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豫剧《挡马》中杨八姐的艺术形象塑造
魏欢欢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
作为中国传统戏曲的重要分支,豫剧以其浓郁的地方特色和丰富的表演程式在戏曲百花园中独树一帜。其中,武戏《挡马》作为豫剧经典剧目,讲述了北宋杨家将中杨八姐女扮男装深入敌营、智勇双全的故事,展现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气概。杨八姐作为《挡马》的核心人物,其艺术形象的塑造集中体现了戏曲表演中“形神兼备”的美学追求。前辈艺术家曾言:“无戏不感人、无技不惊人”,《挡马》正是将“戏”与“技”完美融合的典范。
一、剧本叙事中的角色定位与双重身份建构
《挡马》的剧本叙事为杨八姐艺术形象的塑造提供了基本框架。该剧讲述北宋年间,天波杨府杨八姐因其兄杨延昭被困番邦,为打探消息,乔装男装进入辽邦勘探军情,途中与流落番邦的焦光谱(焦赞之弟)相遇,经过一番误会与打斗后相认,最终结伴同返宋朝的故事。这一叙事结构决定了杨八姐形象的两个核心特质:巾帼英雄的胆识与女扮男装的双重性。
女扮男装的设定为角色表演提供了丰富的戏剧性空间。在剧中,杨八姐既要表现出“番邦小将”的英武气概,又要偶尔流露出女性的本真性情,形成“时而戒备警惕、不敢懈怠,时而娇态媚生、举止险露女态”的表演层次。这种双重性表演要求演员准确把握身份转换的微妙节点,通过细腻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展现人物内心的复杂性。例如,当焦光普试探性地称她为“杨八姐”时,杨八姐的激烈反应既是对身份暴露的本能防御,也暗含了女性被识破装扮时的心理波动。
剧本通过对比手法强化了杨八姐的形象特征。与焦光普的市井智慧和幽默诙谐形成鲜明对比,杨八姐始终保持警惕与严肃,这种性格反差不仅增强了戏剧张力,也凸显了她肩负重任的使命感。当焦光普为回宋朝而试图盗取腰牌时,杨八姐的敏锐察觉和果断反击展现了她作为将门之后的专业素养;而当误会消除后,她又能迅速调整策略,与焦光普联手谋划归宋之计,体现了其临机应变的智慧。剧本叙事中的这些精心设计,为演员塑造杨八姐形象提供了丰富的表演支点,使这一角色超越了简单的类型化塑造,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立体丰满的艺术形象。
二、表演程式中的性格揭示与形象塑造
戏曲表演程式是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在《挡马》中,杨八姐的艺术形象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表演程式得以展现的。其中,“亮相”作为戏曲艺术中重要的姿态动作,对揭示人物性格具有特殊功能。杨八姐的首次亮相便通过勒马、掏翎、掖腿等一系列动作,配合“四击头”的锣鼓点,塑造出一个“机警英武的小将军”形象。这种瞬间静止的雕塑美造型,不仅让观众一眼识别角色的身份特质,也为后续的戏剧冲突埋下伏笔。亮相程式在杨八姐形象塑造中发挥着画龙点睛的作用。
随着剧情发展,杨八姐的身段表演不断丰富着角色内涵。在酒肆与焦光普的互动中,她通过“挡马、惊马、勒马”等身段,展现出武将的利落与“脆”劲。特别是在怀疑焦光普有歹意时的警觉姿态,以及发现对方试图偷取腰牌时的激烈反应,都通过程式化的肢体语言得到强化。唱念结合的表演方式是杨八姐形象塑造的另一关键。剧中杨八姐的唱腔需要根据剧情变化调整力度和风格,“有时必须有力,要唱出一种豪迈的感觉,不能只是好听和挂味。但是也有娇媚的时候、要把握住剧中的念白要大嗓与小嗓结合,要妥善处理轻重缓急的节奏变化”。这种唱腔设计上的多样性,恰如其分地对应了角色身份的双重性。
杨八姐的表演程式还体现了戏曲“做中有唱、打中有做”的艺术特色。在与焦光普的误会冲突中,一套“结合唱的盗腰牌身段表演极富幽默感”,通过程式化的动作设计将紧张的情节以审美化的方式呈现。这些程式并非固定不变的套路,而是根据角色需要和剧情发展灵活调整的表现手段。在优秀演员的演绎下,程式化的表演不仅不会限制角色塑造,反而能成为揭示人物内心世界的有效途径。这也正是戏曲艺术" 程式化" 与" 个性化" 辩证统一的生动体现。
三、武打设计中的叙事功能与情感表达
作为一出经典武戏,《挡马》中精心设计的武打场面不仅是技术展示,更是塑造杨八姐艺术形象的重要叙事手段。与传统武戏不同,该剧的武打编排并非简单的敌对对抗,而是根据人物关系和心理变化设计的“情境化打斗”,具有明确的情感表达和性格揭示功能。
差异化打斗是剧中武打设计的一大特色。在杨八姐与焦光普的冲突场景中,由于两人对彼此身份认知的不对等,形成了独特的打斗风格:“杨八姐由于身份被焦光普识破,所以她是拼尽全力往死里打,而焦光普已经识别出杨八姐身份,他的打则主要是避让、保护杨八姐”。这种不对等的打斗方式通过桌椅等道具的巧妙运用,创造出丰富的舞台画面和情感张力,成为“一段在特定情境里与众不同的开打”。
武打动作的技术性与叙事性在剧中得到完美结合。杨八姐的武打动作包括“剑在手中翻飞,腾、挪、劈、刺、削,踹燕、探海、踩椅、上椅,从椅子上打到桌案上”等高难度技巧。这些动作并非单纯炫技,而是精准对应了剧情需要——当杨八姐怀疑焦光普有不良企图时,激烈的武打动作展现了她作为侦察使者的警觉和战斗素养;而当误会消除后,动作风格随即转变为协作性的“马趟舞蹈”,暗示了两人关系的转变。
武打设计还通过空间运用强化了角色形象。剧中充分利用桌椅等舞台道具,创造出多层次的表演空间。“准确把控各项高难度技巧造型”的要求,使杨八姐在有限空间内的每一个动作都成为角色性格的外化表现。例如,踩椅、上椅的动作既展示了武将的敏捷身手,也通过高度的变化暗示了角色在心理上的优势地位;而桌面上的打斗则通过平衡控制等技巧,隐喻了角色身处敌营的危机感和应变能力。
武打场面中的情感节奏把控也是塑造杨八姐形象的关键。从最初的警惕对峙,到误会引发的激烈冲突,再到相认后的协作配合,武打风格随着人物情感变化而调整,形成张弛有度的整体结构。这种情感化的武打设计,使杨八姐形象避免了武戏角色常见的单一化倾向,呈现出丰富的情感层次和人性温度。正如研究者指出的,要想演好这个角色,“需要从人物内心构造、人物表演设计等方面来丰富舞台表演和人物表演”。
通过对《挡马》武打设计的分析可见,优秀的武戏表演绝非简单的技术堆砌,而是将技巧完全融入角色塑造和情节发展的有机整体。杨八姐形象的成功塑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武戏演人物”的创作理念,即通过精心设计的武打动作揭示角色性格、推动情节发展、表达情感变化。这种将技术性与艺术性完美结合的表演方式,对当代戏曲武戏创作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结语
杨八姐形象的塑造体现了豫剧武戏“无戏不感人、无技不惊人”的艺术追求,展示了传统戏曲如何通过“戏”与“技”的完美融合创造出动人的舞台形象。其表演方法的核心在于将高难度技巧完全服务于角色塑造,避免单纯炫技的倾向,实现了技术性与艺术性的统一。这一创作理念对解决当代武戏“重技轻戏”的问题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参考文献:
[1] 陈燕勇 . 汉剧《挡马》挡不住的精彩 [J]. 戏剧之家,2024(07):34-36.
[2] 姚彩虹. 浅谈如何饰演《挡马》中的杨八姐[J]. 文化月刊,2020(05):6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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