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略图
Art and Science

人•情•志

作者

刘启文 朱 茜

陕西科技大学

一、移情—人物之美

纪录片审美心理学又称心理美学,是研究和阐释人类在审美过程中心理活动规律的心理学分支。《柳青》制作中也将其独到的审美风格寓于制作的各个层面之中,以求能带给观众“美”的享受。

罗伯特·麦基在《故事》一书中谈及人物塑造于移情的作用,“主人公必须是全体人物中一个最多维的人物,以将移情集中在这一明星角色身上。”[1]

柳青是电影《柳青》的主角,故事的一开始,为了响应到人民中去、到生活中去的号召,1952 年 8 月,柳青离开了北京,被任命为长安县县委副书记,主管农业互助合作工作。他和县委工作组一起参加基层互助组的整顿工作。在 1952 年年末,柳青搬到了王曲区黄甫村住。当时的皇甫村,正处在农业生产合作化运动互助组的最初阶段,柳青认为在住在这里能使他参加运动的全过程,以此更好地写作。

电影中的柳青一开始的形象与后期构成了巨大反差。刚刚进入村中时,柳青整齐的梳着背头,衬衫平整熨帖。日常总穿着一整套西服,夹着烟卷,和提着烟袋的村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也只关注自己的写作,默默旁观一切。而后期,在他看到了农村局面的复杂性,以及贫穷与饥饿带给民众的伤害之后,内心也发生了变化,他将之前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付之一炬。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后,遂即决定将创作方向对准了正在大刀阔斧进展的农业生产合作化运动。同时,他剃掉了自己头发,剪成了和村民一样的短发,戴上了瓜皮小帽。将住处搬到了皇甫村的一座名叫中宫寺的旧庙宇。开始安心对农村合作化运动进行写作,凸显出他真正热爱创作和坚定理想的精神。1954 年初开始创作《稻地风波》,同年末完成初稿,次年大规模对《稻地风波》修改,并完成第二稿。

柳青是理想主义者,他有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底线,敢于面对真实的自我,会追问自己的内心;会思考生存的意义,会主动学习,接受新的观念;他是从“善”的角度去看别人,看待与别人的关系。这一角色性格里的纯粹,在他与人交往时体现的尤其明显。在《稻地风波》出版问世之前,柳青的生活是黑暗的。面对各种负面声音,有来自上级关于他生活作风自由散漫、革命意志衰退的批评和误解,他全部默默接受。但还好,还有能给他带来慰藉的事——胜利农业生产合作社在王家斌长年互助组的基础上诞生了。胜利社的成功让每家每户都分得比往年更多的粮食,因此大家入社的热情空前高涨,就连之前反对合作化的家斌老汉也打心底里开始接纳合作化,接纳柳青。同时,妻子马葳也在听闻柳青生病之后回到了皇甫村。1960 年《创业史》发行量特别高,在文坛素有“三红一创”的名气。相当于鲁迅在民国时的地位。柳青在当时拿到了一万六左右的稿费,而当时的鸡蛋是八分钱一斤。而柳青很快就把支票直接给了公社。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认为从稿费中拿出一点来让自己生活过得好一点,都是对穷苦民众们的不真诚。柳青这一角色,不仅熔铸了每个创作者的革命信念,也是创作者们对于中国独立解放的渴望。虽电影中可以体现的内容有限,与真实经历并不能等量齐观,但它真实、深刻、历久弥新。并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艺术类别中始终闪烁着耀眼灿烂的光芒。

剧中的配角也十分出彩,拥有鲜明的性格特征。正如麦基提及关于剧本中配角该如何塑造时所说的,“尽管配角的分量必须小于主人公,但他们也可以是复杂的……”[1]如电影中柳青的妻子马葳,在一开头,就是以一个柳青拥趸者的形象出现,仰慕柳青,在和柳青经过短暂的相处之后便嫁给了他。前期过着清苦但幸福的生活。然而,生活是具体的,马葳无法理解柳青为何迟迟写不出来小说,而自己与昔日的同学的生活处境天差地别,别人的工作光鲜亮丽,自己每天在农村的工作就是喂猪,砍白菜,调停乡里矛盾……她开始自我怀疑。于是和柳青大吵一架之后便孤身回到了西安。然而在看到柳青对小说的付出之后,她又回到了柳青身边,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一人物不仅仅是一个因为牺牲而显得单薄伟大的角色,而是有血有肉,更加真实。

还有王家斌这个角色。王家斌的重点互助组的稻子创造了全区的丰产新纪录。柳青对这样一个具有社会主义新觉悟的新人非常感兴趣。并在影片此处独白到:很多人物总是在不经意间成长起来,不过等到他们大放异彩时你才会发现。影片中,两人边吃着陕西的油泼面边热切的交谈。柳青得知,家斌计划带领大伙搞创新搞增产,采购新的稻种,新稻种比起比从前的能增产不少。家斌热情、勇敢,愿意担起责任,独自一人出门采购稻种,给皇甫村带来了变革的希望。当然,家斌也鲁莽,与村民干架,对待偷吃豆腐的村民简单粗暴,直接殴打……也更加符合一个年轻,血气方刚的农村青年的个性。而之后,他又能不计前嫌,将自己好不容易带回来的稻种分给众人,凸显出其无私无畏的精神将人物有了升华。

影片不拘泥于以往传记电影对于主人公塑造偏重于血性、勇敢与非死即生的个人特征,如守信念、有骨气的英雄精神气韵。将更多将镜头属意于现实中多样的小人物在变革之下的真实反应入手,将他们人性中善意与恶意,丑恶与高尚,混沌与不堪都展现出来,真实且细腻。此剧不再将寻找作为其落脚点,而是从共性中挖掘闪光点,也为《柳青》的受众的移情于戏提供了载体。

二、关联—情感之美

“当我们聚精会神地观赏审美对象时,就会产生把我们的生命注入到对象中,使对象显示出情感色彩的现象这便称为移情”[2]《柳青》对于“人情”二字的描绘十分独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人情,也是剧中最重要的部分。人物之间可贵的情感通过剧中人们与其他人物之间的行为与对话交流来实现。而“移情作用……不是一种身体感觉,而是把自己“感”到审美对象里去。”[2]《柳青》中有父子亲情,如柳青与女儿刘可风之间的父女情谊,影片一开头,柳青被女儿搀扶着,回忆着他在皇甫村的岁月,也正是因为刘可风的记录,才使得《柳青》这部作品得以出世。影片中还有家斌与其父的父子情。柳青支持家斌宣传主张农业生产合作化的想法,但家斌的父亲反对,并责怪他的到来把自己的儿子魂给勾没了,整天往外跑,还说柳青一看就不是好人。而家斌的母亲出面解释,原来在民国十八年的大饥荒,饿死不少人,她就带着家斌一路逃难,无处歇脚。有天晚上偷摸进锅炉房取暖却被赶了出来,冰天雪地,到处都是被冻死和饿死的难民,最后是家斌的父亲心肠好收留了她们娘俩。而在影片的后半段,家斌的父亲也是在家斌受到质疑和侮辱时,站出来为他骄傲,也为了家斌真正受到柳青的教育而低头感谢。

此外还有柳青与王家斌的师生之情,二人虽没有一般意义的师生关系,柳青却一直教导着他。1965 年春节前,柳青从北京开完会回来,撞见社教工作队正召开批斗王家斌等广大基层干部的全社群众大会。电影的镜头给得非常巧妙,台下的农民流露出不可思议与害怕的神情,他们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随着镜头切换到柳青看望窝在床上的家斌,家斌哭诉到:“不实事求是的反倒受表扬,实事求是的反而挨批斗,那谁还实事求是?”柳青回答:“我们工作是为了啥嘛?”家斌:“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能够不忍饥挨饿,过的体面点嘛!”柳青:“那就对了,我们做事情,但问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我们的工作是问老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而不是受不受表扬。”即便是面对未知的风险,柳青也依然开导着王家斌。电影中真实感人的“人情”成为观众移情于此的前提。

三、距离—志向之美

心理距离”(psychological distance)是一个社会心理学术语,指个体对另一个体或群体亲近、接纳或难以相处的主观感受程度[3]。叔本华认为,艺术审美应当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们的生命履历就像一幅马赛克图案:惟当与其拉开一定的距离,我们方才能够认识它、鉴赏它。”[4]

托尔斯泰被柳青视为心目中的高峰,托翁墓前沉思的照片也成为一个符号意象在影片中适时闪现:“托尔斯泰的小说被列宁成为是各国革命的镜子,就是因为他把整个第一次俄国革命的特点、力量和弱点非常突出地体现在自己的作品里,我也渴望自己的作品,能成为我国农村社会主义革命的一面镜子”。影片中柳青说道,我们是我国第一批建设社会主义的人,历史赐予我们这么大的幸福,使我们亲眼看见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每一点成就,都是多么不容易。成千上万的农户,带着各种复杂的感情和几千年的小农生活方式,永远告了别,谨小慎微地投入到新的历史巨流中,探索者新生活的奥秘。

中国现代美学奠基人朱光潜认为,生活经验有种内在的距离张力,所以在进行创作的时候,有时不需要刻意地保持一种外在的距离。[5]《柳青》中的日常的台词也具有深刻的意味,擅长用简单的语言营造出独特的故事氛围。如剧中柳青与女儿之间的对话,“可风,人这一辈子,不经过千锤百炼,就是一块废铜烂铁。”这句话也是柳青一生的写照。来到皇甫村的几年,在各项工作中,就数改变农民的旧意识、旧思想让柳青感到困难,其中,部分农民自私、守旧、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种种表现,左右着各项工作。柳青也让读者深刻地体会到毛泽东说的:“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他在长久的农村生活中也意识到:“艺术的永恒是细节的永恒,那么细节就既要生动又要丰富,丰富,不是作者挖空心思去找细节,而是细节排着队让作者选择,哪些是典型的东西,这一切,都必须要作者,有丰富的生活经历。要写出人物真实的感觉,作者感觉不来,一切无从谈起。这就要求作家要深入生活,作家在生活里挖掘的是事物的本质,而不是搜集事物的数量,或去求平均数,作家在作品里反映的是本质的真实,而不是数量的真实,更不是现象的真实”。影片中,在柳青和村里想要合作化的众人的一番努力下,1954 年 3 月,王曲区首个初级社——胜利农业生产合作社诞生了。胜利社的成功让每家每户都分得比往年更多的粮食,大家入社的热情空前高涨,就连之前对合作化持反对意见的家斌老汉也打心底里开始接纳合作化,接纳柳青。1955 年、1956 年风调雨顺,农业生产蒸蒸日上。可是,创作上,柳青却遭遇了最艰难的日子。这一次,他决心不仅要超越以前的作品,还要登上一个新的高峰。可 1956 年第二稿完成,却远未达到他要求向新手法的转变。第三稿,处境却变得越来越窘迫。几年没拿出作品,各种质疑的声音便不绝于耳。有人说:“体验生活也有个限度吧,还能长期住着不出来?” 那个庙是他的安乐窝“,还有人说柳青革命意志衰退,甚至质疑:“他还能写出作品来?”柳青听到这些,并不理会,而是铁了心继续走下去:“每个人对文学艺术都有自己的理解,看法也许不同,所以道路也不尽相同。我的道路是我根据我对艺术的看法确定的,无论成功或失败,这条路我就是要坚持走下去,我失败的教训,就是我对后来者的贡献。”电影中多处使用台词和旁白来展示柳青对创作的审慎态度,以及对农村未来发展的美好期盼。

但随着初级社的量产在不断增加,一股浮夸风也在悄然生长。这体现为王家斌对柳青说到:“咱们初级社一夜之间就变成高级社了。”而路边玩耍的幼童也说到:“我以后要养一头能够让全村人吃十天的牛。”这股浮夸风很快由农业漫延到了工业,大炼钢铁,农业为工业让路。玉米烂在地里没人收,家家户户都在砸锅砸铁炼钢。在一个电闪雷鸣、雨如泼墨的夜晚,村民们加班加点抢收玉米,而家斌老汉在推牛车摔倒在泥泞里后再也没能站起来。这个镜头也预示着,合作化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它也无法逃离万事万物从无到有、从有到盛、从盛到衰,从衰而亡的规律,农业合作化也到了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也昭示着柳青与妻子马葳将要遭受的戕害,给人以独特的审美意味。

结语

通人物传记电影《柳青》通过对众生相的细致描写,以及充满烟火气的人物形象进行完善,心路历程具体而真实的展现。酸甜苦辣的写作生涯与剧中主人公遭遇的五行八作,各色人等,共同构成了这部《柳青》。电影在每一个小角色身上寻找人性光辉,用平凡的道理来创造独特的审美意境。发人深省而富有余味。

参考文献

[1][美]罗伯特·麦基.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M].周铁东译,中国电影出版社,2001:375.445.446.

[2]汪流.中外影视大辞典[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0:4.

[3]林崇德.心理学大辞典(下卷)[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4]金惠敏《意志与超越——叔本华美学思想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9:173.

[5]朱光潜.朱光潜美学文集(第 1 卷)[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