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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and Science

云南少数民族乐器:穿越千年的声学基因库

作者

陈守琦

云南艺术学院

当 2022 年神舟十三号航天员叶光富在空间站用葫芦丝奏响《月光下的凤尾竹》时,这种源自云南德宏的傣族乐器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遥远的一次演奏。而早在 2500 年前,楚雄万家坝古墓群出土的青铜葫芦笙,已默默见证着云贵高原上各民族与音声的对话。云南 25 个世居少数民族创造的约180 种乐器,构成了一座活态的声学基因库,其中吹管乐器占比过半,打击乐器次之,弹拨与拉弦乐器各成体系[1]。这些由竹、木、葫芦、牛角等自然材料雕琢而成的乐器,不仅是音乐的载体,更是各民族生存智慧与文化认同的结晶。

一、自然馈赠的声学密码

葫芦在云南少数民族手中被赋予了最丰富的声学可能。傣族"筚朗道"(葫芦丝)以整段葫芦为气箱,三根竹管嵌入铜质簧片,主管七孔控制旋律,副管持续发出筒音形成天然和声。这种构造在江川县李家山古墓出土的青铜葫芦笙上已见雏形,只是将竹管换成了金属套管。当代葫芦丝经过改良,音域扩展至 11 度,甚至能演奏日本乐曲《北国之春》,而梁河县作为其发源地,2014 年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认证,当地每年举办的文化旅游节能吸引全球爱好者参与,曾创下万人同奏的吉尼斯纪录[2]。

哈尼族的巴乌与葫芦丝同源异流,采用单根竹管嵌三角形铜簧,横吹时音色柔美如私语,故成为彝族、苗族青年的恋爱信物。红河南岸流传的传说中,巴乌是被割去舌头的哈尼姑娘梅乌,受冰雹击竹的启发而创造,以“乌嘟”声诉说对恋人的思念。这种乐器最奇妙之处在于其“一器多能”的适应性——既能为傣族“赞哈”歌手伴奏,也能在苗族村寨的婚嫁场合吹奏《约会》曲调,经过加键改良后甚至可演奏复调音乐。在哈尼族的“昂玛突”节上,老艺人吹奏的巴乌曲《栽秧调》,节奏与插秧动作完美契合,成为农耕文明的鲜活注脚。

白族唢呐则展现了另一种声学逻辑。与汉族唢呐相比,其背面无音孔,正面仅七孔,通过“借音法”实现音域扩展,簧片短而硬,低音浑厚如雷鸣,高音却能清亮入云。在洱源地区,白族唢呐分“喜调”与“悲调”两大类,《迎亲调》的欢快节奏与《哑子哭娘》的呜咽旋律,通过同一支乐器完成情感的两极表达。1996 年洱源县被命名为“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白族唢呐)”,当地三百多位民间艺人仍坚守着“红事调灵活应用,白事调专曲专用”的古老传统。更值得一提的是,白族唢呐在“绕三灵”民俗活动中,与八角鼓、霸王鞭配合,形成独特的多声部音乐景观,展现了白族音乐的丰富层次。

纳西族的“苏古笃”(即色古都)是一种独特的弹拨乐器,外形似小型琵琶,琴身用整块黄杨木制成,面板上开有三个音孔,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其四根弦按四度关系定音,音色浑厚深沉,常用于演奏纳西古乐《白沙细乐》。在丽江古城的纳西古乐会中,苏古笃与笛子、二胡等乐器合奏,那古朴的旋律仿佛能将人们带回遥远的茶马古道时代。关于苏古笃的起源,有传说称其是由纳西族先民从吐蕃传入,经过长期的本土化改造,成为了纳西族音乐文化的重要标志。

傈僳族的“其奔”(即笛子)则体现了对竹子的巧妙运用。其奔通常选用生长在海拔 2000 米以上的金竹制作,竹管内径均匀,管壁厚度适中,这样才能保证音色的纯净。傈僳族人民根据竹子的长短、粗细,制作出不同音高的其奔,短的仅 20 厘米,长的可达 80 厘米。在傈僳族的“阔时节”上,小伙子们吹奏着其奔,伴随着欢快的舞步,向姑娘们表达爱慕之情。

其奔的曲调丰富多样,有表现狩猎场景的《打猎调》,有描绘爱情故事的《情歌》等,每一首曲子都是傈僳族生活的生动写照。

二、社会生活的音声镜像

景颇族的洞巴堪称最具叙事性的乐器。这种全长约 52 厘米的双簧管乐器,以小米果木为管身,牛角作喇叭口,稻秆制成的簧哨承载着一个悲伤的起源传说——被虐待的养子用稻秆与竹筒制成原始洞巴,在田间驱赶雀鸟时诉说孤独。如今,洞巴在景颇族《目瑙纵歌》节上担任领奏,与增疆、钹等乐器共同指挥数百人的舞蹈队列,其粗犷音色既能表现丰收喜悦,也能在丧葬仪式中传递哀伤,唯独春耕时节被禁忌吹奏,体现着与农耕节律的深层呼应。在景颇族的传统社会中,洞巴还是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不同的曲调代表着不同的含义,人们通过洞巴的声音来传递信息、交流情感。

傣族象脚鼓则是社会凝聚力的声学象征。这种鼓身似象脚的乐器,在明代《百夷传》中就有“以羊皮为三、五长鼓,以手拍之”[1]的记载,鼓身雕刻的孔雀纹样与傣族对吉祥的追求相得益彰。2008 年象脚鼓舞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4],勐海县每年举办的鼓赛上,鼓手们既要展现精湛的击奏技巧,还要配合孔雀舞的身段,鼓声时而如细雨点芭蕉,时而似惊雷裂长空。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制作技艺与泰国、老挝等国傣族社群一脉相承,成为东南亚文化圈的声学纽带。在傣族的泼水节期间,象脚鼓的声音响彻村寨,人们随着鼓声翩翩起舞,尽情享受节日的欢乐,此时的象脚鼓成为了凝聚民族情感的重要力量。

拉祜族葫芦笙的制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仪式。澜沧县木嘎乡的艺人们严格遵循摘葫芦、修腔、截竹、装簧、粘管、调音六道工序,仅调音就需反复数十次,酸蜂蜡被用来密封接口,铅块则微调音高。这种五管乐器在舞蹈中扮演着指挥角色,领舞者边吹边跳,笙音的高低变化控制着舞步节奏。普洱地区的葫芦笙有一管能发双音,形成独特的复调效果,恰如拉祜族社会中个体与集体的和谐关系。拉祜族的“扩塔节”上,葫芦笙是不可或缺的乐器,人们围着篝火,在葫芦笙的旋律中载歌载舞,庆祝新年的到来,葫芦笙的声音也成为了拉祜族人团结互助、共享欢乐的象征。

彝族的“大三弦”是彝族人民喜爱的弹拨乐器,琴身用松木制成,琴弦用牛筋或钢丝制成,琴鼓上蒙着羊皮。大三弦的音色粗犷豪放,音量宏大,在彝族的“火把节”上,小伙子们弹奏着大三弦,姑娘们则随着音乐跳起欢快的“阿细跳月”。大三弦的琴杆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有龙、凤、花卉等,这些图案不仅具有装饰作用,还蕴含着彝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彝族的传统婚礼中,大三弦也是重要的乐器,其欢快的旋律能为婚礼增添喜庆的氛围。

壮族的“马骨胡”是一种拉弦乐器,因琴筒用马骨制成而得名。马骨胡的音色清脆明亮,穿透力强,常用于演奏壮族的“天琴”音乐。在壮族的“三月三”歌圩上,马骨胡与天琴、笛子等乐器合奏,那悠扬的旋律伴随着壮族人民的歌声,回荡在山间田野。马骨胡的制作工艺十分讲究,琴筒的大小、厚薄都会影响音色,制作一把优质的马骨胡往往需要花费数月的时间。

三、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云南少数民族乐器的当代传承呈现出令人惊叹的适应性。彝族四弦琴(月琴)既保持着“弦子”的传统形制,又成为民族乐队的常规配置,其雕刻精美的琴身兼具声学功能与美术价值,远销美国、泰国等地。更令人称奇的是树叶吹奏艺术——大理艺人字汝民能用万年青树叶吹出两个八度音域,这种“随手取材、吹完即弃”的原始乐器,如今已登上专业舞台,与交响乐队合作演绎《月光曲》。在一些音乐院校中,树叶吹奏艺术也被纳入了教学内容,让更多的人了解和传承这一独特的音乐形式。

非遗保护机制为这些古老乐器注入新活力。梁河县建立了葫芦丝传习所,将乐器制作技艺纳入中小学课程;澜沧拉祜族自治县的葫芦笙制作技艺通过“师徒制 + 工坊”模式传承,年轻艺人在保持传统六工序的同时,尝试用新型材料改善音准。国际交流更让这些乐器成为文化使者:2019 年斯里兰卡中国文化中心的葫芦丝培训班五天内报名者达 3000 人,缅甸姑娘平平温学习六年後立志成为“葫芦丝推广大使”。此外,一些地方政府还通过举办民族乐器文化节、设立非遗保护专项资金等方式,为少数民族乐器的传承和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佤族木鼓与现代音乐的碰撞预示着更广阔的可能。这种长达 6 尺的巨型乐器,过去仅用于祭祀与报警,如今其低沉的共鸣被采样编入电子音乐。而景颇族吐良(竹制单孔笛)的泛音技巧,启发了当代作曲家创作多声部作品。正如云南民族乐器在“一带一路”音乐教育联盟大会上所展现的,这些源自山野的音声正在构建一种新的音乐语言——既保持着“簧片振动的物理学”特性,又承载着“各美其美”的文化哲学[5]。

近年来,随着科技的发展,一些少数民族乐器也与现代科技相结合,焕发出新的生机。例如,通过数字技术对葫芦丝、巴乌等乐器的音色进行模拟和合成,制作出了电子葫芦丝、电子巴乌等新型乐器,这些乐器不仅保留了传统乐器的音色特点,还具有便携、易操作等优点,受到了广大音乐爱好者的喜爱。同时,一些音乐人还将少数民族乐器的元素融入到流行音乐、摇滚乐等现代音乐风格中,创作出了许多具有独特风格的音乐作品,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喜爱云南少数民族音乐。

从万家坝青铜葫芦笙到太空葫芦丝,云南少数民族乐器的发展史恰是一部微观的中华文明史。当我们聆听巴乌的呜咽、象脚鼓的铿锵、洞巴的苍凉时,听到的不仅是音符的组合,更是一个民族对世界的理解与表达。在这些由自然材料雕琢的乐器中,保存着人类与环境最和谐的声学密码,也珍藏着多元文化共生的永恒可能。我们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和传承这些宝贵的文化遗产,让它们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彩。

参考文献

[1]谢崇抒,谢自律.中国云南少数民族音乐考源[M].上海三联书店,2012.

[2]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名扬世界的云南乐器——云南非遗:梁河葫芦丝[R].2023.

[3][明]钱古训.百夷传[M].中华书局,1981.

[4]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傣族象脚鼓舞[EB/OL].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2025.

[5]《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云南卷》编辑委员会.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云南卷[Z].中国 ISBN 中心,1999.

课题信息:2021 年云南省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云南少数民族乐器科普绘本》,项目编码:2021106900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