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法律职业伦理的重构与坚守

引言

人工智能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的驱动力，不仅改变了人们的生产和生活，也在重新构建法律行业的生态版图[1]。教育部和中央政法委发布的《关于坚持德法兼修实施卓越法治人才教育培养计划2.0的意见》中，明确提出发展“互联网+法学教育”，并且加大学生法律职业伦理培养力度。随着人工智能在法律行业的应用更加深入，在提升服务效率的同时，也对职业伦理产生冲击。法律职业伦理是维系司法公正与社会信任的桥梁，如何处理好算法逻辑与人文价值的关系，实现职业伦理的重构与坚守，才能帮助法律从业者更好地应对技术挑战，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新要求。

一、法律职业伦理的重要性及律师的职业伦理规范

（一）法律职业伦理的重要性

法律职业伦理，是法律从业者在执业过程中应遵循的道德准则与行为规范。法律作为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防线，要求从业者不仅具备专业能力，更需以伦理精神约束权力行使。总结起来，法律职业伦理的重要性体现在：

第一，规范开展司法工作。司法案件复杂多样，而法律条文具有较强的抽象性，司法人员只有遵守公正、诚信的伦理原则，方能正确理解并运用法律武器，避免出现冤假错案。尤其是在刑事案件中，律师、检察官和法官树立公正的职业伦理，才能制裁有罪人员，防止无辜者受到惩罚。

第二，提高公众对法律职业的信任。司法人员遵守职业伦理规范，公正处理案件，公众才能相信法律可以保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从而提升整个社会对法律体系的认可度。若司法人员本身存在道德伦理上的瑕疵，公众对法律的信任度就会下降，甚至出现有法不依的现象。

第三，有助于维护法律职业的声誉。从整个法律行业看，它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司法人员代表着职业群体的形象。遵守法律职业伦理，有助于司法人员树立专业、正面、积极的形象，并且吸引更多优秀人才进入行业中，促进法律行业健康发展。

（二）律师的职业伦理规范

以律师群体为例，需遵守的职业伦理规范主要包括以下几点：一是公正。律师服务于当事人，但不能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2]。在辩护场景中，律师可提出无罪、轻罪的意见，但不能干扰司法公正，如采取伪造证据、让证人作伪证等方法。通过合理限制胜诉条件，来维持公正的司法秩序。二是诚信。律师与当事人、同行及司法机关沟通时，要遵守诚实信用的原则，不能为当事人虚假承诺胜诉结果，不能恶意诋毁同行，也不能提供虚假证据藐视法庭。可以说，诚信是律师的职业生命线，没有诚信的律师无法在行业内立足。三是保密。律师与当事人之间是委托服务的关系，律师掌握当事人的相关信息，并且负有保密责任。律师做好保密工作，当事人才能如实陈述案情，保证代理工作的有效性。四是尽责。律师接受当事人的委托后，要充分利用专业知识和技能，对委托事务审慎处理，包括但不限于调查取证、查询律法、准备庭审等内容。律师只有做到勤勉尽责，才能有效防范执业风险，守护职业伦理底线。

二、人工智能的应用价值及对法律职业伦理带来的挑战

(-) ）人工智能的应用价值

1.提高司法办案效率

根据相关统计，2013 年全国法院收案数为1300 余万件，到2024 年增加至4600 余万件。相应的，法官平均办案数量从年均 65 件上升到 350 件，案多人少的矛盾更加突出。人工智能的应用，则显著提高了司法办案效率，完成率 90% 以上的判决书仅需 3 秒即可生成，每天可帮助法官审结 16 件同类案件。从立案到查证，从庭审到判决，从文书生成到执法追踪，人工智能已经融入司法办案的全流程。例如，2017 年“206 系统”在上海诞生，成为全国首个刑事案件智能辅助办案系统[3]。2024 年，司法审判垂直领域大模型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线运行，从此人工智能+审判进入实践阶段。

2.提供智能辅助服务

随着人工智能的进步与发展，电子化办案、线上法院、智能法律助手等一一成为现实，为司法人员提供智能辅助服务。通过监督司法活动的过程，采集并分析大数据，能从法律体系中找到可量化、可操作的标准，并自动生成法律文档，在提高办案效率的同时，还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能在海量信息的处理中，能不受人情和舆论的干扰，这是其应用优势；但是技术有边界、算法有局限，当前人工智能处于较低水平，因此并非人工智能取代司法者，而是人工智能辅助司法者。

3.推动法学教育创新

在法学教育工作中，职业伦理教育是重要组成部分，人工智能的应用具有较大的优势，能推动教育模式创新。具体来看，首先基于人工智能技术，能提供丰富的案例资源，并对这些案例进行详细解读分析，帮助学者深入学习法律知识。其次提高了信息检索的精准度，借助于智能工具进行搜索，能快速获取目标知识和信息，帮助学者节省时间和精力[4]。最后，人工智能还能结合学者的兴趣和需求，推送个性化的学习资料，改善学习体验，让他们更好地掌握专业知识和伦理规范，提高法学教育成果。

（二）人工智能对法律职业伦理带来的挑战

1.算法问题冲击透明原则

人工智能的核心是算法模型，尤其深度学习过程容易产生“黑箱效应”，难以解释人工智能的决策逻辑。第一，司法人员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参考智能生成的法律意见，可能影响司法透明度。例如，律师为当事人制定专利侵权抗辩策略时，人工智能基于海量数据得出“和解最优”的结论，若律师直接采纳该建议，当事人可能质疑律师是否做到了勤勉尽责。第二，在人工智能算法的中立性表现下，实则隐藏这一定的偏见。用于模型训练的数据若存在歧视性裁判结果，算法可能将这种偏见进一步放大，进而影响判决结果的公正性[5]。例如，在刑事辩护中，人工智能通过分析被告人的户籍、职业等特征，预测出再次犯罪的风险较高，给出从重辩护的建议，若律师采纳该意见可能造成司法不公。

2.数据滥用带来安全风险

人工智能在法律领域的应用，离不开海量数据分析，其中就包括当事人隐私、商业机密等敏感信息。法律机构在智能算法模型训练过程中，若未经授权对案件资料进行加工处理和应用，或将涉密卷宗上传至云端，就会影响保密这一伦理规范，加剧伦理风险。例如，某科技公司在人工智能系统开发中，擅自使用律所委托处理的离婚案件数据训练模型，导致当事人的隐私信息泄露，引起整个社会的关注。另外，对敏感数据进行匿名化处理，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当事人信息，但也存在数据安全风险，在恶意攻击、病毒感染下导致数据丢失和泄露。例如，采用关联分析法，交叉比对案件中的地点、时间、职业等碎片信息，能反向锁定当事人的身份，可见数据防护和风险控制任重道远。

3.技术依赖弱化人文关怀

所谓人文关怀，指的是司法人员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服务时，应该考量其真实需求，遵循以人为本的理念，突出对当事人的关怀。人工智能的应用，虽然提高了司法案件的处理效率，但也导致部分司法人员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反而忽视了当事人在物质、情感、精神等领域的实际需求。以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为例，智能算法依据现行法规条款能快速准确计算出赔偿金额，但无法考虑到受害者的精神创伤。法律不仅是规则的应用，也是对人的尊严、情感的关照，基于人工智能的流水线是服务，显然背离了这一原则[6]。另外，随着人工智能的深入应用，原本的分析、检索、文书撰写等工作由人工智能完成，还会导致部分司法人员产生职业焦虑，侵蚀职业价值认同，因服务质量下降而损害职业声誉。

4.法律责任追究难度增加

传统工作模式下，司法人员对自身的职业行为直接负责，而人工智能的参与和深入应用，使得责任边界变得模糊。例如，在数据偏差、算法偏见或黑箱效应的影响下，人工智能给出错误的法律意见，由此产生的责任应归于律师、技术开发者还是数据提供者？现行法律规范中未对多元主体责任作出界定，实际处理时可能导致责任真空或过度追责。人工智能辅助系统在研发、运行和售后环节，相应的法律责任若不能合理分配，该项技术就会失去公众的信任，不利于法律行业的健康发展。

三、人工智能时代法律职业伦理的重构与坚守

（一）重构伦理规范体系

第一，制定人工智能应用的伦理指引。在相关部门和行业协会的牵头下，结合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现状，制定人工智能应用伦理准则，明确提出人工智能应用的基本原则：一是可解释性，司法人员应用人工智能时，必须向当事人说明技术优势和局限性，让当事人认识到算法给出的结论只是参考，防止司法人员规避自身责任。二是数据合规，收集案件信息时，必须经当事人授权同意，明确哪些信息可以收集，哪些信息不能收集，并对敏感信息进行加密、去标识化等处理[7]。三是人类主导，人工智能只是一个辅助工具，最终决策、辩护策略均由司法人员掌控决定权，避免过度技术依赖造成的不利影响。

第二，落实法律职业伦理的教育活动。重构伦理规范体系，还要加强职业伦理的教育工作，帮助司法人员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具体操作层面，打造统一的执业道德伦理教育平台，对职业伦理知识进行分类、整理，并设置在线咨询功能，方便从业者学习、答疑，及时消除道德伦理困境。

（二）坚守核心价值底线

第一，尊重当事人的尊严。司法人员尊重当事人的个体价值，这是最基础的要求，不论人工智能如何发展都不能改变。基于此，人工智能辅助司法活动中，即使智能系统判断结果为“胜诉率低”，律师也要认真听取当事人的诉求；即使智能系统预测被告人“犯罪概率高”，律师也要按照律法内容进行辩解。在司法活动中，将人文关怀贯穿在全过程。

第二，捍卫司法公平正义。站在律师的角度，其职业伦理使命是维护当事人的利益，捍卫司法公平正义。人工智能应用中，针对可能出现的司法偏见，律师应采用辩论、质证等方式揭露算法的缺陷，避免影响正常的判决过程。以智能招聘系统引发的劳动纠纷案件为例，律师应从招聘系统本身出发，看智能算法模型在研发中是否存在性别、年龄、户籍等偏见，协助法院作出纠正性裁判，既保证个案正义，同时促进相关制度不断完善[8]。

（三）提升从业者伦理能力

第一，培养技术认知与伦理判断能力。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信息技术，应用在法律行业是一个必然趋势，为了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伦理挑战，应该提升从业者的伦理能力。例如，掌握人工智能基础知识，了解模型算法的原理，明确数据采集和分析中的风险，避免形成技术依赖。与此同时，通过培训、学习提升伦理判断能力，正确处理技术应用与伦理冲突之间的矛盾。

第二，树立数据伦理与隐私保护意识。应用人工智能在数据处理过程中，要将数据伦理纳执业习惯，仅收集与案件相关的最少数据，并在服务结束妥善处理敏感信息[9]。对于涉及到商业机密、国家秘密的案件，将数据存储在本地，避免存储在云端带来的安全风险。

（四）伦理与技术协同进化

第一，参与伦理设计环节。智能辅助系统的开发环节，司法人员应参与其中，嵌入职业伦理要求，例如，系统推动类似案件时，自动识别并修正历史数据中的歧视性信息；在系统中设置伦理审查功能模块，禁止执行违背公序良俗的条款。

第二，健全外部监督机制。监督是司法执行的重要管理手段，重要的智能辅助系统在司法应用中，研发者应该公开算法和数据来源，主动接受外部监督。必要时，可以成立算法伦理委员会，由技术专家、伦理学者、司法人员组成，对系统的合规性展开评估，存在伦理风险的技术限制使用。

第三，明确划分主体责任。针对人工智能引起的执业风险，应明确划分主体责任，构建司法人员+技术提供者+监管机构的多元责任体系[10]。其中，司法人员承担直接责任，技术提供者承担连带责任，监管机构则要对人工技术的应用进行合规性审查。例如，出现错误判决时，若律师没有核验人工智能给出的意见，则要承担主要责任；若错误来源于算法漏洞，技术提供者则要承担赔偿责任，并且召回问题系统进行优化改进。

四、结语

综上，人工智能应用在法律领域，不仅革新了工作方法，同时也带来了伦理上的挑战。文章结合实践，探讨了人工智能时代法律职业伦理的重构与坚守，提示从业人员处理好技术与伦理的关系，既要提高服务质量，也要坚守职业初心，才能维系法律职业的精神品格，推动法律行业健康发展。

参考文献：

[1] 程承坪.人工智能促进经济发展的途径[J].当代经济管理,2021(3):1-8.

[2] 姜晓华.人工智能与法律职业伦理教育研究[J].广西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20,35(5):124-128.

[3] 梁宗 . 今日关注 : 法院人工智能应用再升级！ “206 系统 ” 首次辅助庭审

[EB/OL].(2019-01-23)[2020-03-18].

[4] 赵景琛,张凯.人工智能问责制的法理界定与优化路径[J].航空航天大学学报（社会科学

版）,2025,38(4):42-50.

[5] 郑文革.人工智能法律主体建构的责任路径[J].中国应用法学,2022(5):221-231.

[6] 董杨,张蕴萌,张雪然.基于公共责任的人工智能监管:美国的关键做法及启示[J].中国行政管

理,2024(1):112-120.