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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eral Arts Research

译介学视阀下《世界末日记》在中国的跨文化传播研究

作者

杨鑫

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成都理工大学 610059

引言

根据上述的译介模式,本文从源文本、翻译策略、效果等环节的分析入手,深入地探究《世界末日记》的译介过程和效果。文中首先梳理了《世界末日记》在内容和形式上的特点;其次,基于译介学的创造性叛逆理论,考察了译者的翻译策略,如特色翻译、节译等;然后是效果分析,阐明了其在中国的译介产生的影响。

本文认为,《世界末日记》译介过程中,源文本特点、翻译策略的选取共同影响译介效果。源文本区别于中国传统小说的魅力是读者对科幻小说进行阅读与接受的重要因素,也是出版商选择出版作品的标准之一。特殊时代语境下具有创造性叛逆的翻译策略推动了科幻小说的传播与接受。在译介效果方面,欧洲科幻小说的译介与传播催生了中国科幻小说,改变了传统的小说叙事方式,促进了科学民主思想的普及以及国人法律观念的改变。

源文本分析

1902 年堪称“中国科幻元年”。在该年创刊的《新小说》第一号上,主编梁启超不但推出凡尔纳的《海底旅行》,让“科学小说”这一概念正式与读者见面,同时又写下了自己平生唯一的小说作品——“政治小说”《新中国未来记》,畅想六十年后中国的繁荣昌盛,虽只寥寥数回,却吹响了“小说”进军“未来”的号角。同期还有一篇他的译作——“哲理小说”《世界末日记》。作品时间跨度巨大,想象几百年后,太阳日渐冷却,地球日益衰退,至西历220 万年,科学极度发达,人类却丧失生育力,大都会逐一凋零,到处一片茫茫冰雪。最后的男子“阿美加”(希腊语“最后”之意),与爱人爱巴遍历地球,惟见废墟,最终在埃及金字塔中相拥而死,漫天飞雪覆盖地球,群星灿烂依旧。

梁启超在而立之年(1902)的思想走向,学界早已研究颇多。简言之,受日译本西学书籍的影响,梁氏形成一种认识: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人类群体,正展开激烈斗争,白种人已占据进化层级的顶端,黄种人如不追赶,便要步黑人、印度人后尘而被征服。因此他对科学、哲学、文学、宗教、经济等领域各种思想的广泛猎取、误读或改造,皆围绕中国的族群命运而展开,这造成了他一生思想轨迹的不断变转、许多论说中学理上的自相矛盾,但他对进步价值观的信仰则是终极的和无条件的。

翻译策略分析

小说原著是弗拉马里翁(Camille Flammarion)1891 年发表的英文短篇小说 The Last Days of the Earth。同年5 月,德富芦花将其译成《世界の末日》。日译本几乎是英译本的直译,而梁译本又几乎是日译本的直译。不过,梁氏也做了一些微妙的发挥。比如,日译本篇首介绍:“这是……在精确的学理之上,加诸想象色彩而写就的一篇地球末日小说” 。梁则将“想象色彩”改成了“哲学上最高尚之思想”。那么,两百万年后地球死灭的景象,究竟有何哲理可言,又如何与“六十年后”盛世中国的昂扬基调相融合?不断出现、又始终没有挑明的“不死者”究竟指的是什么?要解开疑团,需留意“声闻、凡夫”与“菩萨”之别这一线索,并联系梁氏此一时期的政治思想和宗教思想。

除此之外,相对于英文源文本而言,梁启超的翻译文本应用了大量特色翻译、和节译。在《世界末日记》中,当人类的痕迹飘零殆尽,只有金字塔庄严如故,屹然傲立于冰雪之中时,梁启超加入了一段自己的感怀:

彼以其翛然物外之冷眼,觑尽此世界无量家、无量族、无量部落、无量邦国、无量圣贤、无量豪杰、无量鄙夫、无量痴人、无量政治、无量学术、无量文章、无量技艺、乃至无量欢喜、无量爱恋、无量恐怖、无量残酷、无量悲愁…

除了这 17 个排山倒海的“无量”,梁启超还把日文的“数億万の太陽と数億万の遊星”(英文本为“ billions osuns and its billions of living or extinct planets”)译成“无量数之太阳,无量数之地球”。当爱巴在临终前对阿美加说“妾爱君也,而今既不得不死;君爱妾也,而今既不得不死”时,梁启超替阿美加追加一句:“虽然,我辈有不死者存。”如果说弗拉马利翁将天文学的宇宙视野引入基督教的末世景观,则梁启超又为这个 “无量”观,希望听众在“其有生物之诸世界,以全智全能之慧眼,微笑以瞥见之‘爱’之花尚开”的余韵中,能领悟一切皆死、而不死者(灵魂)永存的深意,放下一切“贪著爱恋瞋怒采集争夺”,以进取、冒险、热忱、智慧等新的德性,在群治的事业中承担竞争与进化的使命,促进中国乃至人类的进步。

文中省略了很多英文句式繁琐的修饰语和描写段落,用简洁明了的中文提纲挈领地进行叙事。例如“As humanity had retired so Nature had resumed her rights; polar plants, larches, pines, some snow-birds, and more recently penguins and bears, had arrived near the ancient city.”梁启超则用“人治退去,天行猖狂”八字进行概括。

影响分析

梁氏如此解释翻译此文的目的:

译者曰:此法国著名文家兼天文学者佛林玛利安君所著之《地球末日记》也,以科学上最精确之学理,与哲学上最高尚之思想,组织以成此文,实近世一大奇著也。问者曰:“吾子初为《小说报》,不务鼓荡国民之功名心、进取心,而顾取此天地间第一悲惨杀风景之文,著诸第一号,何也?”应之曰:“不然。我佛从菩提树下起,为大菩萨说华严,一切声闻、凡夫,如聋如哑,谓佛入定。何以故?缘未熟故。吾之译此文,以语菩萨,非以语凡夫、语声闻也。”谛听谛听!善男子,善女子,一切皆死,而独有不死者存。一切皆死,而卿等贪著爱恋瞋怒采集争夺胡为者?独有不死者存,而卿等畏惧恐怖胡为者?证得此义,请读《小说报》。而不然者,拉杂之,摧烧之。”

梁启超认为,大众于一切文字中最爱读小说,新小说家面对群众时当如佛家说法,传播真理 。《新中国未来记》开篇就是孔子后人庄严盛大的演讲,夏志清将其与《妙法莲华经》中佛祖说法相联系 。《新民丛报》亦宣称:《世界末日记》“读之令人始而嗒然若丧,终而超然解脱。译者谓读此一篇胜如听释迦牟尼四十九年说法,殆非诬也……盖有深意存焉,读者幸勿以游戏文章视之。”如果说,相对更“白话”的《新中国未来记》是以光明“未来”鼓荡“民气”,那么,相对更“文言”的《世界末日记》则是以看似黑暗的“未来”涤荡“民德”。但究竟有多少听众能听懂?若不能听懂,请“拉杂之,摧烧之”的态度背后是否有几分决裂与愤慨?就算听得懂,又有几人能生出舍生取义的觉悟?这种对启蒙的信念与疑虑,正是现代中国思想史的基本张力,而由科学权威所提供的末日宇宙观,仍有催生人们心中恐怖的风险,甚至可能冲淡“少年中国”的光芒。小说与现实,过去与未来,就这样在历史的微妙脉络里出乎意料地交织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