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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词吟诵与声乐演绎

作者

刘梦玥

河南大学 河南 开封 475000

一、《青玉案元夕》的文学解析

(一)青玉案元夕的词牌及格律特征

“青玉案”为宋代流行词牌名,源自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 何以报之青玉案”适合表达婉转深沉的抒情主题。“案”指古代盛放食物的托盘, “青玉案”即青玉制成的托盘,象征珍贵馈赠,后被借用为词牌名。

上阕首句“东风夜放花千树”的韵律为“平平仄仄平平仄”下阕首句“蛾儿雪柳黄金缕”的韵律为“平平仄仄平平仄” 句式长短交错,由 7 字、4 字、5字交替,节奏起伏明显。 结构上:上阕极写热闹,下阕突转孤寂,以“乐景哀情”的对比手法,打破传统词的线性抒情模式,暗合《文心雕龙》“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的艺术辩证法。语言上:“花千树”“星如雨”等意象瑰丽奇崛,近于李白的浪漫想象;“宝马雕车”“鱼龙舞”则用赋体铺陈,具汉乐府的叙事张力,迥异于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柔媚。敖昌群在艺术歌曲创作中,利用词牌的顿挫感:如“更吹落、星如雨”的断句,增强了音乐的表现力。“青玉案”作为经典词牌,既有严格的格律要求,又因词人的个性而呈现丰富的风格。辛弃疾的创作以对比的手法拓展了其表现力,而敖昌群的音乐创作则通过音乐的旋律、和声、节奏等精心设计,使这一词牌在当代艺术歌曲中焕发出蓬勃生机。

(二)创作背景及历史语境

辛弃疾创作《青玉案·元夕》时,正值南宋孝宗淳熙年间(约 1174—1175年),这是一个表面升平而暗流涌动的特殊时期。靖康之变后,南宋朝廷偏安江南已逾半世纪,以宋高宗、秦桧为首的主和派长期主导政局,虽孝宗赵昚继位后短暂发起“隆兴北伐”,却因符离兵败而再度向金求和,签订《隆兴和议》。此时的辛弃疾,正经历着人生最剧烈的理想震荡。在此特殊的时期创作出了《青玉案·元夕》

“花千树”“星如雨”等意象瑰丽奇崛,近于李白的浪漫想象;“宝马雕车”“鱼龙舞”则用赋体铺陈,具汉乐府的叙事张力,词中“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描绘女子头戴彩绸、金丝饰品的盛装形象。表面看,这是对世俗生活的生动摹写,实则隐含着双重意味:其一,女性的集体亮相象征着社会秩序的“正常化”,恰折射出南宋朝廷对“粉饰太平”的病态追求——正如柳永笔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曾引发金主完颜亮的觊觎,稼轩此处的繁华书写,亦藏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警示。

二、古诗词吟诵传统与音乐化呈现

(一)古诗词艺术歌曲的美学追求

古诗词艺术歌曲的根基,在于对古典诗词“言志”“载道”传统的坚守。从《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到屈原“香草美人”的象征体系,古典诗词始终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镜像。艺术歌曲的创作者以音乐为“器”,试图重构诗词中的文化基因。中国传统美学强调“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艺术歌曲的创作者则通过音色、织体、结构等音乐要素,为诗词搭建“第二意象空间”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助于培养国民的文化自信和文化素养,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还有助于促进民族的创新发展和国家的长治久安

(二)旋律与字调的关系

从汉语声调与旋律的基本对应来看,作品呈现出系统的音高匹配规律。阴平字(如、“花”“星”“东”)多置于强拍高音区,以平稳或微降的旋律保持其高平调值特征;阳平字(如“如”、“盈”)则常配以上行音阶,符合其中升调性;上声字(如“雨”)采用先降后升的曲折旋律,准确模拟 214 的调值曲线;去声字(如“夜”“放”)多配以下行音阶,但会根据语境进行变化处理。这种对应关系在词作开头几句表现得尤为典型:“东风夜放花千树”中,“东”字阴平配以 sol音,“夜”字去声以 do 音起始下行,“花”字阴平回归高音区,“树”字去声收于 re 音,形成完整的音调闭环。在韵脚处理上,全词押“U”韵的字(树、雨、路、舞、缕、去、度、处)构成了循环的音高布局:从“树”字的 re 音,经“雨”do、“路”sol、“舞”mi 的起伏,到结尾“处”字回归do 音,形成”低- 高- 低”的波浪式进行,暗合元宵盛景由繁华至寂寥的情感曲线。如在“暮然回首”处,李砚版本采用抒情的纯四度上行,而敖昌群则以八度跳进配合自由延长,通过音程的突然扩张表现时空凝滞的戏剧瞬间。此外,作品还巧妙化用传统戏曲技法,如“笑语盈盈暗香去”中“盈”字的“擞音”处理(sol-la-sol),借鉴了昆曲阳平字的“豁腔”装饰手法,在保持字调准确的同时增添了古典韵味。

(三)和声进行所包含的情感

敖昌群在《青玉案·元夕》的艺术歌曲创作中,通过精心设计的和声进行构建了丰富的情感层次,完美呼应了辛弃疾词作中“乐景哀情”的深刻意境。作品以 G 大调明亮的主和弦开启,配合流动的琶音织体,生动描绘了 " 东风夜放花千树 " 的元宵盛景,然而在表面欢快的和声之下,作曲家已悄然埋下情感的伏笔 - 通过属七和弦的延迟解决和偶尔插入的降六级和弦,暗示着繁华背后的不安与隐忧。当音乐进行至“众里寻他千百度”时,和声突然转向 e 小调,主属和弦的交替中夹杂着半减七和弦的碰撞,音响效果顿时变得紧张而焦虑,调性转换精准刻画了词人苦苦追寻的执着与迷茫。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暮然回首”这一关键转折处的和声处理:作曲家在此处运用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属七和弦挂留,随后以出人意料的降六度音程解决,配合声乐旋律的八度大跳,音乐瞬间产生强烈的戏剧性效果,仿佛时光凝固般展现了 "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的顿悟时刻。结尾处的和声设计尤为精妙,钢琴伴奏以 e 小调主和弦为基础,却在最高声部保留了一个未解决的导音,形成空灵而寂寥的音响效果,既象征了 " 灯火阑珊 " 的视觉意象,又暗喻了词人虽处境孤寂却坚守高洁的精神境界。整部作品的和声语言融合了西方功能和声与中国五声性调式的特点,通过调性对比、和弦外音的巧妙运用以及终止式的特殊处理,构建起一个既符合古典诗词韵味又具有现代艺术歌曲表现力的音响世界,使辛弃疾笔下那种" 繁华中的孤独" 获得了极为深刻的音乐诠释。

三、声乐演唱的演绎研究

(一)美声唱法的处理特点

用美声唱法演绎《青玉案·元夕》,独特的艺术魅力被淋漓尽致地展现。从气息运用上,美声唱法强调胸腹联合呼吸,为歌曲悠长的旋律提供充足动力。像“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借助这种呼吸方式,让气息如潺潺溪流般平稳输出,将词句间的婉转与悠远细腻呈现。

共鸣处理堪称一绝,头腔、口腔、胸腔协同共振,使声音变得圆润饱满、富有穿透力。在表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描绘的热闹场景时,共鸣产生的洪亮音色,让繁华喧嚣的节日氛围扑面而来。咬字吐字上,美声唱法追求清晰与规范,力求让每一个字都精准传递。在演唱过程中,歌唱者精准把握“唇、齿、舌、牙、喉”的发力,将“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中女子的灵动活泼,通过清晰的咬字展现得活灵活现。

在音色与情感表达方面,美声唱法的细腻多变得到充分发挥。歌曲上阕描绘元宵佳节的热闹,采用明亮欢快的音色,而到下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音色转为柔和深情,生动诠释出苦苦寻觅后终得见的惊喜与欣慰,让听众深切感受到词中蕴含的情感起伏。

(二)以民族唱法的韵味差异

民族唱法与美声唱法在韵味上差异鲜明:发声根基上,民族唱法以腹式呼吸为主,气息灵活轻盈,如戏曲念白般“气沉丹田”,吐字行腔更显灵动俏皮,美声则以胸腹联合呼吸支撑,气息深沉厚重,像“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绵长旋律,需稳定气流托住辽阔音域。共鸣侧重方面,民族唱法偏重于口腔与头腔共鸣的靠前集中,音色明亮甜润,咬字审美上,民族唱法强调“字正腔圆”,依循汉语四声规律,将“尖团字”“上口字”等传统戏曲咬字技巧融入演唱,美声咬字更注重声音连贯,字头轻咬、字腹舒展,如“笑语盈盈暗香去”的“去”字,尾音随共鸣自然延伸,弱化声调棱角,突出声线流畅。

(三)润腔对文学意象的强化

润腔作为中国民族声乐的核心技法,通过音高波动、音色变化、节奏伸缩等细腻处理,将文学文本的深层意涵转化为可听的音乐符号,实现对诗词意境与情感逻辑的立体强化。以敖昌群版《青玉案·元夕》为例,其润腔手法首先在“声韵平仄”层面激活文学韵律——通过“依字行腔”的技术逻辑,将汉语诗词的平仄格律转化为旋律线的抑扬顿挫。如“东风夜放花千树”中,“夜”字(去声)以向下滑音模拟声调降势,“千”字(阴平)用稳定长音托住高平调值,使“仄起平收”的格律在旋律中形成“跌—扬”的听觉弧线;“蓦然回首”的“蓦”字(去声)则通过喉腔紧收的瞬间哽咽感,既贴合“蓦”字突然、急促的语义,又传递出寻觅中的焦灼情绪,让文字声韵在音乐流动中显影。

润腔更在“情感隐喻”层面深化文学内核,以装饰音、滑音、气声等技法,将诗词中隐含的情感褶皱转化为可感知的音响形态。“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寻”字采用波音与渐强处理,模拟目光逡巡的动态,使文字的“动作性”转化为声音的“探寻感”;“千百度”的“百”字以喉腔颤音收尾,如心力交瘁的叹息,强化“寻而不得”的疲惫。下阕“灯火阑珊处”的“阑珊”二字,通过气声唱法与尾音自由延长,营造光线由明转暗的听觉通感,让“孤寂疏离”的情感基调在声音的“模糊性”中具象化。这种“腔随情动”的处理,既遵循中国传统美学“虚实相生”的意境营造原则,更以声腔为媒介,将诗词的文化精神转化为可听的审美体验,实现文学意义从文字到声韵的创造性转译。

四、熬昌群版《青玉案元夕》的实践探究

敖昌群将辛弃疾词的古典意象转化为具象音乐符号,通过复调织体与民族调式的交织实现时空对话。例如“东风夜放花千树”以钢琴分解和弦模拟烟花绽放的闪烁感,旋律线条采用五声音阶上行跳进,勾勒出元宵夜的繁华图景;下阕“众里寻他千百度”则以半音下行的钢琴低音线条营造寻觅的焦灼感,人声在长音中加入戏曲“甩腔”元素,使“蓦然回首”的顿悟充满戏剧性转折。这种“传统词境 + 现代和声”的处理,赋予作品当代音乐的听觉张力。

敖昌群的创作实践折射出古典诗词声乐化的启示:通过十二音序列与五声调式的拼贴(如“灯火阑珊处”的半音下行与宫调式主音的碰撞),打破“古曲必仿古”的创作窠臼;技法兼容:在美声发声体系中植入戏曲润腔、方言音韵等民族元素,为中国声乐学派的建立提供实践样本;意境再现:避免对诗词进行简单的“旋律翻译”,而是通过和声色彩(如增四度音程模拟“那人”的疏离感)、织体层次(疏密对比象征“热闹与孤寂”的二元对立)等现代手法,激活古典文本的当代阐释空间。

敖昌群版《青玉案·元夕》的价值,在于以现代音乐语言重新激活古典诗词的精神内核,为传统文本的当代诠释提供了“技术理性与艺术感性共生”的范本,其创作对中国艺术歌曲的民族化探索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简介:刘梦玥,2002 年 4 月出生,女,汉族,安阳人,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声乐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