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略图
Primary Education

比翼 " 双飞 "

作者

曹小芳

甘肃省平凉市庄浪县盘安镇人民政府

京畿大学毕业照上,翠翠穿着学士服站在第三排,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复刻着招生简章上的标准笑容。那时她笔记本扉页用秀丽小楷写着:" 以青春之我,筑强国之基"。谁能想到,十年后的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同样的手正握着镶钻钢笔,在拆迁补偿协议上签下名字,墨水在 " 翠翠 " 二字末尾洇出小小的墨团,像朵开败的黑心莲。

她的儿子趴在办公桌上用蜡笔涂画,十七岁的少年把人脸都画成扭曲的椭圆,嘴角永远挂着歪斜的笑。秘书敲门进来时,正看见 " 酒仙 " 把蜡笔插进保温杯,茶水顿时浮起五彩斑斓的油花。这个被酒精泡大的孩子,走路时总像踩在棉花上,上个月在学校把同学的胳膊拧成麻花,此刻却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咯咯傻笑。

2002 年深秋的乡镇政府食堂,搪瓷饭盒碰撞声里,翠翠第一次听见 " 白书记 " 这个名字。组织委员用筷子敲着她的饭盒:" 大学生别总闷头干活,新来的白书记可是从市委下来的。" 玻璃窗上的雾气模糊了窗外的银杏树,她看见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踩着落叶走进来,皮靴碾过金黄叶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某种权力的隐喻。

婚宴是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红色地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舞台。翠翠特意选了件低胸的敬酒服,珍珠项链在锁骨下方划出优美的弧线。当她端着酒杯走向主桌时,白书记的目光正落在她胸前晃动的水滴形吊坠上。闹洞房的游戏里,中年男人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时带着温热的潮气,那句 " 小同志要积极进步 " 的耳语,混着威士忌的香气钻进她的耳朵,让二十三岁的新娘突然想起大学时拒绝过的学生会主席 —— 那个只会在自习室递习题集的男生,怎么比得上眼前这个能调动全县资源的男人?

从乡政府会计到副乡长的任命书下来那天,翠翠在办公室看见办公桌上摆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串翡翠手链,冰种的镯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摸着冰凉的玉镯,忽然想起母亲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讨价还价的样子,想起自己靠助学贷款读完的四年大学。电话在这时响起,白书记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年轻人要学会融入集体。"

权力带来的改变是渐进的。先是搬进一百六十平的商品房,小区保安看见她的车就立正敬礼;然后是春节回乡时,村委会主任带着两委班子在村口等候;再后来,当她坐在雷克萨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母亲的土坯房变成青砖大瓦的四合院,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 " 要出人头地" 的真正含义。

2008 年深秋,母亲的丧事办成了全县的盛事。省道旁的临时停车场停满了豪华轿车,省厅领导送来的花圈足有两人高。翠翠穿着素白的丧服站在灵堂前,看着会计抱着红本本登记礼金,八百万的数字在账本上晕开,像团正在燃烧的火焰。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这派头,比奥运会开幕式差不了多少。"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在养老院做义工,老人们临终前渴望的不过是子女的一声问候,而自己此刻却在母亲的灵前数着钞票。

儿子的问题是从幼儿园开始的。别的孩子背唐诗时,他只会对着天花板傻笑;老师布置手工作业,他把胶水抹得满脸都是。直到小学三年级,班主任把翠翠叫到办公室,指着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 "白" 字:" 这孩子的握笔姿势都不对,建议去做个智力检测。" 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胎儿酒精综合征。她捏着报告单,想起那年在酒桌上连续陪了七场宴请,胃里翻涌的不仅是呕吐物,还有十五年来喝下的各种名酒 —— 茅台、五粮液、拉菲,这些曾经代表成功的液体,此刻都化作诊断书上的铅字,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心脏。

岁蛋的背叛来得毫无征兆。这个当年在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的男人,自从当上乡长,就开始频繁 " 出国考察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司机,某次在机场看见他和金发女郎勾肩搭背。翠翠让人调取了出入境记录,发现三年来他去东南亚的次数比去省会还多。更让她愤怒的是,财政所居然报销了三十万的 " 国际学术交流费",而所谓的学术会议,不过是曼谷某家夜总会的 VIP 包厢。

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翠翠坐在书房里翻看账本,岁蛋醉醺醺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她看着这个结婚十五年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啤酒肚已经把衬衫纽扣绷得发亮,领带歪在锁骨上,像条濒死的蛇。" 你就不怕东窗事发? "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岁蛋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说:" 怕什么,现在哪个当官的不这样?白书记的儿子上周还在澳门赢了两千万呢。"

说起白书记,那个曾经带领她在官场上 " 比翼双飞 " 的男人,最近也有些不对劲。以前每周一次的电话渐渐变成半个月一次,见面时总看见他对着手机皱眉,鬓角的白发似乎在一夜间增多。直到某天清晨,翠翠在新闻里看见某地级市副市长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屏幕上闪过的办公楼,正是白书记曾经办公的地方。

2012 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玉兰花开了又谢,反腐的风声却越来越紧。翠翠发现最近来找她签字的开发商少了,以前门庭若市的办公室,现在每天只有几个例行汇报的下属。她盯着办公桌上的台历,2012 年 11 月 8 日那个日期被红笔圈得格外醒目,十八大召开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改变是从某天清晨开始的。当她走进县委大院,发现门口停着几辆没有牌照的轿车,保安的神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办公室里,纪委的同志已经等在那里,摊开的账本上,几笔巨额资金流动清晰可见。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白书记说的话:" 翠翠,我们该为自己留条后路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进了白书记的办公室。曾经挂满锦旗的墙上,现在只剩下几个淡淡的钉痕。男人坐在大班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十几个烟头,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中央这次动真格了。" 他的声音沙哑," 省厅已经抓了三个局长,下一个是谁,谁也不知道。"

翠翠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仰望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眼角布满了皱纹,西装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十年前那个在婚宴上风度翩翩的白书记,此刻像个被抽去脊梁的老人。" 我们自首吧。"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坚定," 至少,能给孩子留条活路。"

岁蛋是在凌晨被电话吵醒的。听见翠翠说要去自首,这个平时不可一世的乡长突然瘫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我不想坐牢。"他像个孩子似的抽泣,"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翠翠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 这个曾经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在权力面前早已变成了懦夫。

自首的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翠翠穿着素色风衣,把 " 酒仙" 托付给保姆时,孩子正抱着新买的变形金刚傻笑。她摸着他的头,突然想起第一次送他上幼儿园的情景,那时他还会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 " 妈妈再见 "。现在,这个被腐败养大的孩子,即将面对的是没有父母的童年。

纪委的车停在楼下,白书记已经等在车里。两个曾经的 " 比翼鸟" 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车驶过县政府大楼时,翠翠看见门口的石狮子在雨中沉默,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宣誓的场景,年轻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为人民服务。" 如今,这句话像个巨大的讽刺,刻在她逐渐模糊的记忆里。

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翠翠听见白书记轻轻叹了口气。透过铁窗,她看见远处的高楼大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她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也是让她迷失的地方。墙角的蜘蛛正在结网,细小的丝线在风中摇晃,却始终坚韧。她忽然明白,有些错误,就像这张网,一旦织就,就再难逃脱。

反腐风暴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贪官落马。翠翠在看守所里收到一份报纸,头版头条写着 " 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坚决打赢反腐攻坚战 "。她摸着报纸上的铅字,忽然想起大学时的宪法课,老师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此刻,这句话显得格外沉重。

岁蛋被送进来的那天,翠翠看见他的头发全白了。这个曾经风流倜傥的男人,现在走路都需要搀扶。他们隔着铁栅栏相望,谁也没有说话。有些话,在权力的迷梦里已经说尽,剩下的,只有对过去的忏悔和对未来的迷茫。

" 酒仙" 的照片被贴在看守所的墙上,翠翠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照片里的孩子穿着蓝色校服,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歪斜的笑。她知道,这个被腐败毁掉的孩子,将用一生来承受父母的过错。而她自己,也将在铁窗里,用余生来偿还曾经的贪婪和背叛。

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翠翠想起那年在乡镇政府的食堂,第一次听见白书记的名字。那时的她,像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以为天空足够广阔,可以任意翱翔。却不知道,当翅膀沾上了权力的尘埃,就再也飞不回纯净的天空。

比翼双飞的鸟儿,终究还是折了翅膀。当反腐的阳光照亮每个角落,那些在阴影里滋生的腐败,终将被消灭殆尽。而翠翠和白书记们的故事,将成为一个警示,永远铭刻在法治社会的里程碑上。

作者简介: 曹小芳,女,汉族,生于1982 年,毕业于西安外事学院,本科学历,现任职于,群文馆员,研究方向群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