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弗洛伊德多维理论角度看哈姆雷特复仇的延宕
张卓然
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 010000
在精神分析学的框架下,弗洛伊德把人的心理结构分为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三个层面。意识处于精神活动的表层,包括感性、意志和思想等精神活动,可以用语言来表达,具有自觉性、目的性和社会性的特点,具体表现为人通过感知外界环境的刺激和信息来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前意识则位于中间层,属于无意识和意识之间的过渡区域,无意识中的信息经过过滤加工之后就会进入前意识。作为连接意识和无意识的“中介”,前意识也发挥着调节无意识与意识之间对抗与冲突的作用,维持着二者关系的平衡稳定,以弗洛伊德本人的话来说,就是“在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担任警戒,防止无意识干扰意识的正常活动。”1 无意识则处于心理活动的最底层,是潜伏在人的内心深处的、不为意识所感知的,在正常情况下也体验不到的一种精神活动。无意识主要是人的本能冲动,是一切意识行为的基础和出发点,且作为最原始的、与生俱来的冲动,可能混乱且毫无理性可言,甚至不被社会秩序和道德所接受。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造成哈姆雷特复仇延宕的原因是他意识中的道德准则与无意识领域中所具有的俄狄浦斯情结之间的巨大冲突。在意识角度,哈姆雷特作为丹麦王子,具有着崇高的道德感,这种道德崇高使他对于叔父克劳狄斯篡夺王位的行为无法容忍,社会准则也使他对于这种行为无比厌恶。然而在体现人最根本的原始冲动的无意识领域,这种明显违反社会道德规范的行为却给哈姆雷特带来了弑父的原始愿望被实现的满足感。理性主导的道德判断与心理深层愉悦达成的满足感一旦陷入不可调和的对峙状态中后,就会产生延宕,使哈姆雷特复仇的果断性被大大削弱。
从无意识理论出发,当哈姆雷特得知叔父杀掉自己的父亲后篡夺皇位并娶自己的母亲为后之后,却迟迟无法将自己意识上因该行为与道德准则产生冲突而萌生的愤怒付诸行动,正是因为克劳狄斯实现了自己童年时被压抑的弑父娶母的原始欲望。这种复仇目的性的混乱造成了哈姆雷特理性与内心欲望的冲突——理性上,他必须杀了克劳狄斯,但杀死与自己有相同欲望的人又是一种否定自我的行为。由此可见,哈姆雷特复仇的延宕正是由于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缠斗。
二、从“人格三结构”理论分析哈姆雷特的复仇延宕
后期,弗洛伊德又在上述意识结构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对自己的理论进行修正和完善,提出了包括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概念的人格三结构理论。然而,这三个概念与上述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三个概念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可以将后者理解为容器,而自我、本我、超我则是三个人格,它们并不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
本我是人类最初的意识,从出生起就存在。本我寻求纯粹的愉悦感,不顾及其他,没有组织欲望的能力,也没有道德概念,换言之,与无意识相似,是不顾任何理性和伦理道德的约束而渴望发泄的本能冲动。作为本我的一部分,哈姆雷特的内心深处潜藏着许多的欲望,比如他对父亲的高大崇高的爱慕和对其占有母亲的嫉妒;对母亲自始至终的爱和对其草草嫁给叔父的鄙夷;以及对奥菲利亚的爱。自我是与超我同时出现的一个概念,它的作用在于调节本我和超我,自我的活动占了意识的很大一部分。而关于自我与本我的关系,弗洛伊德如是说:“自我企图用外部世界的影响对本我和它的趋向施加压力,努力用现实原则代替在本我中自由地占支配地位的快乐原则。自我代表可以称作理性和常识的东西,它们与含有感情的本我形成对比。”2 可以说,哈姆雷特在理性层面对叔父行为的痛恨与鄙夷就是他的自我在发挥作用。超我则来源于社会的道德观念,是一种理想化、道德化的自我,“它的职能是监督指导自我去管制本我的非理性冲动,它所奉行的是理想原则”3。在超我层面,哈姆雷特一直表现出一种智慧与博学,但他杀死叔父的复仇计划却一直在踌躇与犹豫中被搁置。
所以根据人格三结构的理论,这种延宕行为产生的原因可以理解为哈姆雷特本我的欲望得到满足与受外部环境力量影响的理性的自我、道德崇高感主导的超我之间产生了矛盾。
三、以“暗恐”理论解读哈姆雷特的复仇延宕
“压抑的复现”或“重复的冲动”是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学的重要概念,1919 年,他在著作《暗恐》4 中阐述的概念则是“压抑的复现”的另一种表述,即“有些突如其来的惊恐经验无以名状、突兀陌生,但无名并非无由,当下的惊恐可追溯到心理历程史上的某个源头;因此不熟悉的其实是熟悉的,非家幻觉总有家的影子在徘徊、在暗中作用。熟悉的与不熟悉的并列、非家与家相关联的这种二律背反,就构成心理分析意义上的暗恐。”5
弗洛伊德认为引发暗恐现象的总是我们曾经熟悉的事物,这一点在《哈姆雷特》的情节中都有一定的反映。第一次压抑是哈姆雷特受到伶人演绎的影响,因为自己无所作为而感到恐惧且想要退缩——他想要一死了之,不想承受身负重担造成的压抑。然而,父亲的鬼魂出场后向哈姆雷特描述了其生存环境:“回到硫黄的烈火里去受煎熬的痛苦”“夜晚游行地上,白昼忍受火焰的烧灼”,这明显表明死后的生活十分恶劣且令人恐惧。这样的描述显然对他产生了影响,他惧怕死后世界的未知,所以哈姆雷特又一次压抑了自己死亡的欲望,这是第二次压抑。压抑属于无意识的范畴,被社会道德、理性思维等压抑的本能、冲动和欲望并未消失,而是隐藏在意识的幕后,以变相的心理和行动出现。压抑的复现无疑使哈姆雷特产生痛苦。第三次压抑则是他对于复仇方式及时间的思虑。
上述的三重压抑都似曾相识但变化多端,变化产生未知,未知又引发恐惧,恐惧便会进一步导致拖延——这反复的恐惧与愤怒导致了他复仇的延宕。
结语
本文借助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人格三结构等理论,从多个角度对哈姆雷特复仇延宕的原因及心理动机进行了简要的分析。虽然莎翁笔下哈姆雷特的拖延和犹豫饱受诟病,但正是因为这种延宕,才造就了一个形象丰满、情感复杂的哈姆雷特,才能使他被称为“悲剧人物的典型”闻名于世。
注释:
1. (奥)弗洛伊德著;赖其方,符传孝译.梦的解析[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92. (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著.自我与本我[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3. 鲍红.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下的“哈姆雷特”[J].海外英语,2018,(4): 165-1664. 该书名德文原文为“Das Unheimliche”,此处使用童明的翻译,译作“暗恐”或“非家幻觉”。5. 童明.暗恐/非家幻觉[J].外国文学,2011,(4): 106-116,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