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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江河

作者

罗建国

盐亭县中医医院 621000

如果时光倒回去四十年,我的故乡广福镇,其古色古香古风古韵是可以与芙蓉镇媲美的。在自唐至元的六百多年中,那里一直是铜山县县府所在地。方圆十里那些起伏的群山,山体均由绿闪闪的铜矿石构成,随便打个洞进去,拣几块石头出来,便可炼得赤黄金亮的上等好铜。

在镇东西两面大山的谷底,就是蜿蜒的玉江河。它自西北方向而来,向东南方向而去。经过古镇前,它先弯成了一个“几”字,好像微型版的黄河河套;河套内有小山,山上有观名曰宝峰;观废弃后那里就成了镇小学,镇上的孩子大多在那里读书。过了小学,河流再弯成一个大“S”,依次流过龙灯桥、三层楼、团鱼石、新桥、状元桥、阿弥陀佛。再继续向前,出了马安乡,它则有了另外一个名字——郪江。

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玉江河畔度过的。可以说,我是它岸边的草,我是它水里的鱼,我是它翻卷的浪,我是它掩藏的石。与它在一起,我有过无穷的乐趣,感到过许多的神奇。随手搬开龙灯桥下的石块,几乎就能捉到一只正在打盹的螃蟹,青背白肚,张牙舞爪;待捉得十几只,便找一避风处,架两块石头,拣一些柴火,将一个个烧得黄亮喷香,掰开吃肉;个小的则连壳连足嚼细了一并吞下。有时也不生火,而用石头敲碎螯足步足吸里面的髓,咸凉咸凉的像是冰粉错放了盐。三层楼,因其水深三层楼高而得名,它是我们酷暑天专门用来冰痱子的地方。镇上的居民都穷,有痱子粉的人家很少;生几颗痱子,是不予理睬的;生得成了饼了,奇痒难忍了,就去到三层楼,赤条条潜入水底;河面水温即便烫手,河底也是一片浸骨的凉;只需两次,眼鼓鼓的痱子就蔫了,不叮不痒了。团鱼石是一块长年被水淹着的形似团鱼的簸箕一般大小的石头。夏天里的日落时分,那里必是煮了一河的光屁股,白的红的紫的黑的,水花四溅,叫声一片。打水仗,是我们最大的乐趣。孩子们分成两派,一派立石上,一派进攻;或潜水偷袭,或凫水强攻,最后依阵地是否易主而分出胜负。有时,突然就有谁的父母,怒目立于岸边,催那水里的小子马上上岸;那小子便光着屁股,慭慭然近前,却不料父母手中早已备好的篾条嗖嗖如雨下,一棱棱的红印即跃然眼前。新桥往上二十米的水码头,是居民挑吃水的地方,人们可以在那里洗萝卜洗红苕,但不得洗尿布洗痰盂,也不得去那里游泳。新桥十几个斜长的桥墩,才是可以洗衣服的地方;有时也有几个女孩子在这里游泳,但她们通常都由父母带着,颈上还套着黄的红的救生圈,那于男孩子来说是十分不堪的事。镇上的男孩子,到了六七岁还不会游泳,便会遭人耻笑;穿了裤子游泳,也会遭人耻笑;人们会笑你像女娃一样胆小害羞,笑你的生理结构或许有什么欠缺。

状元桥不在玉江河上,它在玉江河的一条小支流上,紧靠着玉江河。我说广福可与芙蓉镇媲美,可不单指自然景观,也包括人文景观。广福镇靠近四川盆地的盆底,海拔极低,——平均不到 300 米。地势低,才可纳百川入怀;身子矮,才会尊万物为长。靠着神山奇水的滋润,靠着谦和勤奋的德性,从这里走出去的名人不计其数。且不说“三赵”、“三王”、“一张”、“一林”,仅苏易简、苏舜钦、苏舜元这“三苏”,就足以让你肃然起敬的了。状元桥,便是人们为纪念苏易简中状元而修的,苏衣锦还乡的第一件事,便是被请到这里举行踩桥仪式,人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广福的学子们都能像苏一样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阿弥陀佛是一处神秘的所在,它处在那“S”的第二个拐弯的地方,湍急的水流在自然弯曲的河道里形成的无数个漩涡,使得这里几成游泳禁区。但是,每年仍有好几个自认为善游的人在这里被卷入了江底;为了给死者超度,为了给生者警示,它便有了这样一个佛家名字,——当然,这仅是我的猜想,没来得及考证。

然而,玉江河最精彩最神秘的部分还在“几”字河套的上游。

站在宝峰观上,即可看到神秘的王家大桥。据说那桥本来是座拱桥,是世代昌达的王家人为报达父老乡亲而修。几个小人,因嫉妒王家的显赫,便买通巫师游说王家将拱桥改成了平桥。就在桥竣工之时,那巫师却藏在暗处作法,深冬的季节里突然雷声大作,人们惊骇不已;一声巨雷响过,平桥上飞出五支金箭,一齐射向王家大院所在的山崖,只听得一声长啸,山体开裂,龙脉断了,王家由此走向衰败。为何拱桥变平桥即招来灭顶之灾?原来,那巫师的咒语是:“河是弯弓桥是箭,王家龙脉瞬间断......”那桥,却原来是毁人龙脉的毒箭。

王家的后人虽然不大富大贵了,但仍然在那山崖上生息劳作,且繁衍出数十个支脉,成为玉江两岸最大的家族。所有的王家人围住的那座山,叫松树山,山上有一大片松林,其中松树大多逾百岁,高数丈,粗数尺,叶冠交错重叠遮住蓝天;林外艳阳高照,林内却阴凉冷浸;再辅以松香阵阵,暑天步行其间,顿觉神清气爽。忽有松果落下,砸出“嗵”的声响,如寂静夜里的一声敲门,令人一惊。

大桥上游是一处宽阔的水面。水边有小渚,渚上芳草鲜美,常诱来数条黄牛悠悠然而食。又有那王家小子喜好竹笛,吾每见其于牛背之上惬而奏之,均羡慕不已。时至今日,只要一听到贺绿汀的《牧童短笛》,我眼前跳出的都是那一画面。

宽阔的那处水面,则是打渔人的天地。几叶小船漂于水面,渔人披蓑戴笠,撑竿划水;船头船尾分立水獭鸬鹚;渔人下好网,那水獭和鸬鹚便潜入水中,不一刻,便衔了白翻翻活蹦蹦的鱼儿钻出水面,吐鱼于船板之上,然后就眼巴巴地望着渔人,希望得到奖赏。岸边柳丝下,常有白毛黄嘴或灰毛黑嘴的鹭鸶涉行,步态优雅而从容。

令人称奇的,是河床上那些石头。十几块房屋般大的巨石,似从天而降,无根无据,无缘无故,因此人们就叫它飞来石。关于这些巨石的传说,版本较多,我最喜欢的一个是,说一寒门学子,饱读诗书,进京赶考却缺少盘缠,只得赶着十几头猪前往;卖一头猪则够半月花销。行至铜山县,人困猪乏,书生将手中的竹竿插进土中叹道:“若这些猪是石头做的就好了!”话音刚落,他与猪就都变成了石头,竹竿则变成了片片竹林。这故事似乎缺少正能量,但我却总能从中感到一点到读书人的某种悲凉,所以喜欢。

最令人称奇的,是石上那些字画。四十年前我只知道那些字写得好,学校最擅书法的老师写的字也无法与其相比;画则更是惟妙惟肖。我记得有一处画画的是一群丰满的女人,身体裸露,迎着晚霞,在江边戏水;美女的眼珠,似乎都能转动。多少年后我才明白那些画不叫画,而叫石刻,摩崖石刻;那幅画,叫《美女晒秋图》。

当然,最好玩最刺激的却不是那些字画。而是人站在江中高高的石头上,弹跳而起,纵身入水。那感觉,似鲲鹏展翅,似鱼翔浅底;招人羡慕,受人敬佩。只是,这一危险动作倘若被某长舌妇告诉了父母,则免不了又是一次遍体鳞伤。因为,那石壁与弯弯桥的拱坝之间,仅有三米远,稍有不慎,真的会以骨击石而骨碎脑裂的。

弯弯桥,由几个弧形的拱坝组成,拱坝的两岸就是那些天外来石。修拱坝的目的是为了建一个电站,而不是供人们行走。但是,它仍然成了我们抄小路去中学的必经之路。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水会从坝上翻过,形成数道水帘;我们即从水帘的顶端飞跑而过。由于坝宽只有二十多厘米,且坝上多有青苔等物,所以,失足从坝上摔下,断了胳膊断了腿骨,都是有可能的。

拱坝西侧的巨石下,有一眼神泉,泉水清澈透明,回味甘甜。因了飞来石的原因,它很自然地被称作飞来泉。那泉水从未干涸,水质优良,因此它就成了许多学生取水解渴或取水蒸饭的地方。我也时常去那里,但去的原因与水质无关,而是想离校园里严密的看管远一点,想再无拘无束一点;或者,只是想听听走在前面几位漂亮女生的谈笑。

弯弯桥往上数百米,是一排陡立的石壁,有一处的石壁向外突起,形如鹰嘴,故名鹰嘴岩;鹰的上下喙之间,是一道十分狭窄的口子,须匍匐而过;趴在鹰嘴里,脑后悬崖遮天,眼前清流急湍,别是一番奇趣。夏季,每日午饭时我们都会去到那里,吃完饭,便将饭盒饭碗抛入江中,然后脱掉衣裤跳进水里将其拣回,并趁机在水里乐上一阵。倘若被老师发现了,则称其不慎而落,以逃避处罚。一次,五个要好的同学又故伎重演,上岸却发现衣裤全不见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万分又无计可施。初中生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所以再怎么胆大也不能光着屁股回学校。

至于那衣裤是谁拿走的,我们是怎么回校的,我就暂且在此卖个关子,留点悬念,也好让读者发挥一下想像力。总之,天无绝人之路,我五人并没有赤条条地站在台上给大家作检讨。

现在回头去看我的童年,似是应该有些酸涩,但那时我是全然不知的。我只觉得我无比的幸福。我可以在玉江河边获得无穷的欢乐。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已在慢慢地接近老年。我当然不会因为韶华的逝去而惋惜,更不会因为苍老的将至而恐惧。但是,我却会因为哺育了我的母亲河随着经济的发达反而变得苍老、孱弱、疾病缠身而痛心,会因为自己竟然不能为恢复母亲河的清洌可鉴做点有用的事而感到惭愧。童年离我越来越远,我对它的思念却越来越浓;走过的山川越来越多,我对它的依赖却越来越重。这就是乡愁?这就是一生都萦绕于心的浓浓的乡愁?

我记起某位诗人的诗来:我的乡愁

是牵着风筝的线

离乡越远 思念越长我的乡愁

是心中珍藏的酒

离乡越久 味道越醇厚.

作者简介:罗建国 1963.1.17 男 四川中江 汉 大专 主管药师 研究方向:医院药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