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日本音乐教育思想的多维比较研究
申润佳
河南大学 河南 开封 475000
一. 历史演变与发展轨迹
中国与日本的音乐教育思想发展呈现出两条既有交汇又各具特色的路径,其近现代转型过程深刻反映了社会文化变革的烙印。明治维新时期(1868-1912)是日本音乐教育现代化的关键阶段,日本采取了积极主动的西化策略。1853 年美国舰队进入东京湾后,日本深感民族危机,幕府于1857 年设置洋学教育机构,1862 年派出首批留学生赴荷兰学习,1866 年更颁布允许自由留学的命令。这种主动探索的态度使日本音乐教育迅速走上正轨。1879 年,日本建立“音乐调研所”,伊泽修二赴美学习音乐后回国编写《小学唱歌集》,1880 年更邀请美国音乐教育家梅森指导音乐教育,形成了 “折衷东西”的音乐教育思想——既学习西方音乐,也保留日本雅乐、筝曲等传统音乐。这种主动、系统的引进方式使日本音乐教育在短时间内完成了现代化转型。
相比之下,中国近代音乐教育的起步则具有显著的被动性。1840 年鸦片战争后,西方教会学校成为中国音乐教育的启蒙者。1842 年,英美人士在华开设的礼逊学堂开设音乐课,成为中国土地上最早的音乐课程。1881 年,登州文会馆作为中国近代第一所大学,其音乐课程也由教会主导。这种被动接受的模式导致中国音乐教育发展缓慢且不系统。20 世纪初,在留日归国学者的推动下,中国开始效仿日本音乐教育制度。1904 年清政府颁布《学堂奏定章程》全盘学习日本学制,沈心工、李叔同等留日学者归国后在南洋公学附属小学创设乐歌课,编写《学校唱歌集》,掀起了“学堂乐歌”运动。然而,这一时期的中国音乐教育呈现出 “全盘西化”倾向,对日本和欧美音乐的全盘肯定与中国传统音乐的否定并行,导致传统音乐传承的断裂。
二战后的发展路径差异更为显著。日本在美国占领政策下,按照美国模式进行教育改革。1947 年颁布的《教育基本法》强调个性发展,音乐教育转向培养学生丰富情操和创造力。特别是 1984 年提出的“重视个性的原则”、“终身教育”等理念,基本完成了教育目标向学生本位的转变。而中国在 1949 年后则学习苏联模式,建立了专业化的音乐教育体系,强调音乐的政治功能和集体主义价值。直至1992 年,中国音乐教育目标才开始出现向学生个性价值转变的倾向,2001 年《音乐课程标准》的颁布才真正完成这一转变。
进入 21 世纪,两国音乐教育呈现出新的发展趋势。日本 1999 年修订的《学习指导要领》强调“生存能力”培养,音乐教育更加注重学生的主体性和创造性。2002 年开始实施的小学音乐课程强调学生个性发展,2003 年初中音乐课程则突出创造性的发展。中国 2001 年颁布的《音乐课程标准》首次提出四个教学领域(感受与鉴赏、表现、创造、音乐与相关文化),2011 年修订后形成当前体系,标志着中国音乐教育思想的现代化转型。2022 版新课标中明确提出四个核心素养(审美感知、艺术表现、创意实践、文化理解),将音乐教育推向新的发展阶段。2022 版新课标中课程内容的四个教学领域改为:欣赏、表现、创造、联系,进行了调整优化。推行项目制学习与合作探究,强调真实情境中的艺术实践。通过综合化、实践化、素养化三重变革,推动音乐教育从“学科本位”转向“育人本位”。
二. 教育理念与价值取向
中日音乐教育思想的核心差异源于其不同的哲学基础和价值观,主要体现在审美本质的认识和教育目标的定位上。中国音乐教育的核心理念是“以音乐审美为核心”,强调音乐的审美价值不带任何功利性。这种理念认为美学与哲学紧密相连,形成了“审美音乐教育哲学”的基础。在这种理念下,中国音乐教育注重培养学生的高尚情操和道德修养,延续了儒家“礼乐教化”的传统,将音乐视为塑造道德人格和社会教化的工具。正如蔡元培1912 年提出的美育理念,中国音乐教育被赋予了“涵养美的情感与融和乐群的精神”的使命,体现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思想下音乐的社会功能和教化作用。
相比之下,日本音乐教育更强调实践性与经验积累,形成了“实践音乐教育哲学”的特色。日本教育者认为,学生必须通过音乐的聆听和制作来掌握音乐经验,提高音乐素养。他们承认音乐经验带有一定目的性和功利性,学生通过音乐鉴赏活动获得经验和技能,达到自我提升的目的。这种理念体现了日本文化中注重实用性和过程体验的特点,将音乐视为一种生活能力和情感表达方式,而非纯粹的审美对象。
在价值取向上,两国音乐教育呈现出不同的侧重点:
中国注重伦理道德与社会功能:受儒家思想影响,中国音乐教育强调音乐的社会功能和道德教化作用。20 世纪上半叶,在救亡图存的历史背景下,音乐被赋予了团结民众、宣传思想的社会使命,聂耳、冼星海等人的作品成为全民教育歌曲。这种传统形成了中国音乐教育的“一元整合结构”,将音乐与社会理想、道德礼仪紧密结合。直至今日,中国音乐教育仍然重视音乐中的理想社会之美和道德情操培养,认为这种定位“具有很深的社会意义”。
日本推崇自然之美与个性发展:日本音乐教育很早就实现了与伦理道德、政治理想的分离,突出音乐中的自然之美。这种特点源于日本政体的 “二元离散结构”,类似于欧洲的教权与王权分离,精神象征与实际政治相对独立。日本教育认为将文学、艺术与政治联系是“庸俗的表现”,因此自古以来就追求“脱俗”的艺术境界。在个性培养方面,日本教育更注重尊重学生的自主地位,为学生个性发展创造空间。日本学者今道友信在《关于美》中指出:“艺术给人带来了希望... 对技术发展带来的非人化倾向,发生着抵抗的作用。”这种理念使日本音乐教育更关注个体的情感体验和自我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两国在人文精神培养方面也存在显著差异。中国音乐教育长期存在重视技能、忽视人文的现象,许多教师和家长将学习音乐视为升学的“敲门砖”,而非培养学生全面素养的途径。相比之下,日本音乐教育更注重音乐与文化素养的相关性,认为音乐教育不应局限于培养少数音乐家,而应培养更多“具有人文精神和完善和谐个性的人”。这种理念使日本音乐教育更注重音乐与文化、生活的联系,培养学生全面的音乐素养。
三. 课程体系与教学实践
中日音乐教育的理念差异直接体现在课程设置和教学实践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教学模式和方法。从课程结构看,中国采用四大领域分类体系,2001年《音乐课程标准》将教学内容分为“感受与鉴赏”、“表现”、“创造”和“音乐与相关文化”四个领域,2011 年修订后仍保持这一框架。这种分类体现了中国音乐教育对学科体系完整性的追求。2022 年新版《义务教育艺术课程标准》的颁布将其改为:欣赏、表现、创造、联系。教学重心向“基础技能与欣赏能力”“创造性实践”转移,以核心素养统领课程设计,加强跨学科融合。
相比之下,日本采用表现与鉴赏两大领域的课程结构。1999 年颁布的《学习指导要领》将音乐学习内容整合为“表现”和“鉴赏”两大领域。不过,日本的两大领域内涵十分丰富,实际上包含了创造和文化的内容。例如,初中音乐学习要求中明确包括“创作与歌词相适应的旋律”、“了解音乐的文化、历史背景”等内容。
1. 音乐基础知识的定位
中日两国都没有将“基础知识”作为独立学习领域,认为基础知识应贯穿于各个领域之中。但在具体处理上有所不同。中国新课标明确将识谱知识定位为“辅助性的、为表现音乐服务的工具性教学内容”,强调“在学习音乐的基础上,在音乐实践活动中学习识谱”。日本在 1977 年后就将基础知识融入各个学习领域,认为它是贯穿在其他领域之中的学习内容,不单独设科。这种处理体现了对知识实用性的重视。
2. 在教学模式上
中国传统教学呈现 “告诉教育”特点,教师作为知识的传授者和权威象征,学生往往只能随从教师的言行,以继承前辈的音乐素养为主。这种模式强调规范化教学,教师原原本本将书本知识传递给学生,但容易剥夺学生在情境中主动实践、体验、探究的机会。在钢琴教育中,中国普遍采用“一对一”授课形式,这源于传统的“师傅带徒弟”文化,虽有利于教师因材施教,但学生受教师水平影响较大,学习内容和形式有所局限。
日本教学则更注重 “发现教学法”,教师依据学生各自的兴趣,将传授音乐知识技能与创作能力培养结合,引导学生大胆发现、创作音乐“作品”。在钢琴教育中,日本采用“一对一”和“一对多”并举的形式,同时课程设置更具多样性,如在高师本科阶段开设独奏、联弹、双钢琴三门课程,分学年系统学习不同时期的钢琴艺术作品。日本教学还特别注重实践,开设钢琴大师的演奏观摩课程,强化学生的实际体验。
3. 在评价体系上
中国倾向于应试评价,通过频繁的考试和评分对学生进行考核。这种体系下,学生自由发挥空间小,导致在作品分析理解能力、室内乐合作、教学能力等方面相对薄弱。日本的评价则更注重过程性,关注学生在音乐活动中的参与度、创造力和情感体验,评价标准更为多元和开放。
4. 教材编写与选择上
日本教材兼顾民族性与国际性,明确规定教材必须包含日本传统音乐(如筝曲、尺八曲)以及世界各民族音乐。在歌唱教材中,日本按年级细分必选教材,如低年级要求齐唱和轮唱歌曲,中高年级要求合唱歌曲。这种编排体现了系统性原则,也保证了传统音乐的传承。中国在新课标中强调民族音乐文化,但在实际操作中,西方音乐作品仍占较大比重,民族音乐的系统融入仍在探索中。
四、结论
中日音乐教育思想的比较研究揭示了两种不同的艺术教育路径:中国强调审美教育与道德教化的社会价值,日本注重实践体验与个性发展的个体价值。这些差异源于两国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和社会发展轨迹。中国音乐教育的“移植式”发展路径曾导致传统与现代的割裂,而日本的“嫁接式”路径则较好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在课程教学方面,中国的四大领域分类与日本的两大领域结构各具特色;中国的“告诉教育”与日本的“发现教学”反映了不同的师生关系理念。
面向未来,两国音乐教育都面临全球化与本土化、传统与创新的平衡挑战。中国需要在肯定自身传统价值的基础上,更加重视学生个性发展和创造力培养;日本则可借鉴中国音乐教育中的道德情操培养和系统化训练优势。在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如何保持音乐的人文精神本质,如何实现传统音乐的现代转化,如何构建适应21 世纪需求的音乐教育体系,是两国共同面临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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