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封魔奴墓志铭》价值
马一鸣
山东师范大学
《封魔奴墓志铭》介绍
墓志,一般是存放于墓中,载有死者传记的石刻。墓志铭是刻在墓志石上的文字,它将死者在世时的经历与功绩,概括为一份个人的历史档案,在历史文化意义上可以补家族史、地方志乃至国史的不足,同时一块也是墓志断代的确证。
墓志铭是一种悼念性的文体,更是人类一种历史悠久的文化表现形式。墓志铭一般由志和铭两部分组成。志多用散文撰写,叙述逝者的姓名、籍贯、生平事略;铭则用韵文概括全篇,主要是对逝者一生的评价。但也有只有志或只有铭的。可以是自己生前写的,也可以是别人写的。墓志铭,是古代文体的一种,通常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是序文,记叙死者世系、名字、爵位及生平事迹等称为“志”;后一部分是“铭”,多用韵文,表示对死者的悼念和赞颂。明代徐师曾在《文体明辨序说》中说:“按志者,记也;铭者,名也。”
1948年5月出土于河北景县十八乱冢墓群中的《封魔奴墓志铭》,全称为《魏故使持节平东将军冀州刺史渤海定公封使君墓志序》。以楷书字体书写,伴有素面覆斗形志盖。墓志石呈正方形,长宽均为59厘米,厚8厘米;志盖长58.5厘米,宽59厘米,厚8厘米。志文共26行,满行26字,全文共计629字。墓志铭历经魏晋时期的初步发展,到南北朝时期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这一时期墓志铭的行文方式逐渐稳定下来,一般为志题、志序、铭文。个别墓志只有序没有铭文,《封魔奴墓志》就是其中之一。
在挖掘出《封魔奴墓志》后考古专家又对景县及其周边地区进行了勘探发掘,陆续发现了其他一些封氏家族成员的墓志。根据这些墓志可知,它们的墓主人均出自同一个封姓家族。由此可以确定,这里应是南北朝时期著名门阀士族渤海封氏的族葬所在地。封氏家族作为北魏时期渤海地区有名望的士族,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封懿,在《魏书》卷三十二、《北史》卷二十四中均单独立传。封魔奴作为其孙,也在封懿的列传中附有专门记述,但并不详尽,且在史书中被称为“磨奴”。
《魏书》记载:封魔奴(封磨奴),字君明,渤海修县(今河北景县)人,封懿之孙。因伯父封玄之参与谋乱,而受宫刑。后受到北魏太武帝赏识,太武帝曾对封魔奴说:“汝本应全,所以致刑者,由(崔)浩也。”为中曹监,出使张掖。回朝后,赐爵富城子,加封建威将军、给事中,后又升任冠军将军、怀州刺史。太和七年(483)去世,赠平东将军、冀州刺史、渤海郡公,谥号为定。封魔奴没有后人,因此将其族子叔念过继为后,孝文帝赐名回。
《封魔奴墓志》的史料价值
墓志作为记载死者生平事迹的重要材料,保存了丰富的历史信息,相对于史料记载更为翔实,是补充、核实古代文献资料的重要实物。南北朝时期的墓志中,很多墓志的主人为上层社会人物。通过志文中关于个人生平的记述,能够反映出当时社会的各个方面,重要人物的墓志有可能记载若干重要的政治活动。这一时期由于地域分裂、政权频繁更迭以及兵灾人祸,许多历史文献遭受毁损、遗失,流传下来的已不甚完整,且记述中还存在失实、讹误等多种问题。所以,南北朝时期的大量墓志材料就成为非常难得的第一手资料,可补北朝历史之缺,纠正史之谬。
封魔奴作为北魏时期官员,史料虽对其有记载但并不翔实,《封魔奴墓志》则可以纠正、弥补文献中的谬误与缺失,对于了解封氏家族的相关情况,以及北朝时期的相关历史和门阀士族情况都是非常重要的资料。通过墓志志文与文献相互印证,我们可以发现史料与墓志所记内容基本相符,但墓志之中与传世文献不同之处,则可以补充《魏书》《北史》等史书中不详之处,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在有关家族的描述中,志云“祖懿,燕左民尚书,德阳乡侯”,而《魏书》中记载为“民部尚书”,“德阳乡侯”未记。墓志记载“父勗,太原王国左常侍。夫人中山郎氏,父和,凉明威将军”;而史书中并未立传,只在封玄之谋乱部分,提及封魔奴的父亲为“虔之”,并未对其有更多描述。
自魏晋时期开始,至西晋建立,豪族门阀势力发展进入了鼎盛期,士族社会开始形成。因此,当时社会对于宗族观念极为注重,族源及郡望成为辨别门第最重要的标志。墓志作为一种对先人事迹、功德进行记述和赞颂的文体,对墓主人族源与郡望的描述极为注重,其相关描述具有较高史料价值。
志文中的“左民尚书”为魏晋时期所立,由东汉民曹尚书所改;而《魏书》中所载的“民部尚书”则为西魏所置。《魏书》成书于北齐,当时已无左民尚书之职,而以民部尚书代替。因此当以墓志为准。
关于封魔奴父亲的名字,志文记载为“勗”,而《魏书》《北史》中记载为“虔之”。根据其兄为封玄之推测,两种称呼应该只是“字”与“名”的区别。而志文中关于其父母的描述则可补史书之缺。
第二,关于封魔奴主要政绩的描述,无论墓志或史书都只涉及出使张掖一事。《魏书》中对其描述只有“西使张掖”四个字,并未说明前因后果,而墓志则记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既而辰序愆阳,自春弥夏,遍祈河岳,莫能致感。帝幄惟矜,宸居以轸。流连罪己之言,殷勤拯生之计。议者佥云:张掖郡境,实有名山,灵异斯凭,烟雨攸在。西州冠冕,旧所奉依,宜遣缙绅一人,驰驲往祷,惟灵飨德,傥或有征。上曰:有封君者,侍朕历年,诚勤允著,迹其忠亮,足动明灵。可备珪币,遣之致请。君于是奉旨星驰,受言云骛。深诚克应,至虔有感。惟馨未彻,俾滂已臻。”
北魏时期,宦官既可出任宫廷内侍官,也可担任中央、地方要职。尤其是北魏中期之后,宦官势力遍布内侍、司法、人事、礼仪、地方行政与军事管理等各个领域。然而,求雨祭祀,与神相通,为何太武帝会选择一个阉宦不洁之人去担任求雨的职责?中原大旱,为何去张掖地区求雨?这些由《封魔奴墓志铭》上引出来的疑惑,还有待继续研究与挖掘
第三,关于封魔奴卒地,无论是墓志或史书都未有太多记载。志文中,封魔奴卒于“太和七年冬十一月九日”,与《魏书》所载“太和七年卒”相吻合,且更为翔实。而关于其卒地的描述,史书中并未提及,《北史》中仅记“卒于怀州刺史”,志文中记述为“薨于代京”。怀州为今河南省沁阳市,而代京为北魏前期都城,为今山西省大同市,两者相隔甚远。由此可推测出,封魔奴去世时在代京居住,未在怀州。卒于怀州刺史一言应指其去世时遥领此头衔,即生前最后的官职是怀州刺史。
《封魔奴墓志铭》的艺术价值
《封魔奴墓志》刻于北魏正光二年(521年),全文使用北魏洛阳时期的正体楷书书写,既体现北魏鲜卑政权对前代文化字体的吸收,也明显有受南朝朝代更替影响而北逃的南方士人的影子。南朝的虞龢认为“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爱妍而薄质,人之情也。”诚斯言哉。《封魔奴墓志》用笔在平滑的横笔之上多有左倾,同时多用圆笔,点画排布匀整,同时有折笔、顿笔等楷书的用笔方式。足以说明此时的楷书技法已较为成熟,在墓志铭的书写方面已经取代了隶书的地位。
且《封魔奴墓志铭》内容深受当时社会观念的影响:其志题为“魏故使持节平东将军冀州刺史渤海定公封使君墓志序”,理论上是没有铭文的。墓志结尾也书写了采用这样格式的原因:“辰代无舍,陵壑有移。实宜备述声徽,式流伊古。但事历家祸,先茔靡记,今改云迁,终天长隔。斯乃存亡之所永痛,昭晦之所难忍。是以直书遗迹,不复立铭云。”即封魔奴惨遭宦刑,且不记得先人坟茔之处,到孝文帝迁洛阳后重树封氏祖坟,此时封魔奴也已经成为了自己这一支的老祖,但却要和自己的先人终天长隔,于是便不忍在墓志中为其夸耀功绩,书写铭文。由此看见,当时墓志铭的形式较为灵活,且书写的方式、内容则受到社会文化的影响较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