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唯亭顾氏家族园林研究
赵江华
苏州大学 文学院 江苏苏州 215000
摘要:本文聚焦清代唯亭顾氏家族园林,通过对其家族背景的梳理,深入剖析园林实例,探讨其营造特色、园居生活以及文化特征。顾氏园林承载着文人雅集与诗书创作,传达出修身济世的价值追求和对诗意栖居的向往,是江南文化的重要载体,其蕴含的文化基因对研究清代地方社会与文化审美变迁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清代;唯亭顾氏;家族园林;园居生活;文化特征
引言
明清时期,文人是造园的重要力量。明代计成指出了兴造园林“主九匠一”[1]的现象,“主”指的是“能主之人”,包括园主和为之立意构园的文人画家们。园林文化艺术品味的高低,取决于这些“能主之人”的意中创构和胸中文墨,由此发展出一种闲雅的、别具异趣的园居生活模式,滋养培育出家族甚至是地区特有的风雅传统。本文以清代为时限,以苏州为地域,以“江南第一读书人家”唯亭顾氏为人群,其所建的园林为研究对象,揭示其园林历史和园居活动,分析其文化特征。
一、清代唯亭顾氏家族概况
唯亭顾氏,源远流长。光绪二十九年(1903)完成的《重修唯亭顾氏家谱》(以下简称《家谱》)以明代成化年间顾昇(允斋)为“一世”,保留了相对完整且可信的家谱谱系。“明成化间,(允斋)公始迁长洲之唯亭”[2],力行善事,有盛德,经过3代人的经营,到了“四世”顾应麒(兰台),出了第一个秀才,并且把家搬到了苏州城中的“弦歌里”(平江路一带),用顾颉刚的话来说,“从此我家是城里人了……这是我家的第一次大转变”[3]。在新的地域环境中,家族成员积极融入,利用郡城丰富的资源和活跃的文化氛围,将家族发扬光大。顾应麒有五子二女,他的五个儿子均为长洲县学的“庠生”,其中以顾所载(岳宗)、顾所树(骏甫)后裔繁衍最旺,顾所载更是进入了“复社”讲学。
到了清代,顾所载三子顾予咸(1613-1669,松交)于顺治三年(1646)中乡试第十九名举人,四年(1647)成三甲进士,开创了唯亭顾氏由普通士人步入仕宦的路途,顾颉刚指出这是他家的第二次转变[4]。田晓春《苏州唯亭顾氏文化世族论略》中说:“予咸在朝为名宦,抗直敢言;在野则为名士,所筑雅园,在清初为吴郡风雅之渊薮,且开家族兄弟子侄先后营造名园七座之先风,顾氏林亭之胜一时甲于吴中,故家谱中卷十一专列‘园亭’。”[5]显然,家族成员在政治、文化层面的建树,为家族园林的营造和发展创造了条件。顾所树长子顾其蕴(1607-1682,大来)为晚明复社名士,入清后虽拒不做官,购得宝树园,期间交游皆为名士,李雯的《宝树园记》中说:“而先生以前朝党人,名振复社,乃能息心尘外,与一二名流,俯仰其间,享诗酒林泉之乐,世事不知,浮沉莫问,非高尚其志者,何能若是哉?”[6]可见,园林不仅仅是家族生活的重要空间,更是文化交流、吟诗作画、修养身心的重要场所,成为家族文化传承与地域文化融合的重要载体。
顾予咸子嗣众多,科第功名主要集中在这一支。四子顾嗣悦(1652-1715,用霖,字雨若)为康熙二十一年(1682)进士,十子顾嗣协(1663-1711,字迂客,号依园)由岁贡生授任为广东新会知县,十一子顾嗣立(1665-1722,字侠君,号闾丘)是康熙朝五十一年(1712)进士。至“八世”,顾嗣悦独子顾尔昌(字鲁常)为吴郡五百名贤之一,仕至宁夏知府,在乾隆三年(1738)宁夏大地震中以身殉职,妻儿同时殉难,其嗣子顾芝(字聚东,号列圃)在宁夏、甘肃继续为官,官至知府,1781年因卷入清代第一大贪污案“甘肃米案”中,充军致死!顾颉刚说从顾芝遗眷迁入宝树园开始,家道中衰,成为他家的第三次大转变。[7]反观顾其蕴这一支,更多的是隐逸,园林无疑成为了最佳的场所。顾其蕴四子顾思容(字亦彦,号逸岩)乐善好施,与人交往坦诚直率,为顾家在乡里赢得了很高的声望。他的嗣子顾秉忠(字葵如,号赘也)博览群书,雅室纳贤,将祖父的园子做了拓展。出仕与隐逸之间,进退可守,而“文”成为了唯亭顾氏家族的核心,代代相传。据《家谱》“艺文”卷统计,顾予咸支和顾其蕴支共有27人著书立说,编纂的书籍上百种。“六世”至“九世”的唯亭顾氏是苏州的文坛领袖,他们的后裔以先祖为荣,在家族衰落之际开启了“门庭书香复振”模式。当然,在政治、文化和经济的共同支撑下,清朝前期的唯亭顾氏园林营建是十分发达的,在显示家族的社会势力和声望的同时,也孕育出了具有家族特色的园林文化。
正是由于顾氏家族内容的包容性,让顾氏族人有了更多的选择。在科第功名之外,不仅有隐逸,还允许经商等,彰显出适应时势、主动适应变化的务实态度和创新精神。顾尔昌另一个嗣子顾孙庆有五子,因为家道中落转而经商。其中四子顾若曾(号涤斋,十世)一心想着祖先以科第功名立家,很快又回到了读书做官之道。他的儿子顾元凯(字佐虞,号杏楼,十一世)连试俱捷,由进士官至知府,同具有经世思想的林则徐是好朋友。顾元凯的侄孙顾厚焜(字以崇,号少逸,十三世)也是进士,是最早“放眼看世界的中国人”之一,他深感国家“处今日而必须西法”。在向近现代文化转型的过程中,顾氏后裔是有着独立人格精神和良知的群体,才培养出了顾颉刚(十六世)、顾廷龙(十五世)、顾诵芬(第十六世)等在不同行业对社会卓有建树的人才。
二、唯亭顾氏园林实例分析
2.1总貌
根据《家谱》“园亭卷”,唯亭顾氏在苏州古城和郊野地区建有园林7座,为了便于直观了解,笔者编制了园宅建筑情况一览表,如下:
2.2要素分析
2.2.1园名分析
园林的命名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尤其是文人园林,往往是园主思想、审美和意趣之所在。
“雅园”之名看似谐音梗,却足见园主顾予咸崇尚自然之趣和“诗礼继世”的雅士情怀。“浣雪山房”既是取雪冰清玉洁之意,也有洗刷冤屈之意,韩菼的《记》中说:“余谓造物特诎先生以招之矣”,顺治辛丑年(1661),顾予咸因为卷入了“哭庙案”中导致顾家被抄,顾予咸《雅园居士自叙》中说:“肩舆至寓,见季弟予壮,犹子嗣曾,相持大哭,因悉五月二十日抄家之事。”[8]之后,顾嗣曾就栖隐山谷专心著书了,罕至城市,甚至当好友宋荦到苏州做巡抚时,他也“仅一接见报谒”,再无入世之想。韩菼写于康熙壬申年(1662)的“记”,则是通篇都在安慰他。
“宝树园”因为广植山茶花而得名,《过宝树园看山茶》一诗将山茶花之美描写的极其细腻生动:“苍苔古轩老风姿,朵朵鲜妍正及时。碧玉盘中堆琥珀,绛纱裙上腻胭脂。染成鹤顶珠帘映,织就龙鳞宝髻垂。满地落英闲不埽,过阶身似到丹墀。”[9]“学圃”,典出《论语·子路》篇,朱熹集注解释:“种蔬菜曰圃”。“自耕”就是自己耕种土地。“自耕园”和“学圃草堂”表述的是顾笔堆父子归隐田园的心志。“秀野草堂”,典出《论语·子罕》篇:“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和《论语·先进》篇:“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叶燮说他原先以为园名取自苏东坡描绘司马光独乐园的诗“花竹秀而野”句,实际上寄托了园主顾嗣立虚心学习做好学问的志向,为此洋洋洒洒写下了《秀野草堂记》做了专门解释。
“依园”,因与园主父亲的雅园相毗邻,表达的是对家族长辈的眷恋,以及对家族和睦相依、传承绵延的美好期许。
2.2.2营造特色
文震亨在《长物志》卷一《志室庐》中说,居住在山水之间为最佳,乡村为其次,城郊又要次一等,如果不能栖居在山水间,隐居闹市一定要做到“亭台具旷土之怀,斋阁有幽人之致”,而不是“徒侈土木,尚丹垩”,否则就如同把自己关进了牢笼。[10]
顾氏园亭除了“浣雪山房”位于城郊村庄,其余都是处于苏州的核心区域平江区。这个地区承载了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唯亭顾氏选择在这里安家建园,一方面便宜交际,另一方面可以于进退之间休养身心。从地图上看,唯亭顾氏家族园林的选址显得十分密集,周边还有韩菼的宅园(在楼门内直街,今东北街)、韩馨(复社成员)的恰隐园(南显子巷)、汪份(与顾嗣立结昆弟,闾丘八子之一)的留卧园(娄门内)等,方便他们之间展开交流。韩馨孙韩骐在《安时堂记》中说:“孝廉(郑士敬)所居,曰‘桐庵’,吾祖所居,曰‘洽隐园’,与宝树园皆不逾数武,往来酬唱,随遇而安,因时自得,前贤高致,犹可想见。”郑士敬、韩馨和顾其蕴时称“平江三逸”。
顾氏园林的营造普遍注重与地域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的融合。
宝树园“广不逾数亩”,其特色就是“洞石玲珑,云林掩映”,具有独特的“城市山林”之趣。顾其蕴购得后就“芟榛刈棘,种竹莳花”,后来他的孙子顾秉忠“光大前规,鼎新堂构”、“于隙地架屋数楹,凿池叠石”,添置了结蘅草庐、芥圃、澄碧亭诸胜,营造风格依然保持古朴雅致。由《过空无先生宝树园》、《宝树园即事》、《东韩慕庐看宝树园牡丹》、《同郑士敬酌顾大来园亭》等诸多诗歌可知,宝树园内的植物除了竹子、山茶花外,还有梧桐、杏花、牡丹、菊花等。“凿沼座涵清鉴水,叠山槛接苍苔石”、“怪石立突兀”,宝树园的山水也处理得十分精妙,“奇峰倒影浸长溪”。园林“翳翳林木”,鱼鸟自来亲人,在这里可以“忘机谢世缘”、“对酒共陶然”,顾其蕴说:“此中便是忘机处,不向侯门更曳裾”。
浣雪山房虽未详细描述其空间布局,但从“屏居山中”“山水甚宽,环而有之”等表述可知,其特色主要是山水环绕。顾嗣曾子顾瀚《朱石补宗新奕徐裴立过访园亭话旧》:“老至素交重聚首,相期红树贳村醪”,天平山的红枫、乡村的美酒,成为浣雪山房待客特色。
依园借妙严公主墓这一地域历史文化遗迹,筑妙严台、妙严亭,因土高峙,在这里可以看到“城西诸山”,景色宜人。妙严台之南是妙严亭,东面是话雨轩,话雨轩的南面有太湖石、尧峰石、桂花树,再南面就是畅轩和学诗楼,学士楼又和妙严亭相对,两者之间有花圃。依园面积五亩(按:黄玢《顾太史秀野草堂成嘱余绘图并题长句以赠》诗中有“隔墙分桐阴,连兄圃五亩”句,此时的秀野草堂尚未完成拓建,五亩当指兄顾嗣协的依园面积),载种了垂杨等。花的种类也很多,有蔷薇花、芍药、米囊、杏花等。此外,还种植了竹和梧桐,顾嗣协《依园杂咏之二》“种竹一千竿”、“桐阴落酒杯”[11]。《家谱》记录的徐崧《辛巳夏日同犀月过访顾逸圃留饮夜宿依园》一诗,“辛巳”(1701)当为“辛酉”(1681)(按:徐崧卒于1690年,不可能辛巳年到访依园,据徐崧纂辑的《百城烟水》改),顾嗣立的年谱中记录了壬戌(1682)年顾嗣协“葺治后圃曰依园”[12],褚篆《依园记》载:“考功(顾予咸)没……不二十年,季子迂客复筑别墅于闾邱坊南”,由此可推测,依园的建造时间大致在1681年前后。
秀野草堂落成是在戊辰(1688)年,顾嗣立的年谱中有明确记载。“余于戊辰春卜筑草堂,栋宇相连殊少疏野之致。五六年来耿然于怀,今秋从墙外辟得隙地,叠石凿池粗成丘壑,而草堂顿改旧观矣。因请徐大大临署其处曰闾丘小圃”,拓展后的草堂面积五亩,“今幸足五亩,居中置草堂”,“五架三间”,秀野草堂名为清代书法家郑簠所书。[13]园林紧挨着依园,“妙严在篱垣”,“主人有营才,筑土见区画”,“垒石为山,望之平远;捎沟为池,即之蕴沦”是其主要特色,李苍存《前题》诗赞“一水一石安顿殊”。园内还有寒厅、梧语轩、味蔗轩、宜静居、饱经斋、读书斋、漆竹楼、荣竹楼、晚翠阁、佳日小亭、因树亭、红柑白藕亭、野人舟、大小雅堂等建筑,他们之间“导以回廊,穿以径”。园内动植物十分丰富,有竹、梧桐、桂花(又称木樨、金粟)、梅花、兰花、蕙草、桃花、梨花、芍药、荷花(芙蓉)、芦苇、橘树、茶树、柳树、青松、桑树等,仙鹤、鸳鹭、雏燕、喜鹊、蜻蜓、鱼儿、青蛙、蟋蟀等生活在其中,营造出宁静、优美的空间氛围,为园主的诗文风雅提供了大量素材。《家谱》“园亭卷”中大量的诗文是和秀野草堂相关的,时人常将其比作唐代裴度的绿野堂、北宋朱长文的乐圃、司马光的独乐园和元明之季顾阿瑛的玉山草堂。顾嗣立十分喜爱这座园林,“读书其中,染翰题笺,往往自署秀野”[14],即使是因为科举功名需在京居住时,还请查嗣瑮为他住处题写“小秀野”,并请王原祁作《秀野草堂图》。
雅园、学圃草堂和自耕园虽没有专门园记详加叙述,但是从相关诗歌中可以找寻到一些痕迹。雅园“园居十亩野亭宽”(《忆雅园看芍药》),“孤峰耸翠当窗出,曲水流清抱石来”(《怀永五兄重葺南池招饮步寒访亭》),“拳石小,沧州绿,有风亭月榭”(吴伟业《过雅园赠松交吏部》),有寒访亭、致爽轩等,尤其是“南池为雅园之最”,园内种植竹、松、梅、柳、桑、桃花、芍药、兰花、荷花、菰蒲等植物。曾畹(1621-1677)诗将其比作顾辟疆园。学圃草堂存的诗歌主要和宴集相关,大多记事抒情,缺景物描写。自耕园有顾嗣协《题笔堆家兄自耕园六首》,“小筑临溪岸,篱门对板桥。廊回通水阁,竹密蔽烟霄”,“石室书皆史”,园内有“闲亭”,种植竹、梅、柳等植物,正所谓“会心原不远”,“仙源疑此是”。
以上园林虽然气质、布局各有不同,但都是经营有度,不追求过度奢靡,且布局方式充分考虑到了苏州地域的空间特点和文化传统,营造出独特的园林意境。
三、唯亭顾氏园林活动与文化特征
3.1园林活动
3.1.1家族生活
明清园林大多园宅结合,满足家族生活的基本需求。秀野草堂中“种竹复萟蔬。斫笋采葵薁,床头多宿储。非徒守儒素,且以供读书”(黄玢《顾太史秀野草堂成嘱余绘图并题长句以赠》),不仅有笋、葵、薁等蔬菜,还有豆蔻、米囊花等草药;不仅有果园,还有“鸭田、鸡栅、豕圈”、“双茧瓮”、“牛栏”、舂米的石碓等;“四时花鸟供游咏,连屋牙签细校雠”(朱载《前题》),或“诵读弦歌其中”,或“闭户一编”。生活各个方面的需求,在园林中都能得到满足,雅俗兼备。即使“无钱买山居”,又何妨“门署‘孤山处士庐’”(顾秉植《归田后作》)。园林生活是顾氏家族成员心中的向往。
顾予咸曾有“析箸训言”:“不顾幼小,依然割绝,以幼小有兄在,可以倚赖之”[15],顾予咸去世时,顾嗣协、顾嗣立“年尚幼,不能执掌家政”,都是顾嗣悦“代为经理”的。后来他们渐次成婚,才进行了交接,凡两人所有,“锱铢不苟”。顾氏家族笃重亲族之谊,即使分居、分家,相互之间也常有往来,从顾沈经《寒访亭即事》、顾昉张《集景璜弟晚香楼》、顾嗣曾《集笔堆兄学圃草堂因怀宦游诸弟》、顾元方《学圃宴集》、褚篆《集浣雪山房即席赋赠》、顾思敬《集尼备兄浣雪山房》、顾元震《澄碧亭小坐示孙厚焜诗勉之》、顾嗣雍《集圣向兄弟轩》、顾延《集秀野弟大小雅堂怀十弟将归》等诗歌中可窥一二。顾来祺(十二世)在《因果巷老宅旧事记》中说,秀野草堂“有神龛供奉”,“各房木主为总家祠,朔望拈香,六节祭祀,各房咸于是焉”。1860年,太平天国忠王攻打苏州,“纷纷避难宅中”,随后又迁移逃散,坚守老宅的两房在城池沦陷后竟无一人存活,“老房仅存门首两进,余房俱为灰烬”。光绪七年(1881),顾来章“将家祠迁入城中,即将老宅基地改建,并立颂文义庄”,接济族中之人。
3.1.2诗文雅集
“清夜西园”“秉烛夜游”、“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曹丕《与吴质书》)是中国古代文人墨客的风雅传统。晋有金谷园宴饮、山阴兰亭雅集,北宋有西园雅集,元明之际有玉山草堂唱和,这些都成为一时佳话。顾嗣立在《寒厅诗话》中说玉山雅集“领袖文坛,振兴风雅于东南”[16],他也希望构建一个能满足其读书集会的园林,他的草堂最终“秀野诗名天下知,东南坛坫领当时”,木岑曰:“就中添我谈诗座,何必相寻又虎溪”(《前题》)。当然,充分发挥园林文化交际功能的,属顾嗣立的父亲顾予咸,褚篆《依园记》中说,“饶园林诗酒之乐者,惟考功雅园顾公为最著……考功没,其风寖衰。不二十年,季子迂客复筑别墅……挥金结客”,“一时诗酒留连之盛,品竹弹丝之胜,声噪大江南北”。徐崧、俞玚、张远、方辰、钱澄之、杜濬、吴绮、曾灿、韩洽、杨炤等都是依园集会座上宾,《家谱》“园亭卷”有诗歌收录和说明。
顾嗣立以兄长顾嗣协为师,秀野草堂落成之际,兄弟俩合力办了场诗酒之会,请了俞玚、徐昂发、张大受、周斯盛、朱载震等十几人,顾嗣立有《戊辰三月秀野草堂落成偶题东壁五首》。“园亭卷”中“朱载”系误,他回忆“己巳(1689)春,诸君以尽驱春色入毫端分韵赋诗送余归里”。之后,秀野草堂“辟疆文酒会频开”(陈琰《前题》),参与集会的有族人、姻亲、同乡、同年、先辈、朋友、诗僧、画家等。他们“半著诗人半酒人”(顾芝珽《过秀野草堂赠家秀野》),“觥觞少长共随肩”(《集秀野弟大小雅堂怀十弟将归》),“诗牌酒政竞夸张”(冯念祖《前题》)。顾嗣立酒量惊人,人称“酒王”,聚会往往是“大斗百回醉”(《韩慕庐宗伯枉过秀野草堂命赋一首》),下酒菜是烹制的菌菇、水煮的青菜以及螃蟹等,“脱箨笋牙投豆煮,带鳞鱼尾糁盐煮”(《草堂谈笑竟夕漫成一律记之》),期间他们玩投壶、弹棋、盘骰、射覆、斗百花、写诗唱和,或一夜清谈直到天亮,话题从“拥雪关山梦”到“少室天坛话远游”不等。最著名的䜩集发生在乙亥年(1694)秋,顾嗣立与乡先辈“举鸿笔文社,大会江浙八郡名士于秀野草堂”,文点、金侃、张超然等都参加了,一共185人,《中秋后四日,秀野草堂䜩集,用高青丘中秋玩月张校理宅韵》记录了宴会的热闹场景:“绛纱翠幢珠错落,回廊灯火疑传柑”、“丝竹悠扬杂金石,肉声彻响樱桃含。吞刀吐火跳傀儡,氍毹半幅腾华骖”,“拇阵喧豗没胜负”,他们“课经义三首”、“杂著三篇”和诗两首,风流映照一时。
顾嗣立于辛卯(1711)年再次抵都,次年试礼闱中进士,直到己亥年(1719)秋他才回到秀野草堂中。期间,秀野草堂租住给了他人,因此“重为结构修饰丹青,而斯堂重复旧观”,那一年新年下雪,他写下了“感怀得诗四章”,“漫题东壁”。此时,俞玚、刘石龄、吴兆宜、兄顾嗣协等人早已去世。在诗中,他感慨“邺下众贤成异物,谢庭郡从乏新诗”,“欢娱那得少年时”。之后,秀野草堂仍是雅集不断,杜诏、周金简、杨士徽同年以及沈树本、许均、缪嗣寅、王藻、沈德潜、徐夔、陈培脉、尤怡、周准,族人顾琳、顾绍敏等都参加过。顾嗣立轻财好义,早年的积累逐渐被花销,《元和唯亭志》中说他“家以日贫”,与惠周惕说顾嗣协“客囊全为结交贫”(《送顾于克归依园二首》)情状一般。随着“东南耆老凋零尽”,草堂风光不在,“谁人还说孟嘉来”。
学圃草堂和自耕园中,亦“风月无边多韵事”。“季雅三升歌筦促,小蛮百味蜡灯明。客携墨妙唐余宋,袖满云根丈与兄”(韩菼《侍健庵先生䜩学圃草堂二首》),“留客人吟山月,探囊得酒钱。主人情不浅,豪兴饮如川”(顾嗣协《题笔堆家兄自耕园六首》)。
3.1.3文物藏玩
顾氏家族自从步入仕途,就多有收藏。他们在自己的宅园中,收藏各类文物。顾嗣立说,他的父亲顾予咸“晚年横遭家难,家计败坏”,《雅园居士自叙》中有“又密遣心膂,逾墙而入,凡古玩器皿、书画册子,攫取无疑”。宝树园中,顾其蕴说“屋架三楹只著书”(《宝树园书怀》),周斯盛言:“缥帙动连床,子史罗搜广”(《过空无先生宝树园》)。依园里,“宝剑横空照,清琴映月张”(俞玚《同徐臞庵道长过访顾逸圃依园月下雅集二首》)顾嗣立“好古怜残简”、“好古列彝鼎”,秀野草堂中“经史时纷披”、“斑駮鼎尊彝”(《顾少卿属题秀野草堂图》)。顾嗣立藏书十分多,“橱簏开时陋五车,缥囊缃帙作繁华”(高不骞《前题》),据殷冀飞、代江枫考证,顾嗣立藏书存世及经前人收藏的有76种,且多为宋元别集。为了完成《元百家诗集》三集,他“借钞于藏书者”,如传是楼、培林堂、含经堂及藏书家朱彝尊等,又“博观乎书画,旁搜乎碑碣,真文梵典”。这些材料不仅是他著书立说的依据,也是日常把玩的对象。他十分爱书,从《祭书行》可知。“除夕,取架上手自校勘诸书陈列草堂,清香桦烛,酒脯具设,再拜祝之”[17],大有米芾拜石之痴态。朱朱彝尊《秀野草堂记》中说:“惟学人才士述作之地,往往长留天壤间”,“侠君筑斯堂,媕娿群雅,将自元而唐而南北朝而汉,悉取而论定焉。”
3.1.4纪念致意
古人造园、游园、雅集,常有诗文、书画、结集等形式作为纪念,如秀野草堂落成后,顾嗣立嘱黄玢为之图(图1),作《顾太史秀野草堂成嘱余绘图并题长句以赠》;依园中,顾嗣协首创诗社时即有依园七子诗之刻;等等。
最为显著的形式要属以图征诗文。如顾嗣立请张大受等为黄玢画作《题秀野草堂图》诗,为王原祁画请文点作《题秀野草堂图》诗、王式丹作《秀野草堂图歌》、王苹作《秀野草堂唱和图》,等等。顾嗣立的曾孙顾曾(少卿)还带着黄玢画去请阮元作《跋秀野草堂图卷》、梁同书作《书秀野草堂图后》、秦瀛作《顾少卿属题秀野草堂图》。秦瀛说:“独有斯图少卿之所守,牙籖玉轴犹是先生遗”,阮元深叹张大受的潮生阁就是因为没人为之绘图,比不上《秀野草堂图》。
3.2文化特征
3.2.1园林观念
与一般江南文士一样,在经济、政治层面一旦获得优渥的资本,对于园林式生活便有了追求。唯亭顾氏放情丘壑、栖心林泉,有条件就自己造园林,没有条件就租别人的园林,或者意之所至也可。如顾予咸的弟弟顾予鼎就曾僦居王氏园林,寄意诗酒,日与名人作兰亭、金谷之会,时谓顾山玉风。唯亭顾氏还喜游山玩水,深谙生活美学。如顾嗣立,《年谱》中说自己去过金焦二山,游兰亭,到过海宁菖蒲潭、杭州西湖、福建武夷山、河南嵩山等。再如顾嗣雍儿子顾秉直,北登泰岳,南溯衡湘,到过桂林、罗浮山。他们以独特审美丈量天地,让山水志趣和园林栖居在岁月中交织。
唯亭顾氏受中国传统文化儒道释三教合一思想浸润,深谙进退之道: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担当入世为官,用道家“顺应自然、超然物外”的智慧全身而退,借佛家“放下执念、明心见性”的觉悟安顿心灵。如顾嗣协在做新会令时践行清官操守,将“留一个不要钱的新会令,成一个不昧心的苏州人”自榜于门,彰显了他的担当。顾其蕴主张理学,作为复社成员的他入清后选择效仿陶渊明归隐田园,这是一种性命之学。顾所载的儿子、顾予咸的哥哥顾之玑,在其母去世后,皈心佛教。“中国园林是以其丰富的表现形式和内在的精神对人们进行真善美教育的场域,其精神内核正是儒、道和中国化的佛教。”[18]在出仕和归隐的权衡中,家族利益得以实现最大化,而园林生活,恰是唯亭顾氏家族成员的共同价值取向和理想追求。
3.2.2功能多元
唯亭顾氏园林以其完备的实用功能,承载起居住、祭祀、侍奉亲长、课子读书等日常生活所需,构建起大家族的根基。在这日常之上,人生境遇随岁月流转而更迭,个体心境亦随之嬗变。如顾嗣立,他早年建秀野草堂诗为了读书雅集,在中了进士后,“散馆外补,未就而归”,岑霁说他“饮谷栖邱素有期”、“角巾归隐犹嫌晚”。还有人早年志在仕途,于宦海沉浮中渐生倦意,转而渴慕归隐之境,如顾予咸“哭庙案”中死里逃生,“挥手谢青云”(龚鼎孳《送顾考功松交归雅园四首》)。同时,家族成员间亦存精神志趣的分野,有人热衷入世进取,有人偏爱出世自适。顾氏园林承载起了家族成员不同人生阶段和多元精神需求的寄托。
3.2.3意趣复杂
唯亭顾氏园林园主个体生命经验的差异,包括独特的性格特质、审美偏好与人生阅历,使其在园林空间中呈现出多元的生活实践范式:
第一,自然审美之趣。在园林中,尽赏四时山水花木之秀,闲观“林鸟依依卧浅沙”(《宝株园即事》),得“朝暮云烟杳蔼之趣”(《浣雪山房记》)。
第二,生活之趣。或“剪韭分苗嫩,浇花得子多”,在清雅的日常功课里,感悟生命的质朴与丰盈;或追慕秦东陵侯邵平青门种瓜之闲适,辟畦植蔬,在垄亩耕耘间,体悟隐逸自适之趣;或烹茶制香、养鱼莳花、临帖读史;或与元代诗人神交,著书立说;或沉浸于金石典籍的收藏品鉴,在故纸珍玩中重构历史记忆……
第三,社交之趣。社交对于传统大家族而言,是维续其存续与影响力的关键因素,社交的对象包括族人、姻亲、友人、同僚、师徒等,社交场景包括家族聚会、宗祠祭祀、节日庆典以及园林雅集等,如果有美酒催化、丝竹烘托,可以将社交的乐趣推向高超。如顾其蕴子顾思谭《即席次韵赋示世及弟》“海屋添筹方未艾”诗句是为顾延(顾予咸子)祝寿之辞。
第四,文化雅集之趣。“幽人雅尚同金粟,日日林泉引胜流,解向诗坛扬赤帜”(周准《又》),曲水流觞间的诗词酬唱、画舫书斋内的笔墨切磋,加上美酒和丝竹,展现文化艺术与园林空间的深度融合,以及知识与情感的交融碰撞。
第五,哲思感悟之趣。在园林中感悟处世之道、人生哲理,所谓“简淡有物外之趣”(《浣雪山房记》),可以是“沧浪趣”(周准《又》),可以是“沧州趣”(刘青藜《前题》);可以是张融舟(《野人舟记》);可以是“安时堂”;可以是“大小雅堂”。
“园日涉以成趣”,园居生活的意趣远不止上文所列。这些差异化的园居生活图景,不仅是个体精神世界的具象化表达,更折射出特定历史时期社会审美趋向、文化价值取向与物质生活风尚的动态演变,成为解读时代文化语境变迁的鲜活注脚。
结论
作为南朝学者顾野王的后裔,唯亭顾氏家族通过园林空间的社交实践,将先祖的学术传统与士文化精神深度融合。
园林作为儒释道多元价值取向的交汇场域,让顾氏这个江南世家大族成员在其中都找到了彼此的心灵安放,因此仕隐并行在顾氏园亭中就得到了具象化呈现。在园林艺术发达的苏州,唯亭顾氏营建了7座风格独特的园林,时间相对集中,位置也大多彼此呼应形成群落,用于家庭生活、诗文雅集和文物收藏,从而构建起以血缘为根基、文化为纽带的复合型社交空间,不仅能拓展社会网络、获取象征资本,更是家族文化记忆的容器与传承媒介,通过代际间的文化互动与价值传递,实现“家学绵延、士风永续”的文化生态构建。这种独特的社交与文化传承模式,生动展现了传统中国社会中家族、园林与士文化共生共荣、相互赋能的深层逻辑,为理解江南士绅文化的形成与发展提供了典型样本,也为当代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研究提供了重要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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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江苏省研究生科研与实践创新计划项目“清代苏州唯亭顾氏家族园林研究”(编号KYCX23_3209)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赵江华(1982—),女,苏州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与园林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