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方言中的地域文化探析

摘 要：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一个地区的方言则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桂林方言在长期的发展与演变中深深打上了桂林地域文化的烙印。本文尝试从方言语汇出发，分析其中的地域文化因素，认为桂林的地理环境、饮食文化和地方民俗都在桂林方言中有所体现。

关键词：桂林方言;地理环境;饮食文化;地方民俗

中图分类号：H07  文献标识码：A

1.引论

《礼记▪王制》中提到：“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即不同地方的人在言语上互不通晓，喜好也各不相同，由此形成了只通行于一定地域，为局部地区人们所使用的语言——方言。地域文化是在地理环境、生产方式、文化交流、宗教信仰等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在特定的地域之中逐渐形成的文化类型，其表现在人们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如服饰、用具、称谓、交际、节日、婚姻、丧葬等。

李如龙《关于方言与地域文化的研究》主要是从方言与地理环境、地方习俗、文化心态等方面为我们提供了研究角度。郭锦桴在《汉语与中国传统文化》第九章“汉语方言与地域文化”中也提到词汇是语言中离人们最近且对文化的变化反映最灵敏的部分，因此可以从方言词汇角度出发考察不同地区的地方节日民俗文化、饮食文化特色、民俗心理等。由此，结合桂林方言的特色，本文选取了方言与地理环境、饮食文化、地方民俗三个方面作为桂林方言中的地域文化探析的三个视角，试图从语言学、文化学角度解读方言背后的文化内涵。本文的材料来源主要有两部分：一是《桂林市志》《桂林老板路》等书籍。二是笔者及家人、亲戚朋友。因笔者是土生土长的桂林人，通过询问家人、亲戚朋友以及凭借个人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记忆对桂林方言语料进行了补充。

2.桂林方言概述

“桂林方言属于西南官话桂柳片”[1]，这是大多数人认同的观点。元明之际，北方现代官话的传入使得桂林方言从古平话中分离出来。后来，随着秦始皇开凿灵渠，桂林与中原交往的日益密切，直到明清时期，桂林官话才正式成型。历史上，桂林有不少家庭来自江西、湖南等其他地区，但桂林话始终按照北方方言的规律发展。

桂林方言与广西其他方言的最大差异在于：桂林方言较之晦涩难懂的南宁白话以及泼辣硬脆柳州话，更为温柔软糯，甚至不亚于至美至柔的吴侬细语，让人听起来像唱歌一般。

3.桂林方言中的地域文化

3.1桂林方言与地理环境

3.1.1反映桂林山水特点的地名

地名是使用某一语言的人们约定俗称的语言符号，是地域文化的典型承载者。从地名中，我们可以不仅得知一地的地理现象，而且能探求出其中的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桂林市位于南岭山系西南部，以中山或低中山地形为主，有叠彩山、象鼻山、南溪山、七星山等山峰，又有漓江、湘江、花江等多条河流。其中，桂林很多县市就有因山水而得名的，比如阳朔县因“阳朔山”而得名，荔浦则因“荔水”而得名。

桂林是喀斯特地貌（岩溶地貌），当含有碳酸盐类物质的岩石浸泡在雨水、地下水中便会溶解其中的成分，长年累月，桂林出现了众多地下河、溶洞，“山皆中空，故峰下多佳岩洞，有名可记者三十余所。”[2]因此，桂林产生出了许多以岩洞命名的地名，如宋周去非的《岭外代答》[3]中就记载了23个以岩洞而得名的地名，其中之一为“灵川”，“余求之事实……遂命曰灵岩。县曰灵川，亦以是得名。”。

桂林还有一些因农田水利而得名的地名，也深刻反映了岭南地区的地形特点，具有地域文化特色。如《广西通志》[4]中“沟洫”条目收录了重要农田水利地名，其通名类型有湖、水、塘、陂、潭、河、陡，其中“塘”和“陡”的名称占了绝大多数。（如下表）

附注a：“水”、“河”即河流；“湖”，被陆地围堵的大片积水；陂，指池塘；塘，指积蓄雨水的塘坝；潭，即水深之处；陡，斜度很大的地方。

3.1.2反映桂林气候特点的词汇

桂林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全年降水量充沛，因此桂林境内湖泊、河流、沟渠众多，这种水文化产生了很多以水为喻的词语。如：

【寡水】

寡水这个词有两个意思：

一指饮食油水少，吃后感到吃不饱、没营养，如：这个餐厅的菜好差，吃完之后感觉好寡水！（一般单独说寡，省去“水”字）。

二指吝啬，小气。如：他寡水到一分钱都不肯借给别人。

【淡水】

甜水的反义词，有不喜爱、冷淡、不在乎等义。

A.这本小说情节毫无波澜，平铺直叙，看完之后实在觉得淡水。

B.她对他越来越淡水了。

上面提到的寡水、淡水、甜水等词都属形容词，并非偏正短语，词义的重心都在第一个词素上，“水”字只是作为词尾的性质。这一点也体现出桂林方言中实词语法化的特点，由于“水”在固定位置上出现的频率高，逐渐变成了无实义的词尾性质。

3.1.3反映桂林物产丰富的词汇

【麻直】

用来形容桂林盛产的苎麻。苎麻俗称青麻，是纺织的主要原料之一，躯干长得很直。“麻直”最初是形容词，后来逐渐演变为副词，表示动作一直持续，如“麻直走，莫拐弯”。

【三花酒】

因三花酒而得名的俗语有“桂林三花酒——好冲”。“冲”的意思是“酒性猛烈”，引申指人的脾气暴躁，尤其指涉世未深、做事容易冲动的年轻人。

【毛竹】

因毛竹而得名的俗语“刀劈毛竹——迎刃而解”，是用来形容桂林的特产“毛竹”的，后来也用来比喻事情容易解决。

3.2桂林方言与饮食文化

3.2.1“土生土长”的饮食方言词汇与文化

古往今来，饮食一直都是人们心目中的大事。“民以食为命，以货为资，是以八政以食为首。”[5]八政之中饮食居于首位，充分表现了中国人对饮食的重视。各个地方因环境气候不同，所产出的农作物也不同，对各种农作物的制作方法、食用方式也不同，比如北方盛产小麦，因此以面食为主，面条、馒头、馍馍成为了人们的主要食物。而南方盛产水稻，米粉、粽子、糍粑等成为了人们经常吃的食物。这些饮食文化的不同都会在某一地区的语言词汇上体现出来。在桂林方言词汇中，“锅烧”“油茶”等词就反映了桂林人的米粉文化、油茶文化等，下面进行详细阐释：

【锅烧】

桂林的美食要数“桂林米粉”的名声最大，现已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地道的桂林人都知道“锅烧”这一方言词语，它是桂林米粉中一项不可缺少的配菜，用脆皮猪颈肉制成，其酥脆可口、肥瘦相间，与桂林米粉堪称绝配。根据专家考究，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派遣众多北方士兵修建灵渠，前后长达数十年，为统一岭南奠定了良好的交通物流基础。由于北方士兵吃不惯南方的稻米，很多人因水土不服而生病。于是厨师便将大米饭制作成像面条一样的食物，也就成了后来的米粉。据此，米粉文化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悠久历史。

【油茶】

桂林俗语有云“一杯苦，二杯夹（涩），三杯四杯好油茶”，反映了桂林人打油茶、喝油茶的饮食文化。桂林恭城、平乐、龙胜等地的油茶味道各有不同，但独具当地特色，可谓各有千秋。其中，数恭城油茶最为有名，恭城当地有谚语：“恭城土俗，油茶泡粥（方言读音：足）。祛瘴防疫，全身舒服。”在多雾瘴、寒热无常的大山中，油茶既提神驱寒，又充饥解渴，是人们颇为喜爱的食物。

3.2.2民族融合带来的饮食方言词汇及文化

米粉、油茶等都是在桂林地区“土生土长”的美食，而还有一些是因民族交融所产生的，这些美食也反映在方言词汇当中。桂林的少数民族主要有壮族、瑶族、苗族、回族等，因桂林的回族占广西回族人口的一半，且回族饮食颇具特色，因此以回族为例，探讨民族交融对于桂林饮食词汇及文化的影响。

从历史来看，桂林长期是广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因而也成为回族迁移至广西的最早落脚点之一。元世祖忽必烈在至元八年（1271）定国号为元，之后便发起了对南宋的进攻，至元十四年（1277），元攻破静江府（今桂林），桂林回族和桂林城从此结缘。回族因复杂的种族成分而具有很强的创造性与包容性，他们来到桂林后，慢慢适应了南方的稻作饮食习惯。更难得的是，桂林回族能在保留其独特饮食习惯的同时有所创新，把许多面食文化的制作方法应用到稻作饮食的文化中来，创造出了许多独具特色的美食种类，获得了汉族和其他民族的喜爱，极大地丰富了桂林饮食方言词汇以及饮食文化内涵。主要有：

【原汤米粉】

这是桂林回族人在桂林米粉的制作方法上创造出的一种新的米粉种类。其制作方法较为复杂，用料讲究，步骤是先把米团榨成类似于面条的条状物，再一碗一碗配置，配置时还要加上回族喜爱的芫萎、胡椒粉、辣椒等调料。

【水圆】

桂林回族称汤圆为水圆。桂林回族人非常善于制作水圆，他们制作的水圆个大饱满、软糯香甜，皮薄馅多的同时，水圆个个都很完整，几乎不会出现皮破裂而露馅的情况。

【油堆】

原料为糯米，用油炸制而成。桂林西门外有个油堆专业户叫马荣。他做的油堆个大、皮薄、香脆，且在油堆内裹桂花糖，外裹白芝麻，让人垂涎欲滴。

3.3桂林方言与地方民俗

民俗是人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某一地区的人们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共同创造出来并代代沿袭的风俗习惯、行为方式。方言与民俗文化之间存在双向互动关系，一方面，方言是民俗文化的载体，另一方面，民俗文化又体现出方言的深刻内涵，两者在人类文明的演进中互相依存。某一地区的民俗方言词汇主要包括服饰、用具、称谓、交际、节日、婚姻、丧葬等多个方面，由于篇幅有限，笔者只选取桂林方言中的婚姻习俗及丧葬习俗词汇，探析其中的地域文化。

3.3.1桂林婚姻习俗及其方言用语

3.3.1.1桂林婚俗文化

《说文》：“妇家为婚，婿家为姻。”婚是女子的父母，姻是男子的父母。“约为婚姻”即“结为儿女亲家”。自古以来，婚姻问题与社会繁衍与家族血脉延续息息相关，因而受到个人、家庭和社会的高度重视。

3.3.1.2桂林婚俗方言

【押命】

“押”来源于“赌博”之意，“押命”即将自己的人生大事交给祖宗，让祖宗说了算。以前的人们非常看重属相及生辰八字，双方提亲须由媒人将女方的生辰八字送到男方家，放在祖宗香炉之下。若三天之内，男方家里没有发生祸事，就认为男女八字相配，可以结婚，反之则不能。押命的习俗体现了人们的宗族思想及迷信色彩。

【下定】

男女双方合对八字后，认为八字相和，可以结合在一起，于是举行纳征仪式，请订婚酒，称为“下定”。

【四色礼】

是指男女双方吃完订婚反后互赠的四种礼物。“色”指形式、种类，并无“颜色”的意思。男方送给女方戒指、耳坠、手环、订婚礼服共四件。女方回赠男方裤带、折扇、笔墨纸砚、鸳鸯荷包四件，其中最不能缺少的是裤带，隐喻从今往后拴住男方，白头到老。

【鸾书】

在纳征仪式中，男女双方交换“鸾书”，即联姻凭证。鸾书用大红封套，上有金色鸾凤图案，内套金色鸾书，主要内容是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由双方家长进行填写。填写完毕，双方互换鸾书后，男女双方的婚姻关系成立。

3.3.1.3桂林婚俗方言中的吉利语

婚俗礼仪中蕴含着极其丰富的吉祥文化内涵，这主要体现在人们对婚俗词语的创造与运用上。桂林婚俗中吉利语的数量丰富，不同形式的吉利语在构成方式上往往不同，主要有：

①谐音方式

婚俗中的“谐音”方式是在音同或音近条件下，用带有吉祥意义的同音词或近音词代替原本的词，赋予原词以吉祥意义的一种语言现象。例如，在桂林，新郎新娘入洞房之前都会由全福太太来铺床，床上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红瓜子四样物品，寓意着新郎新娘二人“早生贵子”，其中，“枣”与“早”谐音，“桂”与“贵”谐音。

②增加含有吉祥意义的语素或词。

自古以来桂林人都向往生活幸福，人丁兴旺，因此在语言的表达上也习惯用带有吉祥寓意的语素，比如红、福、旺、喜、康等。“福”字是一个吉祥符号，如人们在过年时常喜欢写“福”字、贴“福”字，还会将福字倒贴，寓意着“福倒（到）家”的彩气。

3.1.2桂林丧葬习俗及其方言用语

3.1.2.1桂林丧俗文化

桂林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长辈们的丧葬礼仪。孟子曾说“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意思是父母在世时赡养他们还算不上大事，只有妥善安排父母去世之后的身后之事才算得上是大事。桂林的丧礼从古至今已经简化了许多，但仍然保持着入殓、设灵堂、执事、成服、家祭、出殡、复土等旧规。而在这系列丧葬规矩之中，少不了冥器的使用。宋代文人赵彦卫在《云麓漫钞》[6]卷五中说：“古之明器，神明之也。今之以纸为之，谓之冥器”。在桂林，“以纸为之”的冥器被人们叫做“纸扎”，比如摇钱树、金元宝、金童玉女等等。现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桂林纸扎中增加了新的成员，有照相机、电视机、洋房等等。由于制作工艺的成熟，凡是人间的物品都能制造成纸扎。

3.1.2.2桂林丧俗方言

【长明灯】

桂林民间会在死者咽气的地方或者死者的棺材下点一盏蜡烛或油灯，桂林民间迷信认为去阴间的路上很黑，死者的亡灵需要借助灯才能看清。

【引路公鸡】

桂林民间一般会在死者咽气的地方放一只大公鸡，作用是给死者报时、引路。公鸡一叫，死者就知道天亮了，亡灵就能走了。等下葬那天，会让一个人抱着公鸡在棺材前边走，到了下葬地点会将公鸡放走，也意味着给死者引路。

【钉寿钉】

在盖棺后会给棺材钉寿钉。在盖棺前，死者的子女、儿孙等最亲的人会围着死者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哭喊一边喊死者相应的称呼。合上棺盖后钉寿钉时也是如此，死者的亲人转一圈就敲一下寿钉，直至寿钉完全敲下为止。

【口含钱】

死者咽气之后，亲属会将一颗硬币或铜钱放入死者口中，称为“口含钱”。一般也会给死者左手抓一坨饭，右手抓一个鸡蛋和一根桃枝，因为人们认为去阴间的路上有恶狗，当死者来到阴间后桃枝会变成一根拐杖驱赶它，米饭也是丢给狗吃，为了不让其再追赶死者的亡灵。

3.1.2.3桂林丧葬方言中的禁忌语

禁忌语是语言中的禁忌现象，主要出于对尊贵者的尊重或者对某些不好事物的避讳，因此在口语交际中往往使用委婉的语言来代替禁忌语言。禁忌语在丧俗方言中的使用有很多，比如在桂林方言中“死”是人们所避讳的词，因此往往使用“老了”、“走了”、“人没了”、“挂到墙上去了”等委婉的说法来代替。从这些语辞中可以看出，只要能起到避讳作用的，人们并不在意它是一个词、短语或者句子。

4.结论

语言和文化相辅相成，从以上列举出的桂林方言语汇中可以看出桂林人在日常生活中离不开对语言的使用与创造，同时，语言的使用方式恰恰又反映了桂林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世界。桂林方言是考察桂林地域文化的敲门砖，如今，随着西方文明的渗透及普通话的推广，众多桂林方言语汇已不再被人提起，逐渐消失在日常生活之中。从方言的角度出发，通过对桂林方言的搜集整理，推动桂林方言的传播及地域文化的发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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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朱盟芳，桂林老板路[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

作者简介：陈玉文（2000—），女，汉，广西桂林人，硕士研究生，汉语方言，广西民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