的"沙沙"声，听着竟像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路。

怕得坐不住。往草堆里缩缩，草杆戳着后背硌得慌；想躺下来，又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总疑心有什么东西正盯着我的后颈。睁着眼，棚外的黑暗像块浸了墨的布，沉甸甸挡在眼前；闭了眼，脑子里偏要冒出些光怪陆离的影子，吓得赶紧又睁开；睁开眼，眼前还是无边的风雨与黑暗。

慌里慌张间，突然记起村里大人们说过，唱歌能壮胆。对，唱歌！可喉咙像被雨泡过似的发紧，平日里滚瓜烂熟的歌全躲进了记忆深处。好不容易想起《地道战》的调子，张口却卡了壳："嘿，地道战……"后面的词儿像被雨水冲跑了，怎么也接不上了。一停嘴，风又在棚外"呜呜"地叫着，像谁在哭……说不清的恐惧情绪，趁机往骨头缝里钻。

我撩开塑料布一角想往外看，冷不防一道闪电劈下来，正照见棚外那棵老柳树——上面不知道谁挂的什么东西，在风雨中的枝桠上不停地晃，活像个披头散发的影子。"妈呀！"我手一抖，塑料布"啪"地落回原处，手心全是汗。

我那一刻真想冲出去跑回家，可风更狂了，雨更急了，外面黑得像泼了墨，连回家的方向我都找不着了。再说，我哪还有胆子往外冲啊？

正在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背诗！记得，那位外貌像极了鲁迅先生的语文王老师曾充满豪气地说，诗里有千军万马、有江河湖海，诗里有红尘万丈、有无限光明……对啊，背诗说不定能把恐惧吓跑。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我扯着脖子喊，声音起初像被雨打湿的纸鸢，飘得摇摇晃晃。可背着背着，白居易笔下的秋江雾色竟在眼前铺展开来，琵琶声仿佛顺着雨声飞进瓜棚。我心跟着白居易走了；接着，是李白的诗："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我越背越起劲，声音撞在棚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了一圈圈的保护层，竟然盖过了风雨声。一开始，我的背诵，夹在风雨声中很弱，但我越来越投入，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听不到风雨声了，满脑子都是诗里的日月山河，眼前竟然也出现了星辰大海和春花秋月……也早就不知恐怖为何物了。不管背得对不对、全不全，反正我想起哪首背哪首，想起哪句背哪句，就一直这么不停地背下去……

一直到瓜棚外有人笑问：“老二，你干啥呢？”

噢，是姐姐来换我回家吃早饭了。这时，我才想起自己还在瓜棚中。

天也早就亮了，风雨也不知啥时候停的……

棚布被掀开一角，晨光顺着缝隙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姐姐拎着个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飘出诱人的香味。她看见我红着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的样子，笑得直弯腰："娘让我给你带了糖三角，先垫吧垫吧。"

我咬一口还热乎的糖三角，听着棚外瓜叶上的雨珠滴落在土地上"滴答滴答"的声音，突然觉得这声音格外好听。

朝阳把西瓜叶照得油亮，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太阳细碎的光，哪有什么鬼影？

姐姐说得对，那些夜里张牙舞爪袭来的恐惧，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后来，爹和哥真的从城里给我捎来了我最喜欢的小人书《霍元甲》。我贪婪地翻阅着小人书，那晚我背诗时的模样，大抵也像那个打败了俄国大力士的一代宗师霍元甲——打败了心里的怯懦和恐惧，可比守住十亩瓜地更威风更神气，更值得骄傲呢——因为，战胜自己内心恐惧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长大了。

作者简介：曹景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