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迷窟之谜
华章
过环溪索桥时,桥身晃得厉害。一百三十米的钢索悬在新安江上游的渐江之上,脚下是碧青的水,远处是淡黛的山,风从谷里钻出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桥头堡是粉墙黛瓦的徽派样式,飞檐翘角挑着云影,倒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过桥就是徽州的花山。四月的山坳里,映山红正艳,一簇簇从石缝里挤出来,把青灰的岩壁染得透亮。当地人说这山因此得名 “花山”,倒也直白。可谁能想到,这些看着厚实的山包,里头早被掏成了空壳?铺路的石板全是石窟里凿下的边角料,踩上去糙得硌脚,倒像是踩着千年前的凿痕在走。
先见的是一号窟的背面,整面山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土挂着几丛草。石壁上 “神工鬼斧” 四个字是冯大中题的,笔锋刚硬,可再硬的笔也划不透这山的秘密。沈鹏题的 “天下奇观,千古之谜” 在旁边,字里行间带着犹豫,像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导说,这山是实打实的石头山,可底下全是空的,古人把山挖空了,却没留下一句话,连徽州那么厚的方志里,都找不着半个字的记载。
进二号窟时,凉气一下子裹了过来。15 度的恒温,像浸在井水里,刚才爬山出的汗瞬间收了。洞口 “环溪石窟” 四个字是八十年代村民凿的,笔画歪歪扭扭,透着股无奈 —— 他们当年想开发,却被这浩大的工程吓退了。窟里黑,灯打在岩壁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凿痕,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向导指着一根粗石柱说这是 “擎天柱”,一柱撑着顶,四周的岩壁就稳稳当当的。我伸手摸了摸,石头凉得刺骨,凿痕的边缘还带着棱,不像过了千百年的样子。
往里走,地上有两道浅沟,像是被什么大家伙磨出来的。向导说,有人猜是采石场,可脚边一块没运走的石门楣重八百多公斤,石柱重一千四百多公斤,这样的石头,在外面露天就能采,何苦费力气往地下挖?再说这石头是粗砂岩,说白了就是磨刀石,遍地都是。更怪的是,洞里采石的成本是露天的六到十倍,古人再傻,也不会做这赔本买卖。
走到最深处,回头能看见洞口的光,亮得刺眼,可从洞口往里看,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敌明我暗”,向导说这是贺齐屯兵的证据。东汉建安十三年,孙权派贺齐来打山越,屯兵在溪水边,后来才有了 “屯溪” 这个名。石壁上有烟熏的黑痕,像厨房,又像打铁的地方,可烟怎么排?火把点起来,烟就在头顶打转转,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钻出去。要是真屯兵,这一个出口,不就成了死路?同游人跺了跺脚,回声嗡嗡的,说底下还有空间,凿痕一直往下延伸,只是现在不敢挖了,石头风化得厉害,怕一挖就塌。
在窟的角落里,看见一块钟乳石,白花花的像冰棱。向导说这东西至少一千七百岁了,是从凿痕上长出来的。也就是说,先有了石窟,才有这钟乳石。一千七百年前,没有炸药,没有机械,就凭铁凿子和锤子,怎么把这四千多平方米的山挖空?凿痕还这么齐整?我试着按凿痕的间距比划,一下,两下,手腕就酸了。要凿出这窟,得多少人,凿多少年?要是为了屯兵,怕是仗早打完了,窟还没凿完。
有人猜是道家福地,毕竟不远的齐云山是道教名山,道士们爱找山洞修行。可道家讲究清净,凿这么大的窟,动静也太大了。
最有意思的是几根石柱,侧面看像鞋子,一只左,一只右,脚尖正对着出口。向导说这是 “指路靴”,古人没灯,就靠这石柱认路。我顺着鞋尖的方向走,果然很快就看见了光。石头做的鞋子,走了千年,还在给人带路,想想就觉得神奇。从二号窟出来,过一片桃林,能听见水声。花山湖的水是从新安江引来的,绕着山转,像条绿带子。乌篷船在水上漂,黑天鹅把头埋在翅膀里,白骨顶鸡划着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把山的影子揉碎了。向导说这湖是在石窟原来的循环水系上扩的,底下说不定还连着哪个窟的暗河。
坐船去二十四号窟,水越来越深,墨绿得像块玉。洞口有两棵松柏,据说长了百年,根扎在石壁缝里,硬是把石头顶开了。进窟要低头,船擦着石壁过,能看见水面上的六根石柱,方方正正的。向导说底下还有三层,每层六根,一共二十四根,所以叫 “二十四柱窟”。当年抽了十二天十二夜的水,水位刚降下去一点,又呼呼涨上来,像有泉眼在底下冒。
头顶有水滴下来,在石壁上洇出一片湿痕,像观音的影子,当地人叫 “滴水观音”。船转过弯,石壁上有两道刻痕,长约一米,像字又像符号,向导说可能是九黎民族的文字,可风吹日晒的,早就看不清了。
船上有人说起 “九船十三罐” 的传说,南宋皇室把财宝藏在这里,结果水漫了窟,财宝就埋在了 “大桥上、小桥下”。后来有个会元公看懂了碑上的字,领着村民去挖,挖到金桅杆顶时,突然狂风暴雨,再睁眼,连开挖的痕迹都没了,只剩半截桅杆顶在树底下闪金光。故事听得人心里痒痒的,盯着水下看,总觉得能看见点什么。向导笑说,现在这旅游的热闹,就是解开这财宝谜最好的答案。
坐电瓶车沿栈道走,新安江就在手边流。江水缓,看着温柔,可向导说上游落差大,李白当年路过,写下 “一滩又一滩,三百六十滩,新安江在天上”。以前没公路,这江就是黄金水道,木材、茶叶顺流而下,盐、粮食逆流而上,船工号子能传老远。徽州人十三四岁就沿着这江出去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丢出去,倒丢出了明清三百年的徽商。
碧水潭的水绿得发蓝,抽了这么多年,总也抽不干。水上方有块平整的岩石,叫 “通海桥”,像给石料搭的跳板。可石窟比新安江水平面还低两米,石料怎么运出去?难道底下有暗河连着江?石壁上有堵薄墙,不足二十公分厚,左边光溜溜的,右边却层层叠叠像千层饼。向导说这是 “加强筋”,山体重心往右偏,这墙就像拐杖,把山撑住了。二十六根石柱,每根承重近三千吨,排列得错开,三根就成个 “品” 字,稳稳当当的 —— 古人早就懂三角形稳定的道理了。
凿痕有十八种,横的、竖的、交叉的,像密码。向导说交叉的凿痕能防风化,石头就算掉,也只是一小块,不会整片塌。没有凿痕的地方,果然塌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黄土。古人是想把这窟留很久啊,可他们到底想用来做什么?
出来时,太阳快落山了,把山染成了金红色。向导说,这石窟和埃及金字塔、百慕大三角都在北纬 30 度线上,有人猜是外星人干的。我笑了,可看着那些整齐的凿痕,又觉得说不定真是这样 —— 不然,怎么解释这千年的谜?
坐回车里,新安江的水在窗外流,像没尽头。花山的石窟藏在山里,像大地的眼睛,睁了千百年,看着徽州人来来去去,却什么也不说。那些凿痕里,藏着多少人的汗,多少人的笑,多少没说出口的话?也许永远没人知道答案。可正是这解不开的谜,让这山,这水,这石头,都有了魂。
作者简介:龚关,笔名,华章。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诗集《点燃激情》和电视专题片《铁马奔腾》、《新的挑战》等三部,工作之余用诗歌散文的方式记录生活,作品先后散见在多家报刊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