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秦观诗歌的情感特质

秦观一生虽谙佛道思想，但只是将其作为一种爱好和躲避风雨的暂栖之地，终其一生，意识深处无法超脱“情”的藩篱，对仕途沉浮没有真正做到置身事外。秦观年少时虽也曾想驰骋疆场，豪爽英勇，但那只是受当时时代氛围和主导他内心的儒家思想影响。那如蜻蜓点水一般的热血，终被现实的浪潮冲刷冷却，终掩不住他善感多情、细腻柔婉的个人气质。他一生积极于仕途，一心想有所作为，但当时党争激烈，在政治上“单纯天真”的他在仕途上跌跌撞撞，吃尽沉浮之苦，内心忧伤苦闷。生命的最后七年他越贬越远，直至自作挽词，不久他死于北还途中，留下了无尽的苦楚和遗憾；在生活中重情的他，以一颗真挚有爱的心对待百姓、恩师、兄弟朋友、美妾情侣、道姑等，柔婉细腻，情意绵绵。他以诗心凝成的诗歌有着深挚婉曲的风格。

一、仕途沉浮之苦

秦观至情至真的性格，成就了他文学的高峰，也注定了它看不开、放不下、无法自拔、困顿致死的结局。他天性敏感纤弱，即使满腹才华，在错综复杂、斗争激烈的政治漩涡中，却显得苍白而又无力。秦观在仕途顺达之时，写诗表达自己内心自得喜悦，在仕途之时，也不故作达观淡然，而是显得失望伤心、悲观断肠，无法释怀。从元丰八年第三次考中进士到绍圣元年被贬离京，这十年虽然还未经历贬谪之苦，但是在党争的漩涡中，跌跌撞撞、起起伏伏，心力交瘁；从绍圣元年三月被贬出京至元符三年八月卒于滕州，秦观在这七年越贬越远，从京城繁华之地到蛮荒之地，希望之火慢慢熄灭。贬谪不仅从身体，更从精神上击垮了这位满腹才情的断肠人。“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他最后自作挽词，不久就死于滕州。

将近不惑之年的秦观三次应举终于中了进士，本以为可以入京展示才华，风光无限。可是朝廷只任命他做了一个空有官衔却并不到任的定海主薄。秦观在《登第后青词》中就说：“奔走道途，常数千里；淹留场屋，几二十年。”这句话也倾注了秦观多年的艰辛与酸楚，心里的落差失落尽显无余。

此后，在党争的漩涡中，秦观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在风口浪尖上，随着大浪起浮，尝尽了酸甜苦辣。元丰九年三月，高太后在新帝尚幼内忧外患之下亲自辅政，大力任用旧党官员。师友们都被任用，秦观也升了职，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到蔡州后不久便写下《拟郡学试东风解冻》，在这首诗中他满怀希望、畅想着自己光明的未来，以为自己就要步步高升调入京城了，从此前程似锦，平步青云。可是现实中的他久未见被召用，于是心情落寞沉痛、沮丧万分。在《送张和叔兼简黄鲁直》一诗中发出“鬓毛今白纷”的悲叹，心中对自己苦苦挣扎奋斗多年，却依然不能达成心愿，有着满腔的无奈和酸楚。

经过起起浮浮，元祐六年前后，秦观入京担任秘书省校对黄门书籍时，晚出左掖门，心里甚是高兴，写下《晚出左掖》：

金爵觚稜转夕晖，翩翩宫叶堕秋衣。

出门尘障如黄雾，如觉身从天上归。

虽然担任的职务尚微，但是秦观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喜悦自得之情，此时在他内心似乎光明前景已近在眼前。王直方对此颇带讽刺地说：“少游尝因晚出掖门，作此一绝，识者以为少游作一黄本校堪而炫耀如此，必不能远到也。”后来秦观仕途的发展，似乎应了王直方的话，但对于专于情，深于情的性情之人来说，未免太过苛刻。秦观的诗歌历经千年流传至今，打上了“伤心人”的烙印，不管是科举两次落第的辛酸，官场十年的沉浮，还是贬谪七年的痛楚，他在用词抒发“伤心人”之情的同时，也将对前途迷茫、怀才不遇、宦海沉浮、人生无常的悲苦抑郁、戚婉哀痛的人生感受诉诸诗中，贬谪诗更成了秦观这个“伤心人”的伤心之作。

秦观将近不惑之年才应举成功，十年宦海尝尽沉浮之苦，绍圣元年后又被一贬再贬，七年光阴，五次贬谪，从京城到边远的雷州，越来越远，他的心态越来越苦，由沮丧失望转到抑郁伤心乃至断肠绝望。刘克庄曾赋诗评曰：“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怀抱百忧中。”他的官职由通判到酒税再到削秩被监管，心越来越悲，调越来越苦，直至最后《自作挽词》，之后不久辞世。秦观虽通晓佛理，但一生儒家的积极入世的思想占据了主要地位，佛理只是他暂时的栖居，暗流涌动的则是悲情浓郁的伤心之水。秦观将身世之感打入艳情，写下了伤心人的伤心词，将悲戚哀怨的贬谪之情融入诗中写下了伤心人的诗。

“伤心人”的影子，早期诗歌有，后期在贬谪诗则成了主调。表现凄凉悲伤、断肠绝望的意象在秦观诗里多次出现，深挚婉曲，由肠断而伤心，由伤心而断肠， 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伤心人”的特性。在贬谪之初，秦观多有沮丧失意之情，在刚刚被贬出京时，他在《赴杭倅至汴上作》中写到：

俯仰觚稜十载间，扁舟江海得身闲。

平生孤负僧床睡，准拟如今处处还。

回首十年官场沉浮，甚感疲倦，在官场、党争中他深处激流，时有求闲之心。如今一贬得身闲，看似平淡的语句中，潜藏着的不是得闲之乐，流露的是贬谪之后的低沉失落。贬往处州监税时，写下《处州闲题》：

清酒一杯甜似蜜，美人双鬓黑如鸭。

莫誇春色欺秋色，未信桃花始胜菊。

诗中虽表现出对前途尚有信心，但在鼓舞自己的同时，心中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也明显可见，掩在心底的失落和苦楚可以体会得到。后又以“陨星石”自比，写到“陨星石”萧然落入古丘之上，慨叹今昔命运变化之大，希望借助风云变幻有利于自己时，能够再次回到朝堂之上。希望越大，一贬再贬时，由一次次贬谪产生的悲怨就会愈来愈深，直到希望之火熄灭。之后他在《无题》诗中，谈论生与死、忧与患，感觉世间万事如浮云，人间万物如苍狗，转瞬即逝不相待，飘渺迷离成华盖。在《梦伯收文公》中作者写到 :“岁暮多严风，絺綌将焉度？觉来不复见，抚枕泪如注。”直抒内心的悲戚伤心之情，作者感觉到悠悠天地间，来往之人甚多，唯独自己孤独萧条，怀才不遇，空有一腔报国才情。

到作者贬往郴州之时，写下《题郴阳道中一古寺壁二绝》。

门掩荒寒僧未归，萧萧庭菊两三枝。

行人到此无肠断，问尔黄花知不知？（其一）

哀歌巫女隔祠丛，饥鼠相追坏壁中。

北客念家浑不睡，黄山一夜雨吹风。（其二）

在被贬郴州时，悲观较于之前已经不是同一个层次，肠断之痛已深，无肠断已是伤痛到极致。作者再也不是之前对过去的哀悼，面对哀歌巫女、荒山冷雨，身体状况也一天不如一天，内心痛苦愈来愈深，此时内心和身外都充满了荒寒孤寂、年命不保的恐惧。以坦荡之笔，写真挚之情，读之令人断肠。

一再贬谪削秩变迁带来的痛楚，使秦观的诗歌风格转变为沉郁凄冷。内心也变得苍老落寞、低沉悲郁。在他此时的词中可谓把这时的凄婉之情抒发得酣畅淋漓，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把此时内心的哀痛抒发的让人潸然泪下。词的哀婉同样化入诗中，突出“伤心人”的特征。

一般而论，诗言志，词言情，而秦观的贬谪诗道尽了苦楚、酸痛、哀婉，其情切，其声咽，在词中显，在诗中亦显，深沉幽婉、新愁旧恨砌成伤痛无数。之后贬往更远的横州、雷州之时，用“夕阳”“子规”“冷灯残月”“黄叶”等浓重描摹恨之深，痛之切。在《苏子瞻记江南所题诗本不全余常见之记其五绝今以补子瞻之遗》中，落花飞絮、莺啼破梦、归鸿珠泪、寒枝清夜、残烛黄叶、冷灯残日、空床断弦，句句兼怨，处处含恨，真是字字愁萦惹断肠。还屡屡在诗中提到死，在《自作挽词》一诗中，写到身后草草入篙荒、无人祭奠、鸟兽悲鸣、阴风惨淡，不忍卒读。其远谪飘零之苦，思想怀旧之悲，远在千里，孤身抚笔对苍天发出的哀痛，何其绝望。其情挚，其心伤，穿越千里，依然令人潸然泪下，伤心不绝。他已经感觉自己行到水穷处，满眼尽是酸楚断肠的“泪水”，满心尽是悲苦绝望的“默吟”。他的敏感悲观、抑郁哀婉直接导致了他享年不长，五十二岁就不幸客死滕州。当时同被贬谪的黄庭坚、苏轼等师友，都没有向秦观这样看不开、放不下，而是表现出随缘任运的乐观洒脱与愈挫愈勇的坚强勇敢。

二、生活用情之真

钟情的诗人，感情较于他人更加真挚浓郁，用情也一往而深，如黛玉。秦观细腻真挚，善感多情，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具有艺术家的气质。诗和生活相互映衬，从他的诗里，处处可以看出这位情真之人柔婉的内心和有情有爱的生活。对恩师的仰慕、对弟弟的挂念、对美妾的不舍、对闲散疏懒生活诗意的描写、对花儿的爱怜、对曾经情侣的怀念、对畅道姑的细腻的观察，都可以看出他处处留情、处处留心，心底泛着如女儿心底般的柔波。情真意切的他用诗心写下了深挚婉曲的诗。

第一，恩师和亲人的深厚情谊。在《别子瞻》诗中，秦观开篇即云“人生异地各有求，系风捕影只怀忧。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此时他刚刚认识苏轼，分别之时，大胆真挚地表达了对大文豪苏轼的无限仰慕之情，以及见到苏轼内心的喜悦和激动。这一识也注定一生与苏轼结下深厚的情谊，之后他与苏轼命运相系，共同起落。

《寄少仪弟》一诗表达对弟弟的关爱。

一隔音尘月屡迁，忽收来问涕潸然。

栖迟册府吾如昨，流落江村汝可怜。

梦里漫成池草句，愁来空诵棣华篇。

卑飞暂尔无多恨，会有高风送上天。

这首诗秦观表达了对弟弟秦觌的想念与挂怜，一封来信勾起掩在心底的伤痛与思念，弟弟流落江村，无人照应，一切日夜都牵着他的心。昔日兄弟同学诗文，今日回忆依旧温馨如昨。梦里也依旧是昨日的模样，过着互对诗文学的生活，梦醒后自己独诵，忧愁涌上了心头。最后他强打起精神，鼓励弟弟暂时的卑微不必抱怨，机会来到会直上云天实现自己的抱负。亲人之间心心相惜，弟弟流落失落伤心，作为哥哥的他愁更多，心更痛，可见与弟弟有着深厚的情谊。

第二，对美妾的不舍和对情侣的怀念。晚唐五代以来的离愁相思之作，词中内容多细腻柔婉，女主人公多有着怨望不归的情感思绪。秦观词也不例外，诗歌中也有描写此类的题材，如《别侍儿朝华二首》：

月雾茫茫晓柝悲，玉人挥手断肠时。

不须重向灯前泣，百岁终当一别离。

玉人前去却重来，此度分携更不同。

肠断龟山离别处，夕阳孤塔自崔嵬。

作者写了两次与其妾朝华分别之时的忧伤失落，都描写了凄凉伤感的景色。月雾茫茫，梆声呜咽，美人挥手离别断肠。如果说第一首后两句是作者做达观之态的话，《再遣朝华》中夕阳西下映照着孤立的塔和高大的龟山，景色凄凉萧索，心中的不舍与无限的眷恋伤痛更深一层，自知再无相见日，再没有第一首末两句的达观之态，可谓字字含悲情。秦观这两首诗可以说大胆地写出了被钱钟书称为“封建礼教眼开眼闭的监视之下那种公然走私的爱情。”诗风清丽妩媚，表达含蓄蕴藉，在意境、手法、主题方面明显体现了词化的特征，情意绵绵、深挚婉曲。

对曾经情侣的怀念。在《赏酴醾有感》中，他将对某情侣的怀念之情写得委婉动人，伤痛绵绵。“春来百物不入眼，唯见此花堪断肠。借问断肠缘底事？罗衣曾是此花香。”作者睹物思人，由今思昔，花儿摇曳多姿，花香缕缕怡人，他爱的如花般的女子却不能陪在自己身旁，无缘再相恋，只能怀念，美好的昨日在烟柳花蝶飞的春天更加让人思念到断肠。短短四句用诗心凝成，把对自己爱人的一往情深抒发的淋漓尽致，深情柔婉的诗歌特征非常显著，也显出了秦观重情善感的性格。

第三，对生活的热爱。他写于乡居时期的《睡起》写到闲散疏懒的生活。

睡起东轩下，悠悠春绪长。爬搔失幽啭，欸欠堕危芳。

蛛网留晴絮，蜂房受晚香。欲寻初梦断，云雾已冥茫。

“悠悠”写出了晚春时节睡意绵绵，闲散慵懒的闺阁女性生活。颔联写出了挠痒打哈欠的细节，用“危芳”将落之花点染出闺阁女性寂寞。自己的如花般的容颜，无人欣赏，将要凋落，一丝淡淡的愁绪渲染开来，颇有温庭筠写闺阁中女子的蕴味。蜘蛛网挂满了柳絮，晚春的花香溢满了蜂房。醒来想要寻找梦中之境，但云雾迷蒙而无处可寻。这是一种带有梦幻色彩轻轻的、柔柔的富有诗意的美，如飞絮，如轻纱，清新婉约，韵味悠长。

对生活的爱还表现在对自然界的一草一苗都倾注着感情。在《春日五首》其一、其二中都有体现。其一中“却憩小庭才日出，海棠花发麝香眠”写早晨日光刚刚落入庭院，海棠花就散发着清香，使人想要浴香入眠，语言婉约甚丽。其二：“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差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描写一夜春雨，晓来见晴，诗人进入西园扑捉美好的景物，雨后阳光下碧瓦参差，红花娇艳。尤其后两句，用拟人的手法，把芍药、蔷薇这些寻常花卉，赋予美人的感情，美人的姿态，“含春泪”“卧晓枝”，用眼中带泪楚楚可怜、柔弱无力的女子娇态把芍药、蔷薇写得爱怜动人。

秦观是一个钟情的人，是一位用诗心写诗的艺术家。在政治上，以真性情出入于官场的他，显得幼稚天真，不谙宦海水之深，不防官场阴风冷箭，起伏跌宕，历经悲苦酸楚。在生活中，他的细腻柔婉、多愁善感、诚挚单纯使他对周围人和物多了一份眷恋与爱怜，他的描绘生活的诗歌情意绵绵、真挚柔婉、意味无穷，表现出对家人、对师友、对风物等的无限挚爱之情。在他眼中万物皆有情，有情才有思念、不舍、爱怜。主情致的他，笔下的诗歌才有一种柔婉深挚、回旋跌宕、摇曳多姿的美。

对于秦观的性格，历来公认“少游钟情”，惠洪曾说：“少游钟情，故其诗酸楚。”李清照也说：“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他的诗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的心灵，历来千秋而不衰。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将细腻精微的内心感受，真挚刻骨的无限深情注入诗中，少游之诗是得之于内的诗心凝成。他的诗歌抒发了他仕途沉浮的苦闷和悲伤，也体现了他对生活中人和物用情的真挚柔婉。他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