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之浅析
龙丹
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
一、《人间世》中的“无用之用”
“无用之用”是庄子追求理想人格的重要途径之一,是庄子思想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也是理解庄子哲学思想体系所必要的一部分,因此研究“无用之用”对于探寻庄子对生命和外在世界的思考有着重要作用。[1]在《人间世》中,庄子通过匠石与栎社树、子綦与不材之木、支离疏三个故事对“无用之用”进行了论述。
在匠石与栎社树的故事中,即使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在匠石眼中,由于栎社树“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槨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但匠石认为“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槨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在这个故事中,匠石认为栎社树是“不材之木”,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读:一方面,匠石作为一名木匠,从他的职业身份来说,他重视的是木材能否经由木匠之手变为有用的舟、棺椁、木器、门户、柱子,当木材不能达到木匠的要求时,尽管栎社树粗壮高大,在匠石看来,仍为“散木”;另一方面,在世俗之人眼中,一件事物是否有用、实用才是判断事物价值的最高标准,而栎社树未能在木匠手中变为实用之物,因此在世人眼中,栎社树“无所可用”,因此栎社树是“不材之木”。不论是从木匠还是从世俗来看,对栎社树的评判都是基于功利的实用角度出发的,而需要“实用”且受益于物之“实用”特性的主体都是世俗之人,因此栎社树为“不材之木”,其评价标准以及评价的主体都是世俗之人。但栎社树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於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栎社树不在意俗世评价,它的目标只是保全自身,并为此做出了许多努力,于是在它保全自身得以长寿之后,认为自己实有“大用”。
此外,在《人间世》中,庄子也塑造了一个极尽丑陋、怪异的人物形象,“支离疏者,颐隐於脐,肩高於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脇”,可以看出支离疏不仅丑陋难看,其外形更是背离常人认知,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并未自暴自弃,能通过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更能将养他人,保全自身,享尽天年。在这一故事中,因为不同的评价主体,支离疏也会得到“有用”和“无用”两种不同的评价。对世俗之人来说,一方面,支离疏形体丑陋,不能为之提供美的审美与欣赏价值;另一方面,支离疏免于劳役,未能为国为民做出有用之事,可称“无用”。但对支离疏自身而言,他凭借自身能力养活自己乃至十多口人,又能于乱世之中保全自身,得享寿命,是为“大用”。
两个故事中,同为对同一事物的评价,却都有着“无用”与“有用”的截然相反的评价,也可以从两方面来解读:首先是由于二者评价主体的不同,二者的结论都是基于自身来说的,以栎社树为例,来自外界的世俗大众因栎社树无法惠于自身而认为栎社树无用,执着于保全自身的栎社树因自己能安然存于世间并得以长寿而认为自己实有大用;其次是二者的追求不同,世俗之人生长于凡尘之中,对一切外物的要求皆为“用”——有用、实用、耐用……当栎社树顶着繁茂的枝叶自在生长于天地之间,当栎社树仍为栎社树时,由人赋予外物的服务于人这一主体的“用”之特性就并未发挥出来,栎社树自然“无用”;与世俗之人有所不同的是,栎社树所追求的并非在尘世之中,而是在世俗之外,它对自身有着清晰且坚定的认知,被改造成实用之物并非有用,保全自身、长寿逍遥才是“有用”,并且这一目标的实现不需要依靠或者借助于他人,仅凭它自身的努力就可以做到。
二、“有用”“无用”的对立原因
在《人间世》文末,庄子明确提出“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在这句话中,对于“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这一相互对立的存在,世人对其的认知又形成鲜明对照,即对“有用之用”的“皆知”以及对“无用之用”的“莫知”。为何如此?笔者认为理由如下:
第一,对于“用”的功利性追求。一提起“用”,第一感觉便是从某事某物某人身上可以切实获得的好处,这种好处可以是物质的,也可以是非物质的,可以是短暂的,也可以是长久的,但无论怎样,它都必须满足自身的或者外界的一种功利性的需要。就像栎社树,当它历经苦厄终于壮大于原野之中时,因为它无非被改造成世人所需要的各种器具,不能满足世人对它的功利性需求,所以在世人的评价中,栎社树失去了它本作为一棵大树的自身价值与存在意义,只是被套上了世人赋予它的外在价值,这是世人眼中的“无用”。但栎社树作为一棵大树的自身价值与存在意义是存在的,它得享长寿,于天地间逍遥,这是世人莫知的“有用”。
第二,以人为主体的评价系统。不论是栎社树还是支离疏,在对他们进行评价时其主体永远是人。当栎社树未能满足世人的实际性需求,世人会以自身为主体,从自身立场对栎社树做出“无用”的评价,自然而然地忽视栎社树的自身价值,忽视栎社树作为自然界的一份子的存在价值。而支离疏虽然有着“人”的名号,但他的形象完全脱离世俗的认知,不仅与常人不同,而且还怪异丑陋,世人在对其进行评价时,首先是基于世俗常人的形体外貌来对其进行判断外貌形体上的评判,其次是当支离疏作为一名残疾人免于征役,不能给社会带来实际用处时,便从由世俗之人组成的社会层面对其进行评判。这两方面的评判都以世俗常人这一更大的群体为主体,对空有“人”之一称的支离疏进行评判,忽视了支离疏个体作为人的存在价值与意义。
正是有因为以上两点,世人以自身为主体,极力追求自然万物的“用”之属性,“皆知有用之用”,而忽视“用”之属性之外的事物本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因而“莫知无用之用”。
三、“无用之用”的内涵与启示
生活于战乱频发、诸侯争霸的时代,纷繁复杂的社会以及政治环境使得庄子不得不思考如何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的问题,庄子多次提及“有用之物”与“无用之物”及其不同的命运,试图通过对“有用之物”和“无用之物”的对比来说明应该如何在充满利益与纷争的世间自处,如何回归生命本身,如何达到对更高生命价值的追求。而当人们跳出庄子所处的黑暗的社会环境时,以当下符合社会发展的眼光看待“无用之用”思想,又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不同的思想价值,因此,研究“无用之用”, 对于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启示。
一、对以“人”为主体的认知的纠偏。被世人断定为“无用”的栎社树并非无用,它的“无用”不过是人的一种主体性认知,这种认知抛却了人之外的一切事物,将人放在了自然的最高位。在《齐物论》中,庄子提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在庄子看来,世间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没有彼此你我之分,而美与丑、贵与贱、好与坏等评价标准都是出自于人的主观成见,当取消事物的对立性后,世间万物皆是一体的、平等的,它们都有自身的发展空间与自由,而这种空间与自由是不受人的干扰与影响的。庄子的齐物思想肯定每个物体的生命价值,肯定每个物体既相对独立,又与周围的事物产生各种各样的联系,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世间万物都是“自然”的,它们同人一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于天地之间,因此,世间万物和人具有相同的地位,万物同一。但从古至今,人类通过各种手段改造万物以适应自身的发展,这本没有错,但在人类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人类渐渐忽略世间万物的自然性,把人看做是自然界的主体,以主宰者的身份凌驾于万物之上,只是从人自己的实用观角度出发,只是以是否有益于自身为标准去判断万物的价值。在庄子看来,这种认知不仅是绝对错误的,也是背离了“道”,它使“道”被割裂,变得不再完整。[2]因此,在庄子的“无用之用”思想中,应摒弃这种以人为主体的认知方式,达到“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二、顺应自然的发展。庄子塑造了“支离疏”这个人物形象,他是庄子塑造的丑怪形象中的一个代表人物,这一人物名字的命名暗藏深意,释德清对此解释为“‘支离’者,谓堕其形。‘疏’ 者,谓泯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3]庄子提出,“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況支离其德者乎!”有学者认为“支离其形”和“支离其德”二者的重点在“形”和“德”,前者关注外在,后者关注内在,很明显庄子旨在强调内在的“德”,而庄子塑造类似支离疏的残疾人物,目的是阐明形与德的关系,并通过形的残破,来衬托德的内充。[4]但除此之外,支离疏的故事也再次说明了“无用之用”的思想。支离疏形象怪异,身有残疾,虽然不能为国家与社会所用,无法进行很多常人所及的活动,但是也就拥有更多机会可以自己修养身心,无论是兵役还是疫病都不近其身,反而他从中得以保全自己,这就体现了“无用之用”的思想,这是对世俗的生活常理和价值观的一种超脱与反叛,是对功利性的一种超越。“无用 ”使得主体最终摆脱了对客体的依存,而成为独立的、自由的个体,正是因为他们的残缺与丑怪,获得了主宰自己精神的力量与审美的价值。庄子认为,世人以自己的“成心”为准,对自然的人进行美与丑的对立评价,以“形”作为衡量人是否有用的标准,这是违背了自然之道的。因此,不能以形体完好与否为标准判断是否有用,并且人的形体非自我所能决定,无论残疾还是完好,都是自然的产物,它同天地万物一样,都是自然而然的产生,也应顺其自然地接受,这样才能摆脱外在的束缚,顺应自然生命的自由发展为上,实现精神的自由与逍遥。
三、“无用”与“有用”之界限的消解。对“无用之用”的主流解读认为庄子谈论“无用之用”乃是在肯定“无用之用”而否定“有用之用”,因而同时也是在肯定无用而否定有用,并从中推导出庄子教导世人学栎社树做无用之人,或隐藏自己的才能,或隐居避世,以便全生免祸并获得逍遥自由。[5]除此之外,也有学者认为,此思想不仅知晓物的“有用之用”,明了物的“无用之用”,更进而要以纯然“无用”的眼光和态度来看待和对待身外的一切事物。[6]在这些解读中,都认为庄子的“有用”“无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对立的,并且认为庄子的“无用之用”带有一定的消极色彩,是庄子逃避现世的产物。但笔者认为“无用”与“有用”可以说是相互依存的。
在栎社树的故事中,匠石将他的梦告知弟子后,匠石与弟子有这样一段对话: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无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7]
徒弟疑惑为何栎社树意在求取无用,却成为社树,为行人和牛群遮阴,匠石认为栎社树寄托于社,是使那些不了解它的人訾议它,假使它不做社树,就会遭到砍伐之害。寄托于社是栎社树保全自身的一种方式,这是它的“无用之用”,但它的寄托又使得世人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它的“有用之用”。在此处,“无用之用”与“有用之用”互为一体,互相转化。因此庄子最终并不是要人们去刻意追求“无用之用”,而是实现对于“无用之用”的超越,消解“无用”与“有用”的界限,不执着于“有用之用”,但也无需偏执于“无用之用”。万事万物都处在不停的变化之中,要根据自身所处的自然环境和自身的特点做出改变,不偏执于某一具体之用,跳出绝对的“有用”“无用”,随时、随事而变,回归自然本身,寻找生命本身的价值与意义,这也是顺应自然的最高境界。
综上所述,可知“无用之用”思想并不是庄子消极避世的无奈之言,它蕴含了庄子对于生命的思考,主张顺应自然的发展,破除以人为主体的认知方式,回归生命本身,肯定了自然生命的价值。而“有用”“无用”看似相互对立,实则可以说“无用之用”是对“有用之用”的超越,也是对“用”的突破,世间存在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不应以“用”作为评判标准,而应该舍去这些标准,获得精神自由,这才是“无用之用”的落脚之处。[8]当我们认识到二者的统一,消解二者的界限时,就能看到“无用之用”中蕴含的对于生命本真及精神自由的追求,这对当下社会中处于人生困顿境界的人们有着开解意义,对于人们做出正确的价值选择也有着一定的引导意义。
参考文献:
[1] 宋河雨:庄子的“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J],文化集萃,2023 年第47 期
[2] 吕 莹:庄子“无用之用”思想浅析 [D],大连理工大学,2019 年
[3] 憨山大师:庄子内篇注[M],崇文书局,2015 年,第 87 页
[4] 谢 攀:庄子丑怪形象中的审美思想[J],今古文创,2022 年第 12 期
[5] 乐旭顺:庄子“无用之用”新解 [J],理论月刊,2019 年第 8 期
[6] 罗安宪:“有用之用”“无用之用”以及“无用”[J],哲学研究,2015 年第 7 期
[7]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M],商务印书馆,2016 年
[8] 胡贝贝:《庄子•人间世》研究 [D],河南大学,202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