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的现代回响:影视创作与考古发现的跨时空对话
仲蕾洁
沈阳新乐遗址博物馆
《山海经》是中国先秦时期的一部重要地理志怪典籍,普遍认为成书于战国至汉代,作者尚无定论,内容涵盖地理、神话、巫术、民俗、动植物等多个领域。全书共 18 卷,分为《山经》和《海经》两部分:《山经》含《南山经》、《西山经》等五卷,记载山川地理、动植物、矿产等;《海经》包含《海外南经》、《海内西经》等十三卷。书中记载了约 447 座山脉、300 余条水道、100 多个古国和 400 多种奇异生物和神话故事,构建了一个宏大的神话地理世界。
随着影视行业的蓬勃发展和考古工作的持续开展,《山海经》在这两个领域都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影视作品频频将《山海经》中的传说志怪搬上荧幕,将《山海经》中晦涩难懂的文字形象以生动的方式呈现给观众,引发了新的文化热潮。再加之,考古领域不断揭示出与《山海经》相关的线索,为学术研究提供了实物依据。从影视与考古双重视角探讨《山海经》,不仅能深入挖掘其文化价值,也能推动传统文化从学术研究走向大众消费,满足人民群众对民族文化认同的深层诉求。
一、影视创作对《山海经》的创新与意义
近些年影视行业蓬勃发展,众多创作者将目光投向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宝库中,其中《山海经》以其独特魅力脱颖而出,其重要文学价值被敏锐捕捉。《山海经》里诡谲奇幻的志怪传说、玄幻世界和神奇古国等从书中跃入影视画面,如贪吃无厌的饕餮、魅惑人心的九尾狐、端方守礼的君子国等,这些精神内核和生动情节被改编融入影视作品中,成为新的荧幕形象。
(一)对《山海经》妖魔志怪的多元改编
在奇幻电影《捉妖记》中,萌态十足的“胡巴”“火焰妖”等一系列鲜活的妖怪形象都巧妙地借鉴了《山海经》里诸多的珍奇异兽。比如古灵精怪的胡巴,它的创作灵感就来源于《南山经》中记载的狌狌。狌狌,形似猿猴,白耳,能匍匐前行,也能直立行走,知晓过去之事,它独特的形态和灵性为胡巴的形象构建提供了原始素材,赋予胡巴神秘的聪慧感。而电影里的火焰妖,其设定则参考了《海外南经》中的毕方。毕方外形如丹顶鹤,只有一条腿,全身为火焰的颜色,它象征着火灾,是火的精灵。电影中火焰妖操控火焰的能力、周身散发的炽热气场,都是对毕方形象与能力的现代演绎,让古老神话中的异兽以全新的视觉形象呈现在观众眼前。
在仙侠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构建的奇幻世界里,以白浅、凤九为代表的青丘狐族被塑造为祥瑞的象征,他们居住在风景旖旎、仙气氤氲的青丘之地,族中之人个个灵力高强、气质超凡,守护着天地间的秩序与和平,深受六界敬仰。这与《山海经》里记载的九尾狐有着显著区别。《南山经》中描述“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这里的九尾狐,形似狐狸却长着九条尾巴,能够迷惑人心、吞食人类。这同影视剧《封神榜》中九尾狐的形象就比较相近了。
《海外北经》记载相柳“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在电视剧《长相思》中,相柳是神农义军军师,同时是海底妖族九头蛇妖真身。他外表冷酷,内心深情且有复杂情感,愿为他人牺牲,其爱是隐忍无私的。这一角色深受观众喜爱,不再是单纯的灾难化身,而是被赋予人性,展现出影视改编对《山海经》形象的深度挖掘与再创造。
除上述形象,《山海经》还有许多形象出现在影视剧中,如《大梦归离》中的朱厌、讹兽、乘黄等,这些形象经过艺术加工,以全新的姿态呈现,丰富了影视作品内容,满足观众对奇幻世界的想象,同时也让更多人了解了《山海经》的文化内涵,激发观众对传统文化的兴趣。
(二)对《山海经》地理空间的影视化想象
除了妖魔志怪,《山海经》中记载了众多地理山川和古国,其地理描述中带有强烈的模糊性,如《大荒东经》《海外北经》等篇章常以东西南北的方位词划分空间,缺少可参照的地理目标。影视作品往往通过视觉化手段,将这种抽象地理转化为具象场景,形成独特的“神话地理学”表述。
《山海经》中描绘了许多神奇的山脉,如白帝少昊的长留山、百神居所的昆仑山、九尾狐聚族而居的青丘山等,这些山脉都曾作为影视作品的蓝本,被塑造成奇幻色彩的修仙圣地。仙侠剧《花千骨》中的长留山,其名出自《西山经》中“长留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剧中,长留山是修仙的重要场所,被描绘成云雾缭绕、仙阁楼台林立的神山,这与《山海经》中对长留山作为西方之神白帝少昊居所的神秘定位相呼应。
还有影视剧中常出现的昆仑虚,在《海内西经》中被记载为“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剧中昆仑虚不仅是空间场景,更是仙界秩序的象征载体——在此处修炼的弟子需恪守天规,仙山的每一处建筑布局都暗含等级森严的伦理秩序。影视创作将神话地理转化为社会秩序空间的手法,既延续了《山海经》中昆仑虚作为“百神之所在”的神圣属性,又赋予其新的叙事功能。
除了山川河流,《山海经》中记载了许多神秘的古国,如《海外西经》记载“女子国”,《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取经的一“难”恰恰是在女儿国。《山海经》中多次提到过一个青丘国,在《南山经》、《海外东经》中都提到过青丘国。仙侠剧中在保留书中对青丘地貌特征基础上,通过青丘狐族的婚丧嫁娶的细节构筑出一个以狐帝为核心宗法制度、女君与天族联姻为政治体系的一个国度,将《山海经》中古老的神话地理焕发出新的文化生命力。
这些影视创作表明,当代对《山海经》的元素改编已超越单纯的志怪形象或地理场景借鉴,更多是对其文化符号的再创造。创作者们通过对原著的深度解读与艺术加工,既保留了《山海经》的神秘内核,又融入现代叙事逻辑与审美需求,使这些古老的神话传说在影视作品中获得了新的生命,持续为当代文化注入独特的东方想象力。
二、考古发现与《山海经》文本的互证
(一)考古文物与《山海经》中神怪形象的对应
三星堆古遗址位于四川省广汉市,距今约有 3000—5000 年,是迄今在西南地区发现的范围最大、延续时间最长、文化内涵最丰富的古蜀文化遗址。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器是古蜀文明最具代表性的文物之一,不仅体现了当时顶尖的青铜铸造技术,更承载着丰富的宗教与神话内涵,其造型奇特,功能上有许多未解之谜,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青铜神树。
青铜神树一共出土有 3 个。
1 号神树,残高 3.9 米,由树座、树干和树枝组成。“树干分为三层,每层三枝,每枝上立一鸟,枝端各有一桃状果,三层枝干中又各有一枝分为两杈,结两果;在树干的另一侧有四个横向短梁,将一条身体倒垂的龙固定在树干上,龙头上昂,前足支撑在底座上”。
2 号神树仅存下半部的底座,底座上象征三条树根的斜撑之间各有一个跪坐的人像,双手前伸,作献祭状。
3 号神树由人首鸟身像、树干、树枝、树座等构成。3 只人首鸟身像分别站立在神树树干顶端的花蕾上,人首向外,尾羽向内。
神树的造型,同《山海经》中的扶桑木相似。《海外东经》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其中“九日居下枝”和神树的九鸟栖枝相似,而神树顶端已残,很有可能顶端会有“一日居上枝”的神鸟。《大荒东经》也有扶桑木的记载“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又说它“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每日一个太阳运行,其他太阳就栖息在扶桑树的树枝上休息,扶桑木即是背负太阳运行的一棵参天大树。古人往往将金乌作为太阳的象征,那么栖息九鸟的青铜神树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扶桑木。
神树枝端的桃状果,与《海内十州记》的“扶桑树,长数千丈,三百年一生实”形成互文。神树上的人首鸟身像,同《海外东经》中“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中的形象相似,据传句芒长着鸟的身体、人的面孔,出行时驾乘两条龙,他是掌管春季的神祇,象征着万物复苏、草木萌发,与季节更替、生命繁衍都有一定的关系。而树座上的跪坐人像可能就是主持祭祀的巫师。
通过《山海经》的解读可知,青铜神树可能是古蜀人沟通天地、人神的媒介,承载了其与神明交流、祈求庇佑的宗教情感。
(二)考古发现与《山海经》中地理记载的关联
《海内西经》记载“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有学者结合《五藏山经》中记载的水系、地望等研究认为,黄帝都城就在河套以南的鄂尔多斯高原。1976 年,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一座规模罕见的石头古城——石峁遗址。石峁遗址的城墙中嵌入了大量的玉器,这点同《山海经》中“以玉为槛”高度相似。石峁遗址的建筑时间大约在距今 4300 年左右,而黄帝时期大约距今 5000 年,相距不远,其很有可能是黄帝部族的居邑。
王国维先生在《冬夜读<山海经>感赋》中提出,共工与黄帝斗争发生在“朔易地”,即今天河套、晋冀一带,黄帝治涿鹿对应“易”,共工处幽州对应“朔”。按《山海经》的记载,共工的幽都即是“不周山”,那么石峁遗址很可能是共工的幽都,即“不周山”。
当然,石峁遗址究竟是黄帝部族的居邑,还是共工的幽都,还需要更多的考古发现同《山海经》等文献记载去对照。
(三)考古发现与《山海经》中神话志怪的对照
《尔雅·释器》中记载“璧大六寸谓之宣。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牛河梁第二地点 Z1M7 出土的一件玉器,乳白色,圆形,其“肉好若一”。这种玉器在战国时自名为“它玉环”或“它玉”,原意即是“蛇”。
牛河梁遗址 N5Z1M1 为长方形土坑竖穴石棺墓,随葬 7 件玉器:头部两侧各放置 1 件玉环、右胸部下压 1 件玉箍和勾云形玉器、右手腕套 1 件玉镯、两手各握 1件玉龟。在《山海经》中对各地的“巫”有多处记载,其中《海外东经》记载“雨师妾”的形象是耳饰多条蛇、手握双龟,如果说“环”即“蛇”,那么文中描述的这个形象与牛河梁 N5Z1M1 中墓主人是何其相似。
三、神话基因的活态传承
《山海经》的影视改编与考古发现,实质是传统文化基因在现代社会的适应性重组。前者通过娱乐叙事完成文化编码,后者借助科技手段实现知识解码,二者共同构建了“学术-大众-产业”的三元互动模型。这种模式不仅为非遗保护提供新路径,更在全球化语境中树立了文化自信的叙事范式——当三星堆青铜神树遇见《山海经》影视改编的通天神树,展现的不仅是文明的连续性,更是中华文明对异质文化的包容性转化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