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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tific Research

刹那见南山

作者

张翠霞

西安市三十一中学

童年的惊雷,是刻在心版上的刀痕。

沉闷的轰隆滚过,骨髓里便渗出寒意。这恐惧,根植于《地道战》《地雷战》雷雨夜的鬼魅:犬吠撕裂黑暗,妇孺哭嚎混着炸雷,鬼子的面目在电光中狰狞。更深层的,是它缠绕着六十年代的贫瘠——窗外雨声淅沥,便是愁绪的序曲。没有伞,没有雨鞋,唯有母亲递来的破旧草帽,姐姐那双补丁摞补丁、挤脚的旧布鞋。小女孩的爱美心在泥泞里挣扎,宁愿雨水浇透单衣,也羞于戴上那顶寒碜。这份执拗,竟如藤蔓缠绕至今——若非瓢泼,我仍固执地光着头走入雨帘。艺术的惊悚与生活的窘迫,织成雨丝投下的阴影。所幸乌云散尽时,心亦随天地豁然,仿佛被洗净的不只是万物,还有蒙尘的心境。这雨后澄明,像一道微弱曦光,悄然埋下种子。

夏雨,是川妹子的性子。泼辣地来,利落地走。那日清晨,六点半刚过,我便出门。村庄在湿漉雾气里沉眠。对门劳模大哥门扉紧闭,昨日抢收耗尽了他钢铁筋骨;邻家小黄狗失了踪影;村西羊倌的奶罐空空静挂。街道空旷,炊烟未起,唯饱含水汽的清新,沁入心脾。这份静谧,意外舒展了我心头的褶皱,仿佛世界在微熹晨光里,独为我铺陈。

信步出村,踏上大道。偶有裹雨披的骑手飞驰而过,碾碎一地水光。抬眼,天幕灰白,远山轮廓模糊雾中。心,不由得一沉——今日,怕又与雨后青山的清朗真容失之交臂。忆起前几次匆匆归城,唯隔车窗惊鸿一瞥:云雾缭绕的峰峦,仙境般闪现,留下盘桓数日的憾。

不觉踱至上庄。目光扫过路旁,心弦猛地拨动!路左竹林下,一月前怯生生探出十公分的竹笋,此刻竟疯长至两层楼高!它们挺直青翠腰身,一节一节,以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倔强地向苍穹冲刺,竹节间似涌动着无声的爆响,欲刺穿天幕,宣告生的磅礴。移目右侧,斑驳土墙头,几株肥硕仙人掌旁逸斜出,厚实带刺的掌片上,竟托举着几朵鲜黄欲滴的小花!花儿温顺倚着白墙,花瓣噙着晶莹雨珠,晨光里格外娇憨。这恬静依偎,恍惚间竟与生命初始的纯真相连,一股暖流如春溪解冻,倏然漫过心田,涤尽失落。

或许心底漾开的暖意,无声叩响了天地。就在这瞬间,奇迹降临——太阳悄自东方云隙升起!万道金剑刺破灰幕,一只无形巨手,轻柔撩开了群山的最后一层面纱。

那被豪雨彻夜梳洗的终南山,于刹那间,毫无保留地袒露真容!巍峨山体青黛如洗,裹挟升腾变幻的瑰丽云雾,庄严地向我‚行‛来。云雾是天地间最灵动的舞者!时而如广寒仙子舒卷素袖,袅娜生姿;转瞬又似千军万马自九天奔腾而下,沛然莫御。瞬息万变,正是王维笔下‚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空灵禅意的诠释?苍松点翠,层峦叠嶂,碧空如洗,流云舒卷,山下麦浪翻滚碎金……天地浑然,铺展成壮阔雄浑的泼墨长卷,直撞心魄!

醍醐灌顶!仗剑天涯的李白,定被这雄奇滋养,方能吟出‚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的窒息雄浑。王维半隐于此,‚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幽静,不正是白云无心、青山自在的馈赠?此刻独行山径,脚下泥土松软,呼吸草木芬芳,身旁青山偎白云,耳畔林风低语。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宁弥漫全身——这青山白云为伴的栖居,不正是梦寐的诗意?

犹记哲人言:‚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此言曾点燃无数逃离的心。我也向往远方山水。然而此刻伫立南山下,一个念头如晨钟暮鼓轰然回响:‚远方‛究竟在几重山水之外?

凝望眼前这片被雨水洗透的天地——脚下浸润祖辈汗水的厚土,头顶亘古包容的苍穹,身旁拔节刺天的翠竹,掌上荆棘绽放的嫩黄小花——这鲜活蓬勃、触手可及的存在本身,何尝不是最深沉本真的‚诗‛与‚远方‛?

孜孜以求的诗意远方,何曾遥不可及?它在雨后新笋刺破苍穹的倔强里;在仙人掌带刺身躯无畏绽放的蕊中;在俯身触碰泥土温润生机的刹那,仰面承接天露清凉感恩的瞬间。诗意无需外求,它深埋于脚下耕耘的厚土,高悬于见证沧桑的苍穹,诞生在灵魂卸下藩篱,与一草一木、一山一云、清风阳光深深相拥的刹那永恒里。

这刹那的觉悟,正是我童年惶恐的心,历经无数雨后微光洗礼,终与南山袒露完美共振而生。原来,魂牵梦萦的诗篇,不在缥缈的地图尽头,它是生命本身,在脚下最平凡、带着昨日雷痕的土壤里,用坚韧热爱与觉醒凝望,浇灌出的那一朵最倔强动人的南山之花。

当我学会停下脚步,用澄净的心凝视身边那片被忽略的‚终南‛,它,便成了照亮心田、永不熄灭的诗与远方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