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貌动词补语选择的认知机制研究

1. 文献综述

动词补语的”to V”和”V-ing”选择问题一直是语言教学与研究的重要关注点。传统语法教学往往将补语选择视为词汇层面的固定搭配，然而这种解释无法阐释某些动词在特定语境下表现出的灵活补语选择模式。

不定式与动名词的区别研究呈现出明显的理论演进轨迹。传早期Sweet（1903）与Jespersen（1940）建立了一般性与特定性的理论框架，主张动名词承载抽象概念的表达功能，不定式则承担具体事件的指称作用。这一观点随后遭遇Koziol & Hüttenbrenner（1968）与Freed（1979）的颠覆性质疑。1960年代，Bolinger（1968）开创性地引入假设性与现实性的分析维度，将不定式界定为”潜在状态的语言表征”，动名词则被视为”既成事实的语言实体化”。

认知语言学在1980年代的学术崛起标志着补语研究的范式革新。Wierzbicka（1988）从主观性认知和时间定向的双重视角剖析不定式的”个体化”语义特征，突出其承载说话者心理态度与意向表达的功能价值。Langacker（1991）在《认知语法基础》续卷中进一步深化了这一理论路径，通过认知扫描的操作机制，将不定式的”序列扫描”（sequential scanning）特性与动名词的”整体扫描”（summary scanning）模式进行对比分析，前者突出事件进程的时间维度展开，后者强调概念整合的实体化认知过程。

体貌动词（aspectual verbs）作为一类特殊的动词类型，它与人们对时间的认知息息相关。对这类动词的深入研究将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to V”和“ving”的本质属性。

2. 理论基础

2.1 原型理论

原型理论作为认知科学的核心理论，强调范畴结构并非基于严格的二元对立，而是围绕典型成员（原型）组织的梯度结构。语言范畴具有内部结构，通过相似性和家族相似性来组织概念知识，其中某些成员比其他成员更具代表性。

基于原型理论，研究认为体貌动词对补语的选择并非基于时间序列规则，而是取决于认知识解地原型匹配机制。在这一机制下，体貌动词的补语选择取决于候选补语与该动词的原型的相似程度。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匹配关系不是绝对的，而是基于原型相似性的梯度关系。

2.2 双重扫描机制

双重扫描机制是认知语言学中用于解释概念化过程的重要理论工具。该机制区分了两种认知扫描方式：顺序扫描和总括扫描。顺序扫描涉及对事件展开过程的动态追踪，而总括扫描则将整个过程概念化为一个统一的认知格式塔。双重扫描机制可以解释to V和V-ing形式的不同概念化方式。to V补语可能激活顺序扫描模式，将事件概念化为从当前状态朝向未来目标的动态过程。相比之下，V-ing补语可能激活总结扫描模式，将事件概念化为一个完整的认知实体。

3. to V和V-ing的认知发展和原型特征

3.1 历史起源与认知概念化模式

从认知语言学角度来看，to V和V-ing形式在现代英语中所体现的不同概念化方式，实际上深深植根于它们各自的历史起源。to不定式承继了其历史上的目的性和方向性特征，在认知层面表现为”朝向性扫描”模式，即从当前状态指向未来可能状态的认知过程。这种认知模式使得to不定式天然地适合表达意图、目的和未来导向的动作。

相比之下，V-ing形式由于其深厚的名词化历史传统，在认知层面表现为”实体化扫描”模式，即将动态过程概念化为静态实体的认知操作。这种历史根源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ing形式能够自然地出现在各种需要名词性成分的句法位置（如介词后），并且在概念上更容易被理解为具体的事件或抽象的概念实体。

3.2 语法化路径与认知动因

两种非限定动词形式的不同语法化路径清晰地反映了各自独特的认知动因。To V的语法化历程遵循了经典的”空间→时间→情态”认知发展路径：从最初表示空间方向的介词to，逐步发展为表示时间方向（未来指向）和情态意义（意愿、目的、可能性）的语法标记。这一发展过程体现了人类认知中空间概念向抽象概念投射的普遍规律。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V-ing形式的历史发展遵循了”动作→实体”的名词化认知路径。通过-ende和-ing两个词缀系统的历史融合，现代英语实现了从动态过程向静态实体的概念转换机制。这种语法化过程反映了人类认知中将复杂动态事件简化为可操作认知单位的基本倾向。

3.3 原型特征的认知基础

基于历史发展和认知概念化模式的分析，可以识别出两种补语形式的核心原型特征。

不定式to V的原型特征表现为：

（1）未实现性：表达尚未发生的潜在行为，体现了认知中对可能世界的投射能力

（2）目标导向性：指向未来的行为目标，承继了to的空间方向性语义

（3）意愿投射性：体现主体对未来行为的心理投射，反映了情态化的认知过程

动名词V-ing的原型特征表现为：

（1）实体化特征：将行为概念化为具体实体，体现了名词化的认知操作

（2）经验基础性：基于已知或体验过的行为，反映了认知中对既有经验的整合

（3）当下关联性：与现实经验紧密相关，体现了总结扫描的认知模式

这些原型特征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关联的认知特征集合，共同构成了每种补语形式的认知原型。它们为理解体貌动词的补语选择偏好提供了认知基础，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动词-补语组合比其他组合更加自然和频繁。

4. 原型匹配的语义维度分析

4.1 研究方法与数据统计

本研究采用基于COCA语料库的定量分析方法，选取star和stop的非谓语补语为分析对象，通过大规模真实语料数据验证前述章节提出的认知象似性假设，系统考察其补语选择模式与认知动机之间的对应关系。

4.2 start的认知分析

数据显示，start + V-ing的数量占据明显优势（66.9%），与人类对动作开始概念化的基本认知倾向高度吻合。V-ing将动作概念化为即时性、现实性和可观察性的统一体，使得动作在开始的瞬间即转入可直接感知的进行状态，形成”开始→立即进入进行状态”的直接概念链条。语料中的典型用例充分体现了这一特征：

例1： I’ve also started playing with some of our own lab apps.（nections.typepad.com，2012）

例2： ...and he got out of the pocket and started running， “ said Tuck.（bigblueview.com，2012）

例3：I started crying and telling Lou that the bird was frantically looking for his Mommy.（superty.org，2012）

这些例句中的动作（playing，running）都具有明确的开始时点和可观察的外在表现，start与V-ing的结合创造了动作即时展开的认知效果，符合日常经验中对具体行为开始的直观理解。数据显示，典型动态动词在start后表现出强烈的V-ing偏好，与不定式的比值如下：playing  （2445：557）、running（2，038：675）。

相比之下，start + to V（33.1%）主要出现在描述状态变化和认知过程，其核心认知意义是指向未来的潜在状态，暗示从当前状态向目标状态的移动过程，当与start结合时，认知上形成了”开始→逐步趋向→最终实现”的复杂概念序列：

例4： I started to understand him.（Analog，2019）

例5：I was at work when I started to feel a little woozy. （blogher.com，2012）

例6：After a while they started to realize that it wasn’t a joke， and this made them think that ...（etsy.com ，2012）

这些例句中的心理认知过程（understand， feel， realize）缺乏明确的开始界限，呈现渐进发展特征。to V的使用精确地捕捉了这些内在体验从萌芽到逐步清晰的认知轨迹，体现了状态转换的方向性和潜在性。数据显示，典型心理认知动词表现出明显的to V偏好：understand （477：67）、realize （739：198）、feel（2814：1071）。

cry作为情感表达动词，既具有可观察的外在行为特征，又涉及内在情感状态，因此Ving和to V的频率表现出相对均衡的分布（2011：1513），cry的用法体现了动态与静态概念之间的过渡性质，这符合原型理论中概念之间并不存在明晰边界的基本观点。

当我们将进行体start的非谓语补语进行比较时，发现be starting to V的次数（18，574）压倒性地超过 be starting V-ing（44例）。这种极端分布反映了进行体环境对补语选择的强力制约作用，强调了渐进过程的认知潜势。

例7：So our focus is starting to change from concern about some of this wind and a storm surge...（CNN_Event，2005）

例8： I am starting to believe that a significant proportion of the country is in fact racist.（redalertpolitics.com，2012）

例9：To be sure， trade is starting to improve， and government stimulus programs have produced a pleasant blip. （ForeignAffairs，2009）

在这些例句中，be starting 本身已标记了过程的进行状态，而 to V 的“渐进指向”意义与进行时的“过程性”特征形成了完美的语义整合，创造了描述渐进过程起始阶段的最优认知框架。这些变化过程（如 change、believe、improve）都具有延续性和渐进性特征，to V 的方向性意义在进行时态的框架内得到了强化。

但当我们分析will/would start后的补语分布时，发现will start V-ing（2，194）和 would start V-ing（1，163）超过了 will start to V（1，417）和 would start to V（505）。will/would start之后Ving补语占优表明了start补语选择机制受到其本身潜势性特征的深层制约，而非简单的时间先后顺序。

尽管 V-ing 结构占据优势地位，体现了即时概念化模式的认知优先性，但 to V 结构的相当比例（33.1%）也表明渐进概念化模式在语言使用中同样具有重要地位。这种分布模式反映了认知处理的灵活性原则：语言使用者根据特定动词在“动态-静态连续体”上的位置以及具体的时态环境，选择最符合认知概念化需求的补语形式。

4.3 stop的认知机制

stop的V-ing偏好（98，126例，93.1%）体现了即时终止性认知机制与V-ing原型特征的高度匹配。stop的核心语义在于陈述正在进行活动的直接中断，这一认知操作具有三个关键特征：其”即时性”与V-ing的”当下关联性”匹配，”终止性”与V-ing的”实体化特征”对应，”直接性”与V-ing的”经验基础性”相符。V-ing的进行性特征为终止操作提供了明确的作用对象，而终止操作的即时性需求与V-ing所表征的当下进行状态形成完美的认知匹配。

例10：Our enemies are innovative and resourceful， and so are we. They never stop thinking about new ways to harm our country and our people...（ylawblog.typepad.com，2012）

例11：In our race against time， we don’t stop to think about how we experience time.（onewithnow.com，2012）

例（10）中的stop thinking体现了对持续思考活动的直接终止，而例（11）中的stop to think则表达了为了思考而进行的暂停，两者的语义差异清晰地反映了不同补语形式所对应的认知机制。

stop与动作动词和认知心理动词搭配的频率分布如下表：

动态动词（play， cry， run）与stop的搭配呈现出极端的V-ing偏好，这源于动态动词描述的物理活动具有明确的持续性和可观察性特征。这些活动的进行状态为stop的即时终止操作提供了清晰的认知目标，形成了”正在进行→直接中断”的完整认知序列。如：

例12： The children stopped playing to eat lunch.（中止游戏）

例13：She stopped running to answer the phone.（停止跑步）

例14：He stopped crying to listen to his mother’s explanation.（停止哭泣）

值得注意的是，少数stop + to V的用例几乎都表示为了执行新目标而进行的策略性暂停，体现了”暂停-转换-执行”的复合认知操作。这种用法进一步证实了动态动词与stop + V-ing的原型匹配关系：当需要表达纯粹的活动终止时，V-ing形式几乎是唯一选择；而当涉及目的性的活动转换时，to V形式才会出现。

此外，stop常与动态动词连用，而与表示认知和心理的静态动词较少搭配，这主要是因为这类动词缺乏明显的开始和结尾边界，它们的进行体往往表示短暂的心理行为。值得注意的是，feel由于既能表示静态的感知状态也能表示动态的感受过程，因此呈现出相对较高的V-ing频率（407）。realize的特殊反转模式（6：25）则反映了瞬时认知事件与持续终止操作之间的语义不兼容性。

当我们将stop的进行体与will/would stop进行比较时，发现三种形式均是Ving占优，分别为（38：5）、（1071：32）和（1279：78）。这种压倒性优势在不同时态环境中保持稳定，体现了stop与V-ing原型特征匹配关系的深层认知基础，不受具体时体框架的影响。其中be stopping的在语料库中的出现频率极低，这反映了stop动词本身的终止语义与进行体”过程性”特征之间的认知冲突。且在几个少数特例中，be stopping to V中的stop也不表达体貌意义上的渐进终止，而是表达物理空间中的”停止脚步”之意。

例15：It’s hard to say exactly. But many people are stopping adding the caveat of， well， maybe these changes in climate can... （NPR： Science Friday， 2013）

例16： And just as I’m making the U-turn to his house somebody was stopping to point at the satellite dishes on the roof， and I nearly rammed into... （Bk：WhenIFallInLove， 1999）

例（15）中的are stopping实际上表达的是”正在停止（添加限定语）”的完结过程，而例（16）中的was stopping to point则描述了”正在停下脚步来指向”的物理动作。这与be starting to V中”即将开始”的渐进启动意义形成鲜明对比：be starting to V体现了启动过程的渐进性展开，而be stopping to V则描述了一个完整的停止-目的动作序列，两者在认知概念化上存在根本差异。

4.4 对比分析

start的双重认知通道体现了起始概念的复杂性——既可以是渐进的过程，也可以是即时的转换；而stop的单一认知机制则反映了终止概念的明确性——必须有清晰的作用对象和即时的执行效果。这种差异揭示了起止概念在认知层面的根本性区别：起始具有认知灵活性，而终止具有认知专一性。

start和stop的补语分布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机制：start的双重认知通道使其在不同语境中表现出复杂的适应性分布模式，体现了与两种补语形式原型特征的部分匹配；而stop的单一即时性认知机制则在各种语境中保持高度一致的V-ing偏好，体现了与V-ing原型特征的稳定匹配关系。这种对比为原型匹配理论在控制动词补语选择中的应用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证支持。

5. 结论

本研究基于原型匹配理论框架，通过大规模语料库分析，系统探讨了英语体貌动词start和stop的补语选择认知机制。研究成功确立了两种补语形式的核心原型特征：to V具有潜在实现性、未来导向性和目标指向性，体现”渐进展开”认知模式；V-ing具有当下关联性、进行性和实体化特征，体现”即时执行”的认知模式。

通过对start和stop的系统对比分析，验证了原型匹配机制的有效性：start的双重认知通道（渐进启动与即时启动）使其主要匹配to V的原型特征（74.2%），而stop的单一即时终止机制与V-ing的原型特征形成稳定匹配（93.1%）。研究突破了传统规则记忆方法的局限，提供了统一而灵活的认知解释原则，不仅能处理主导选择模式，也能有效阐释边缘用法的认知动因，为英语语法教学提供了基于认知理解的新思路。

参考文献

Bolinger， Dwight. “Entailment and the Meaning of Structures.” Glossa 2 （1968）： 119-127.

Duffley， Patrick J. “The Gerund and the to-Infinitive as Subject.” Journal of English Linguistics 31， no. 4 （2003）： 324-352.

Freed， Alice F. The Semantics of English Aspectual Complementation. Dordrecht： Reidel， 1979.

Jespersen， Otto. A Modern English Grammar on Historical Principles， Volume 5： Syntax. London： George Allen and Unwin， 1940.

Langacker， Ronald W. 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 Vol. 2： Descriptive Application.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Sweet， Henry. A New English Grammar， Logical and Historical： Introduction， Phonology， and Accidenc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00.

作者简介：徐勇刚（1978-），男，汉族，湖北武汉人，讲师，硕士，湖北经济学院法商学院外语系，研究方向为认知语言学、语用学和话语分析.

基金项目：

1. 2022年湖北省高等教育学会收育科研课题（资源平台共建项目），基于认知语法视角的线上英语语法救学资源库的建构研究（2022XC65）

2. 2023年湖北经济学院法商学院院级科研课题，认知语法视角下的动名词与动词不定式的名词性差异研究（2023K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