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冰与供品:二零一四年的最后夏天
杨婷
湖北恩施学院 445000
徐瑾第一次遇见白嘉轩的时候,恰好是在二零一四年的最后夏天。
七月的光线开水一样沸腾地浇下来,将沥青路晒化成滚烫又泥泞的黑乎乎一片。徐瑾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低头看着新买的白色板鞋一一磨了母亲整整六十三天才得到的战利品,此刻正深陷在发软的柏油里,像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天鹅。少女把刘海别在耳后时突然想起,这场景多像上周在走廊遇见暗恋的学长一一同样的灼热,同样的手足无措,同样的想要落荒而逃。
体育馆后墙的缺口处飘来炸鸡的油腥味。这里原本是体育生们用二十年光阴凿出的秘密通道,此刻却成了碎盖头和黄毛们的黄金口岸。徐瑾站在人群边缘,九块九的桃色唇釉在口袋里发烫。她听见隔壁班的大哥正用烟嗓和围墙那边的快餐店老板讨价还价,突然有冰凉的触感贴上手腕。
然后白嘉轩问她,“同学,一块钱一包,要吗?”
少年从藤编食盒里拎出可乐冰的刹那,蝉鸣突然静默。徐瑾看见他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蜿蜒进袖口,折射着阳光的塑料袋在他指间晃成钟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像被钉在琥珀里的昆虫,在对方含笑的注视下正一寸寸凝固。
她下意识抿紧嘴唇——清晨五点对镜涂抹的唇釉正在高温里融化,如同她摇摇欲坠的青春期尊严。
觉得此刻仪容仪表完美后,她才露出一抹假惺惺地笑容,指着那包可乐冰问对面的男生:“一块?多出来的五毛是要拿去给你买供品吗?”
四下里窸窣的话语声顷刻间降低至零分贝,整个世界都变得阒寂无声。她在惯性应对后突然意识到话语里的尖锐与不礼貌,却又被青春期的自尊推搡着不愿道歉,只是向白嘉轩的方位执拗地扬着脑袋。
潮湿的、茫然又杂乱的,没有人知道在安静的这几秒或几十秒里徐瑾的手心究竟攥了多少汗,只是在她撑不住要败下阵道歉的前一刻,白嘉轩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转身对快餐店老板说:“这袋归我吧,上次偷吃供品被揍得够呛。”
之后的几周内,体育班像迁徙的候鸟群集体消失在东侧走廊。徐瑾经过 102 教室时,总会被门缝溢出的汗酸味绊住脚步一一那是三十双球鞋在雨季发酵的气息。破碎的窗玻璃用报纸潦草糊着,洇出青苔状的水渍,像幅未完成的水墨长卷。
梅雨来得比校历更守时。徐瑾的白鞋开始长出灰绿色霉斑,如同母亲日益密集的絮叨在鞋柜里繁殖。每个被雨声灌满的深夜,她擦拭父亲相框的动作会突然定格镜面倒映出母亲在客厅反复检查成绩单的侧影,像在观摩某种精密仪器的故障报告。
在连开了三次家长会后,她妈妈忧心忡忡,犹豫再三后还是给徐瑾报了补习班,代价是这以后的大半年里她都更加早出晚归。
补习班离学校不远,藏在三个红绿灯外的大厦四层。镀铜的牌匾在旋转门旁一尘不染地被挂起,一楼大厅有穿着妥帖制服的工作人员全天候值班,她们的说话语气永远带着不紧不慢的温柔。
十五岁的徐瑾叛逆、桀骜,却也在这种金碧辉煌的富丽中迷眼,反而开始捡起了那些浅尝辄止的功课。F 浮 Π=ΠΠ⋅ 液 gv 排,动滑轮定滑轮,升华液化蒸发还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促使她开始愿意听老师讲课的因素有很多:恒温空调、能看到人倒影的洁净瓷砖、从来没见过的这么大的桌子。
但更重要的或许是,白嘉轩在这里。
白嘉轩是物理课的助教,负责分发讲义,同时在课前摆好粉笔、抹布、矿泉水,也偶尔回应老师的褒奖,陪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起意气风发回忆往昔。十节课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徐瑾从一开始的知道名字到了解他的优秀。
与此同时,关于六百多分的传说也在冷气里发酵:有人说他抽屉里有清华的预录取通知书,有人说看见他在后巷和穿西装的男人交接档案袋。徐瑾把这些传言和公式一起抄在笔记本边缘,用桃色唇釉画上星标。
总而言之,他的未来前途无量。
在这座小城里有大学念就算破天荒的喜事,更逞论是六百多分的高考成绩,以及——以及徐瑾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白嘉轩行事如此低调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她开始无心理会漏雨声、发霉气味与桌面的陈年污渍。两周多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彻底抛头改面,足够徐瑾在九块九的口红旁边整整齐齐地摞满讲义,也足够老头在结课的那天下午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和她说她是他这个假期见过的、附中最勤奋的学生。
此时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她余光瞄到白嘉轩往他们这里看,于是语调更加响亮地应下。白嘉轩没有过多停留,在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后就步履匆匆地离去。
她周旋了几句后就追着跑出了教室,然后忐忑地叫住了正在等电梯的白他回头,没有说话,但眼神本身就像一种发问。
徐瑾看见他攥着助教证的手指关节发青,塑料封套在掌心折出闪电状的裂痕。逃生指示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道被钉死的十字架。直到电梯显示屏跳出"4",她才想起那句被截断的祝福:“前程似锦”。
这以后徐瑾就再也没见过白嘉轩。但此后的一年、甚至是四年里,白嘉轩一直都像落在手心的花瓣,带着某种后知后觉的少女心事,纷纷扬扬地柔软下去。
她考上了邻镇的普通高中,在偶尔做到一中试卷的时候会偷偷用铅笔在角落里工工整整的写下“白嘉轩”。学到大气环流、世界历史与发展的辩证规律的时候,她会思考着白嘉轩考上的究竟是哪一所大学,哪一个城市,以此做着某些自己也无法分辨的、关于重逢的美梦。
2018 年高考放榜夜,徐瑾蹲在网吧电脑前反复刷新页面。当"D 大"字样跃入眼帘时,窗外的霓虹突然幻化成补习班的日光灯管。她想起白嘉轩整理粉笔时弯曲的脊线,想起他说”北京"时喉结滑动的弧度,想起自己偷偷在《五年高考》扉页写下的"白嘉轩”被汗水晕开的模样。
报志愿的那几天她在吱呀吱呀的风扇声里满头大汗地想,是 A 大、C 大还是 W 大?又或者换句话说,要去哪一座城市,才有更大的概率和他重逢呢?
从街道办到学院辅导员,从盖章证明到自己去拿着录取通知书里的银行卡办开户,再到大一、大二……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大学就成为了记忆中的停靠站,转眼她就已经来到了二零二二年。
二零二二年的冬天她回家过年。爸爸的相片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尘垢,歪倒在茶几靠墙的最边缘。两个人的年夜饭她妈妈做了六道菜,吃到一半问她要不要去庙会,那边有一个摊位很灵。
她想拒绝,却在她妈妈的白发里沉默,咽完嘴里的菜之后不知滋味地说,那就去吧。徐瑾没想过在这里会遇到初三那个假期的补课老师。教物理的老头,在徐瑾主动问好后努力地看了徐瑾几眼,又在提示下终于想起来了面前的学生是何许人也。
但是让徐瑾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能准确地说出徐瑾那年考到了
城一高。徐瑾说自己何德何能,老头却说那不一样,附中本身是体育特色校,没几个真能靠中考熬出头的。
她心里一动,然后心跳声像一千次一万次鼓点沸腾,所有的毛孔与皮肤都喧嚣着要她开口、要她询问,仿佛只要这一秒能够打听到白嘉轩的现状,下一秒两个人就能订婚结婚,再过几秒就共度整个余生。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很干,不然怎么要反复组织语言才能勉强流畅地说起,就像此刻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老头,“没有吧,我记得当时上课那个助教,叫白什么什么的,他当时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呢。”
对方却忽然大笑,鬓边的白发像吐出所有知识后的轻飘飘麦穗,在顺风的一侧倒伏。
“白嘉轩,他高考没考六百多分,好像是四百分出头吧。补习班的老板是他的亲戚,编的六百分来当噱头的。”
噱头?
是啊,如果真的有高考六百分的成绩,附中怎么可能不宣传又无动于衷,街头巷尾怎么会没有人议论他,年轻气盛的男生又怎么甘心低调地不再提起所有远大前程。只是白嘉轩,只是他曾那样壮烈地成为她远渡千山的一场梦。所以二十六岁时她依然念念不忘地提起笔,想要给他和她的故事一份最完整回声。
白嘉轩。
瑾色渐染玻璃碎,嘉轩远渡尽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